當輪椅中的越瑄被推入燈火輝煌的宴會廳時,所有賓客的注意力都集中了過來。這是謝家二少車禍之後首次公開露面,看到越瑄坐姿挺秀、淡然寧靜地被推向謝翁,那些相傳他已是植物人、或是全身癱瘓的流言頓時不攻自破。
推他進來的是一位美麗的女子。
淺灰色的晚裝裙,單肩細帶,露出細緻潔白的肌膚,她的黑色長髮亮如絲綢,垂下來遮住兩側的面頰。但是那秀美的鼻樑和下頜,黑絲絨般的長睫毛,漆黑的眼眸,修長的脖頸,曼妙的身姿,還是令人忍不住多看她幾眼。
“她是誰?”
孔衍庭饒有興趣地問。
“她是二少身邊的特護,近來也進入了謝氏集團,跟森小姐同在設計部,任副職,”楊慎想了下,“名字叫做葉嬰。”
“她只是二少的特護而已嗎?”
看到輪椅停在謝翁身前時,謝瑄回首望向那美麗的女子,輕輕握住她的手,纔開始同謝翁說話,孔衍庭喝了一口紅酒,繼續感興趣地問。
“據說,葉小姐能夠直接進入設計部任副職,是因爲謝夫人欽點她爲二少的未婚妻。”
楊慎同樣察覺到了謝越瑄同那女子之間微妙的親暱氣氛,暗暗有些詫異。他以前曾經在不同的場合見過幾次二少與森明美,那兩人之間客氣得體,卻沒有絲毫親暱之感。
不遠處。
蔡娜也回過頭來。
目光越過幾重人影,落在葉嬰溫柔望着越瑄的面容上時,蔡娜眯了眯眼睛,足足用了一分多鐘來仔細辨認,眼底閃出森冷陰厲的神色。
“爺爺,她是葉嬰。”
送完壽禮之後,越瑄依舊握着葉嬰的手,他對謝鶴圃介紹說,聲音裏有種寧靜的溫柔:
“我喜歡她。”
如同一個炸彈靜靜落地,森明美心中五味雜陳。
越瑄能夠另有所愛,她和越璨之間會順暢很多。可是,這麼多年來,她一直被越瑄隔在遠遠的距離之外,而葉嬰出現沒有幾個月,越瑄就當衆承認喜歡她。
謝華菱的心情也頗爲複雜。
對於阿嬰細心照顧瑄兒,幫助瑄兒身體康復,她是感謝的。如果瑄兒此生都要癱瘓在牀,阿嬰肯一直照顧下去,她也願意對阿嬰做出補償。但是瑄兒的身體眼看在恢復,一切就又不同了。
“呵呵,”謝鶴圃撫須而笑,目光慈祥地打量葉嬰,“是,我聽華菱說過,阿嬰是個好孩子。”
“謝爺爺好。”
葉嬰垂首問好。
“好,好,你跟瑄兒他們一樣喊我爺爺就行了,”謝鶴圃笑得精神矍鑠,“改天我們一起喫個飯,讓我好好謝謝你這段時間一直照顧瑄兒。”
看着越瑄和葉嬰始終握在一起的那雙手,越璨的面容是平靜的,他側首在森明美耳邊低語幾句,兩人先離開了。陸續有賓客過來向謝鶴圃祝壽,葉嬰推着越瑄也暫時離開了。
“你累了,回房去吧。”
走出宴會廳,葉嬰見越瑄的面容有些倦色。
“再過半個小時,爺爺還要致辭。”越瑄望向夜色中的花園,“我想去外面走走。”
葉嬰猶豫了一下。
透過走廊處的整面落地玻璃,能看到花園中月色很美,夜風輕輕吹動花葉。她蹲下身幫他蓋好膝上的薄毯,叮囑說:
“只去一小會兒,好嗎?”
越瑄溫聲說:
“好。”
月光靜謐柔和,灑照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上,輪椅的輪子碾在上面有靜靜的聲響,茂密的樹葉在夏日的夜風中沙沙作響,混合着一點泥土和花香氣息,不涼也不熱,很是舒服。
遠近的樹影下。
也有其他賓客們出來納涼,侍者們端着托盤送些酒水過來,夜風中不時飄來歡愉的談笑聲。
知道越瑄喜歡清靜,葉嬰選擇了一條僻靜的小路,稍遠處遊泳池前的白薔薇花亭中空無一人,她推着越瑄走過去。月光下,路邊的緋紅野薔薇熱烈怒放,枝葉茂密得遮擋住視線,寂靜中,突然傳出幾聲令人面紅心跳的嚶嚀聲。
那呻吟就在前面,葉嬰只得低咳一聲。
一個少女面色緋紅慌亂失措地從花叢旁站起身,不敢往這邊看,一邊拍打着長裙上的草葉,一邊匆匆朝燈火輝煌的宴會大廳跑去。葉嬰剛纔見過她,那是地產界大亨沈翁的孫女。
野薔薇花叢旁,又一個人影站起來。
緊身黑衣,高大健碩,身體凹凸健美,一望就知是女性,卻短髮直豎,如同剽悍的男人,正是蔡娜。蔡娜的眼底帶着抹狠厲,先掃了一眼輪椅中的越瑄,然後目光陰陰地落在葉嬰身上。
野薔薇緋紅如血。
葉嬰握緊輪椅的把手,推着越瑄繼續往前走,就像沒有看到蔡娜一樣。
“見到故人,連聲招呼都不打嗎?”
聲音陰厲冰冷,蔡娜環抱雙臂擋在小路前面,她的目光沉沉,從葉嬰的頭髮、五官、露出潔白右肩的淺灰色長裙、足上的銀灰水鑽高跟鞋,再一路望上去,陰陰地盯向葉嬰的面容。
“我不認得你。”
葉嬰皺眉回答她說。
“哈,”蔡娜冷笑一聲,她邊走近葉嬰,邊冷冷地說,“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你,嘖嘖,打扮得好像淑女名媛一樣,寶貝,你可真有本事。”
陰冷的聲音距離葉嬰的耳畔很近。
冷得就像是鐵。
昏暗的地方,一張張猙獰着逼近的面容,冷硬的牀鋪,暴雨般揮向她的一雙雙拳頭,胸腹間翻湧撕裂的痛,冰冷如鐵的手指掐痛她的肩膀,在她的耳邊說的那些話
“蔡小姐。”
輪椅中,越瑄的聲音不高,但眼底的不悅和威勢令得蔡娜氣息一滯。葉嬰於是推動輪椅,從蔡娜身邊走了過去。
“他知道你是誰嗎?”
身後,蔡娜譏諷地說:
“他知道你是從哪裏出來的嗎?你敢不敢給他看看你腰上的那枚刺青,敢不敢告訴他,那枚刺青是什麼意思?”
葉嬰手指冰冷。
她沒有回頭,推着越瑄徑直離開這裏。
看着葉嬰漸漸消失的背影,蔡娜陰冷地笑了笑,她轉頭望向另一邊的樹影。從樹幹處閃出一個女子,嬌嫩的玫紅色長裙,璀璨的鑽石項鍊,月影下,森明美手中握着香檳酒杯,笑着舉向蔡娜。
“她是個瘋子。”
遊泳池內的水波在月光下粼粼閃動,白色薔薇花的涼亭下,葉嬰凝了凝心神,對輪椅中的越瑄說:
“我知道她叫蔡娜。三天前,她去過設計部,她說她對我做了調查,還說了很多匪夷所思的話。我把她趕走了,因爲她的目光讓我很不舒服,而且她的那些話,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嗯。”
越瑄望着池面的波光。
看着他平靜無波的面容,葉嬰咬住嘴脣,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部,說:“如果不相信的話,你可以來看看,我的腰上到底有沒有紋身!”
“阿嬰,”越瑄的手覆住她的手背,“我只會聽,你自己告訴我的。”
白薔薇花溫柔得如同月光。
他的手有着溫熱的溫度,覆在她的手背上,那是一句應該會讓她感動的話,然而在此刻微涼的夏風中,她的心底卻恍惚升起一種感覺。
“你並不在意,對不對?”
掙開他的手,葉嬰微微苦笑,說:
“你並不在意我是誰,不在意我是從哪裏來,不在意蔡娜說的那些話。我懂了,你容許我靠近你,只是因爲我出現的時機是對的。”
越瑄看向她。
“世人都以爲,謝家二少性情淡漠,”她脣角勾了勾,“原來,你卻是最重情的。你讓大家以爲,你對我有了感情,所以並不介意森小姐同你解除婚約,也不介意大少奪了你的未婚妻。
“你是爲了成全他們,對不對?雖然不知道,你這麼做究竟是爲了森小姐,還是爲了大少,還是兼而有之。”
她安靜地說:
“我很感動,你是如此善良的人。只是,你應該告訴我纔對,那樣我會配合得很好,也不會誤以爲你是真的接納了我,誤以爲--”
她閉了閉眼睛。
“--你喜歡我。”
月光下的涼亭。
純白的薔薇花靜靜吐着芬芳,越瑄握住她垂在身側的右手,將她的身子拉低。凝視着她比薔薇花還要潔白的面容,他的眼眸深處有暗暗濃烈的東西,凝視着她,他輕輕嘆息了一聲:
“我該怎樣使你相信呢?”
花間碎碎點點的月光。
越瑄吻住了她。
那原本只是清淡的一個吻,他略嫌冰涼的脣吻在她的脣片上,她漠然地受着,以爲他在下一秒就會離開。他的脣卻久久地印着她的雙脣,靜靜地印着,沒有廝磨,沒有碾轉,就那樣清淡地吻着,溫度卻越來越燙。
她忍不住睫毛顫了顫。
抬眼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