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溫雲眠的話,幽朵終於肯抬頭了。
溫雲眠認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越看越覺得熟悉。
“你的,堂弟。”
溫雲眠怔住,“什麼?”
幽朵冷銳而細長的眼眸顯得格外陰鷙,他習慣性蹙眉,低聲道,“溫澈與你無關,他是溫家血脈,而我,纔是與你有血緣的那個人。”
他語氣裏,頭一次展露出濃濃的不屑,這是溫雲眠從未見過的,也從未聽過的語氣。
“長公主當初生下的……”
話還未說出口,幽朵便道,“我與你,承父一脈,爲堂親。”
“北國攝政王白池,統御幽朝四十九部的王儲,王庭的正統血脈,姓萬俟,名池。”
幽朝,溫雲眠聽說過。
是個異族人的王朝。
因爲與天朝和北國隔着一座幾乎無法越過的山脈,且在遼闊天地的最西邊,所以天朝和北國很少聽說過有關幽朝的傳聞。
幽朵眉眼中的底色是孤傲的,那種微微蹙眉的倨傲神色,纔是他刻在骨子裏的,對普通人的蔑視。
“所以,你叫什麼,到底長什麼樣子。”
溫雲眠對親生父母莫名的排斥,那種被利用的無情讓她下意識抗拒。
幽朵說,“萬俟北黎。”
溫雲眠神色微變。
幽王庭的二殿下?
看着幽朵一點一點揭開面巾,露出了一張劍眉星目到極致的俊臉,明明是異族獨有的濃烈俊美,偏氣質冷戾沉鬱,倨傲得不可一世。
這一張臉,除了眉眼與她相像外,竟全然就像是一個異族人。
怪不得,戴着面巾時,溫雲眠總能感覺出幽朵鼻樑的高挺,五官的立體。
“皇叔曾隱姓埋名在北國爲攝政王,後率兵出徵消失,自此悄無聲息。”
“你可知爲何?”
她搖頭,“不知。”
幽朵看出了她的冷漠。
“當初你還未出生,長公主便讓巫師診脈得出腹中是女孩。所以便開始一意孤行讓人煉製貌美丹和生子丹,皇叔勸說過,但是長公主不聽。”
“後皇叔出徵,北國勝利在望,但是幽朝戰亂,四十九部作亂,所以便暗中離開,肅清內亂。”
幽朵個子很高,桀驁的神色更顯濃郁,“王庭穩固後,皇叔因不滿利用女兒爲棋子,與長公主再未相見。”
“兩年前,皇叔病重,命我來尋你。”
“恰逢月皇出兵徵服幽朝管轄之一的幽部,在得知月皇讓幽部效忠之人是你後,我便將計就計,跟隨前來。”
溫雲眠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所以幽部的人都知道你的身份?”
“是。”
幽朵沉默。
“他命你尋我做什麼?”
幽朵如實說,“皇叔重傷後,壽命不過再有兩年,他想讓你兩年後回幽朝,繼承王位,成爲王庭新任的女帝,統轄幽朝四十九部。”
溫雲眠漆黑的眸中掠過濃濃的詫異,“他沒皇嗣嗎,還用的上我?”
“唯有姐姐一個孩子,來繼承帝位。”
繼承帝位?
那一瞬間,溫雲眠承認這個話對她特別有吸引力,甚至讓她的心跳爲之轟鳴!
只是想到王庭中權勢的爭奪,她竟對皇權產生了一絲疲憊,畢竟重活兩世,沒有一刻是停歇的。
但是她還沒蠢到不要這個幾乎不可置信的富貴,這就是她成爲一個真正越過所有人,自己掌握一切生殺大權的位置。
幽朵目光真誠的說,“姐姐,皇叔唯有你,你纔是繼承王庭女帝的唯一正統血脈。”
“皇叔已爲你掃清所有障礙,幽朝只認血統,哪怕是有心之人篡位,也絕無可能得到天下百姓的認可。”
“所以,姐姐可放心。跟我回去吧。”
幽朵其實一直都是旁觀者,今夜他提起此事,就是看出來她真的想離開了。
所以,他覺得機會到了。
幽朵拿出了王庭的象徵,玉璽,“這是皇叔的誠意。幽朝的玉璽,拿到它,你就是皇太女了。皇叔會在這兩年好好培養你,讓你慢慢接手幽朝的朝政。”
清風吹過溫雲眠的長髮,看着玉璽,讓她的眸子愈發堅定柔韌,“是我的,我不會放棄。”
給她的天下,她豈有矯情的道理!
“若我爲正統,那我的女兒,自然也是正統。”
幽朵抬眼,有些愣住。
溫雲眠抬眸,看向幽朵,“我要讓華兒,成爲幽朝新任的女帝。”
幽朵有些驚訝,不過他還是說,“此事怕是需要稟告王上。”
溫雲眠彎脣,“可以,我等你的消息。”
“若他願意讓外孫女爲皇太女,扶持培養,那我自然也是他的女兒。”
她想鬆快鬆快,但是權力要先握在手裏。
幽朵點頭,“那我先傳信回王庭。”
“好。一會傳了信,我們便趁夜離開。”
“要去何處?”
“隨走隨看。”溫雲眠頓住,“不過,你願意跟着我嗎。”
幽朵濃郁的俊顏帶着專注,“嗯。”
他無心王庭諸事,懶得做二殿下,他是個無趣的人,也總過無趣的日子。
但是跟在她身邊,哪怕什麼都不做,也是有趣的。
溫雲眠莞爾,“一會見,萬俟北黎。”
幽朵終於扯了下脣角,臉上也總算有了點笑容。
溫雲眠先去尋了謝雲諫,她心裏洶湧澎湃,但剋制住了。
見到謝雲諫的時候,她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聽到溫雲眠的決定,謝雲諫很理解,“回京後我會替娘娘詢問公主的意見,若是公主願意,便稟告皇上,娘娘想帶公主遊歷,想必皇上會允許公主出宮。”
溫雲眠聽到這番話,感激點頭,“好,我們保持聯繫……”
謝雲諫輕笑,“當然。”
不過,隨着謝雲諫的注視,溫雲眠的目光也黯淡了下來。
他問,“情蠱的解藥,給陛下喝了?”
溫雲眠知道他會問什麼,便沒隱瞞,“嗯。”
謝雲諫說,“方纔我經過北國守衛之處,聽到消息說,月皇昏過去了。月醫知曉你我的關係,便同我說了一些話。”
溫雲眠明白,是月醫想讓謝雲諫說給她聽的話。
“什麼話。”
溫雲眠聲音乾澀,忍着眼睛的酸澀。
謝雲諫沉眉,“月醫說,診脈後發現,陛下體內的毒解的很快,情蠱解藥的效果,很好……”
溫雲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情蠱解的越乾淨,就代表秦昭的感情恢復的越乾淨。
“明日天一亮,陛下就會清醒,你要等等嗎。”
溫雲眠搖頭,“等也沒有任何意義了。我與他是血親。”
謝雲諫沉默了。
血親關係,破不了。
他說,“如此也好。”
皇上明日早上也會離開。
陛下也會去月宮。
他和顧衛瀾、溫澈,追隨皇上離開。
萬俟北黎隨娘娘一起去遊歷。
而當初志同道合的禰玉珩,葬於青山。
一切,都不在同一個方向。
或許在此處分道揚鑣,就是此生的結局。
天地之大,再見也不容易。
謝雲諫後退半步,抬手,寬大的衣袖被夜風吹動,“娘娘,自此一別,山高水遠,期盼餘生有再相見那日。”
萬俟北黎走過來,“出發了。”
“嗯。”
離開前,溫雲眠深深看了眼不遠處,北國旗幟飛揚,秦昭的模樣,一直刻在她的心底和眼睛裏。
玉蘭花落在她肩上。
她想起當年從北國再次回到天朝,她一個人走在偏僻的宮道上。
那時候她在想,如果能夠看到秦昭該多好。
而後,她一抬眼,午後的陽光下,那個黑衣銀髮的身影就站在玉蘭樹下,含笑側眸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