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沉御從殿內出去後,正好小祿子跑過來,“太子殿下,您怎麼到這來了?”
君沉御看了眼殿內,“小祿子,朕問你個問題。”
小祿子連忙說,“殿下您問就是。”
“一個女子在你說話的時候盯着你看,是不是喜歡你?”
祿公公愣住,“這,奴纔是個太監,不太懂這個……”
“太監也無妨,你好好想想。”
小祿子想了想,“那應該不是吧。”
君沉御蹙眉,臉色再次冷下來。
走之前說,“你一個太監,懂什麼。”
祿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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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溫雲眠去......
萬俟北黎腳步微頓,眸色沉了一瞬,卻沒立刻答話。他只將手中那盆溼衣擱在檐下青石上,水珠順着素白布面滴落,在石縫間洇開一小片深痕。溫雲眠已跨過門檻,裙裾拂過門檻上一道極細的裂紋——那是前日她親手用桐油與石灰填補過的,爲防春雨滲入屋內。她背影纖直,髮間一支銀簪素淨無華,卻在斜照進來的日光裏泛出冷而韌的微芒。
“華兒……”萬俟北黎終於開口,聲音低緩如風掠松針,“昨日午時,信鴿落在我院中槐樹梢上。信是阿夜親筆,墨跡未乾便被雨水洇開兩處,但字字清晰。”
溫雲眠倏然轉身,指尖還沾着半點皁角沫,未及擦去:“他說什麼?”
“她說,華兒已在赴碧水鎮途中。隨行者五人,皆是萬俟家舊部,扮作商旅,車駕暗藏機括,車轅內嵌玄鐵,可抵三箭連發;車廂底板夾層藏有解毒散、止血膏、金瘡藥三匣,另有一枚火漆封印的青銅鈴,鈴內空心,實則灌滿凝脂狀‘浮生醉’——此藥若遇烈酒催發,半炷香內可令人昏睡如死,脈息全無,唯瞳孔遇光微縮,須得三刻後方能醒轉。”萬俟北黎語速平緩,卻字字如刃,“阿夜還寫:若見此鈴懸於車簾內側,便是華兒安好。若鈴墜地,則即刻焚車、斷路、引山火圍困,寧毀不落他人手。”
溫雲眠靜靜聽着,眼睫垂下,遮住眸中翻湧的潮汐。她忽然抬手,輕輕撫過自己左腕內側——那裏一道淺淡舊痕,是當年被秦昭親手所縛的金絲絞索勒出的印記,早已癒合成一道銀線似的細疤。如今再碰,竟不疼了。
“她……可曾提過琮胤?”她問得極輕,像怕驚擾檐角一隻將棲未棲的雀。
萬俟北黎頷首:“提了。阿夜說,琮胤殿下昨夜在月宮承乾殿外跪了兩個時辰。陛下未召,亦未斥,只命內侍送了件狐裘去。殿下不肯披,伏在階上,額頭抵着青磚,一聲未吭。天將明時,大司馬親至,扶起殿下,耳語數句。琮胤起身那一刻,袖口滑落,左手小指——斷了一截。”
溫雲眠指尖猛地一顫,皁角沫簌簌落在青磚上,碎成雪粉。
“斷指?”她喉間微緊。
“是。斷得極利落,似以匕首自削。斷口齊整,未傷筋骨,卻流了半幅衣袖的血。”萬俟北黎頓了頓,目光掃過溫雲眠驟然蒼白的臉,“阿夜說,殿下當時只說了一句話:‘母後既不在宮中,這根手指,便替她叩謝父皇多年養育之恩。’”
屋內霎時靜得能聽見瓦檐融雪滴落之聲。
溫雲眠緩緩閉眼。眼前卻不是承乾殿森嚴階陛,而是七年前初入月宮那日——琮胤尚在襁褓,被裹在明黃錦緞中,由尚宮抱至她膝前。孩子睜着一雙黑葡萄似的眼,忽然咧嘴一笑,唾液滴在她袖口繡着的纏枝蓮上,洇開一小朵溼痕。她低頭吻他額心,柔軟溫熱,帶着奶香。那時她想,縱使這宮牆高萬仞,總有一處軟肉,是她拼儘性命也要護住的。
如今那軟肉,竟自己削去一截骨血,來祭奠她缺席的歲月。
“他恨我。”她喃喃道,不是疑問,是陳述。
萬俟北黎卻搖頭:“不。他若恨你,不會斷指,只會斬龍旗、焚詔書、率禁軍踏平碧水鎮。”他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他是在逼陛下。逼秦昭承認:你不是叛逃,是被逐;你不是失德,是被棄;你若真是禍國妖妃,何須一個孩子以殘軀叩問天理?——他在告訴滿朝文武,月宮缺的不是皇後,是母親。”
溫雲眠怔住。風忽從窗隙鑽入,掀動案頭半卷《千金方》,紙頁嘩啦翻動,停在“產難”一章。她目光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藥方,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書頁邊緣——那裏有她早年親手添注的小字:“雲眠試之,效甚速”,墨色已微泛褐。
原來有些執念,連時光都鏽蝕不了。
“北黎。”她忽然開口,聲音竟奇異地穩了下來,“你幫我備一輛馬車。不要快,要穩。車轅包厚絨,車廂鋪三層褥子,最上層墊羊羔皮。再備兩套孩子衣物,一套素白,一套鴉青,尺寸按琮胤七歲時的身量裁。另取我妝匣最底層那隻紫檀小盒——盒內第三格,有支玉搔頭,簪頭雕的是並蒂蓮。”
萬俟北黎眸光一閃:“你要……”
“我要去月城。”她抬眼,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澄澈的寒潭,“不是以罪婦之身,不是以逃妾之名。我要堂堂正正,走過朱雀門,踏上承乾殿丹陛,親手牽起我兒子的手。”
“可陛下尚未下旨召你。”萬俟北黎沉聲道,“擅自入京,按律當論謀逆。”
溫雲眠脣角微揚,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所以,得有人替我遞一道摺子。”她踱至窗邊,伸手接住一滴將墜未墜的檐水,水珠在掌心顫巍巍晃動,映出她清絕眉目,“月赫歸今日該收到大司馬的密報了。若長公主確非先帝親妹,那麼——秦昭與我,便無兄妹之倫。聖旨所廢者,乃‘悖逆人倫’之罪;若人倫本不存,那道廢后詔書,便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她攤開手掌,水珠倏然滑落,砸在青磚上,碎成八瓣。
“詔書既僞,我何須奉詔?”
萬俟北黎久久凝視她側顏。十年風雨洗過這張臉,未蝕其骨相,反淬出一種近乎鋒銳的平靜。他忽然想起幼時族中長老說過的話:萬俟氏血脈裏流着狼的血,可最兇的狼,往往最靜。它們伏在雪地裏三天三夜不動,只爲等獵物卸下最後一分防備。
他躬身,右手覆上左胸,行了個北國最重的軍禮:“屬下,即刻備車。”
溫雲眠卻擺手:“不急。先去把華兒接來。”她轉身取下牆上掛的一柄短劍——劍鞘烏沉,毫無紋飾,是秦昭登基前贈她的防身之物,從未出鞘,“這把劍,隨我入宮三年,未曾飲血。今日,它該認一認,它真正的主人。”
話音未落,院外忽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於院門外。緊接着是少年清越嗓音,帶着喘息:“阿姐!阿姐可在?”
溫雲眠與萬俟北黎同時一怔。
這聲音……比記憶中稚嫩,卻更亮,像新磨的刀鋒刮過冰面。
萬俟北黎迅速拉開院門。
門外立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玄衣窄袖,腰束革帶,背上負一柄青鋼劍,劍穗末端綴着顆小小赤金鈴。他額角沁汗,髮辮微散,臉上卻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笑,眼睛彎成月牙:“阿姐!我尋到此處,花了三日!路上遇見七撥探子,兩隊巡檢,還跟丟了阿夜姐姐三次——不過最後一次,我把她的鈴鐺偷回來了!”他得意地晃了晃手腕,那裏果然繫着一枚赤金鈴,叮咚作響。
溫雲眠站在門內,一動未動。陽光穿過少年肩頭,灑在她素白衣裙上,光影斑駁。她看着那張與秦昭七分相似、又糅合了自己眉眼輪廓的臉,看着他飛揚的眉梢、挺直的鼻樑、甚至嘴角那顆若隱若現的小痣——和她右耳垂下的位置,分毫不差。
少年往前邁了一步,笑容忽然怯了半分,試探着喚:“阿……阿孃?”
溫雲眠喉頭哽住。她想應,卻發不出聲。想上前,雙腿卻似釘在青磚之上。唯有左手緩緩抬起,指尖微微顫抖,懸在半空,不敢落下。
少年卻不管不顧,一步搶入,撲通跪在她面前,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地磚上,發出悶響:“華兒來遲!請阿孃責罰!”
溫雲眠終於落下手,覆在他發頂。少年髮質粗硬,帶着山野風霜的氣息。她掌心微熱,少年頭頂卻一片冰涼。
“起來。”她聲音沙啞,“地上涼。”
少年仰起臉,眼中水光瀲灩,卻倔強地不肯落:“華兒跪着,纔像話!阿夜姐姐說,阿孃當年跪在承乾殿外求陛下饒過萬俟一族,跪了整整一夜,雪埋到膝蓋……華兒這點冷,算什麼?”
溫雲眠指尖一頓,猝然收緊。她忽然記起那一夜——漫天大雪,青磚刺骨,她腹中已有三個月身孕,胎動微弱如遊絲。她伏在階上,額頭貼着冰涼石面,聽見殿內傳來秦昭與大臣議事的聲音,一句句砸在耳膜上:“……萬俟氏勾結北狄,證據確鑿……”“……溫氏失德,不堪爲後……”她咬破舌尖,用血腥味逼自己清醒,一遍遍叩首,額角血混着雪水,在青磚上蜿蜒成暗紅細流。
原來……阿夜都記得。
原來……華兒都知道。
她俯身,用力將少年擁入懷中。少年身形單薄,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她嗅到他髮間松脂與鐵鏽混合的氣息,那是長途跋涉與刀劍爲伴的味道。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只有彼此能聞:“華兒,你父親……可還好?”
少年身子一僵,隨即埋得更深:“阿爹……瘦了。夜裏常醒,坐在昭陽殿東窗下看月亮。阿夜姐姐說,那扇窗,從前阿孃最愛坐。阿爹不讓人擦窗欞,上面全是阿孃留下的指痕……還有……”他頓了頓,聲音哽咽,“還有阿孃梳頭掉的頭髮,阿爹都收着。裝在一個青瓷小瓶裏,放在枕下。”
溫雲眠閉上眼,一滴淚終於滾落,砸在少年頸窩,燙得驚人。
萬俟北黎默默退至廊下,抬手示意隨從噤聲。檐角銅鈴被風拂動,叮咚一聲,悠長清越。
就在此時,院外馬蹄聲再起,這次更急、更密,挾着風雷之勢。一人飛身躍下馬背,玄甲未卸,肩頭猶帶血漬,直衝院門而來——正是阿夜。
她一眼掃過院中三人,目光在溫雲眠與華兒交疊的身影上停留一瞬,隨即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如裂帛:“娘娘!月赫歸殿下半個時辰前闖入承乾殿,當着滿朝文武之面,呈上大司馬密奏!奏中詳錄先帝潛邸舊檔、太醫院祕錄、及長公主生母柳氏入宮前戶籍——柳氏確爲江南柳氏旁支庶女,十五歲入潛邸爲侍妾,次年誕下長公主;而先帝嫡妻,即今太後,彼時正於南苑養病,足不出戶三載!娘娘,長公主非先帝親女,乃柳氏與……與前朝工部侍郎私通所生!”
阿夜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卻灼灼如炬:“陛下當場撕碎密奏,擲於階下!然百官親眼所見,龍顏劇變,拂袖退朝!半個時辰後,欽天監急報:紫微垣偏移,熒惑守心!禮部尚書已持笏出列,奏請……重啓廢后詔書之勘驗!”
風驟然停了。
檐角銅鈴凝滯不動。
溫雲眠緩緩鬆開華兒,直起身。她抬手,將鬢邊一縷亂髮別至耳後,動作從容,彷彿只是拂去一粒微塵。而後,她轉向萬俟北黎,眸光清亮如初雪洗過:
“備車。”
“是。”萬俟北黎抱拳,轉身欲走。
“等等。”她叫住他,從袖中取出那支並蒂蓮玉搔頭,親手插在華兒髮間,“華兒,隨阿孃進京。”
少年摸了摸髮間微涼的玉簪,仰頭,笑容燦若朝陽:“阿孃,我劍術已成。阿夜姐姐說,我能護您過朱雀門。”
溫雲眠頷首,目光越過少年肩頭,投向院外蒼茫山色。遠處,一線煙塵正滾滾西來——那是月城方向。
她忽然想起今晨河邊婦人們議論的天朝皇後。那位被冊立的新後,據說出身清河崔氏,溫婉賢淑,德容功言俱備。民間盛傳,她與天朝皇帝少年結髮,琴瑟和鳴,連太子都願主動奉其爲嫡母。
真好啊。
溫雲眠脣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可她溫雲眠這一生,從不屑做誰的附庸。她不必依附皇權而活,亦不需借他人之名證己清白。她要的從來不是鳳冠加身,而是堂堂正正,站在自己血脈身邊,握緊他們伸來的手。
哪怕這雙手,曾被權力碾碎過,被流言割裂過,被歲月風乾過。
她拾起那柄烏沉短劍,拇指緩緩抹過劍鞘——那裏,一道極淺的刻痕幾乎不可見,是當年秦昭親手所刻,兩個篆字:雲眠。
如今,該由她親手拭去。
“北黎。”她道,“傳令下去,碧水鎮十裏之內,所有驛馬、商隊、民夫,但凡願隨我赴京者,賜白銀五十兩,田契十畝。不願者,予路費三十兩,且許其三年內免繳丁稅。”
萬俟北黎一凜:“娘娘這是……”
“我要讓月城知道。”溫雲眠望向西方,目光穿透千山萬壑,直抵那座金瓦朱牆的宮闕,“不是溫雲眠求着回去。是北國百姓,託我溫雲眠,把他們的太子,接回家。”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如金石相擊:
“更是把他們的皇後,迎回中宮。”
華兒仰起臉,拔出背後青鋼劍,劍尖直指西天流雲,赤金鈴聲清越破空。
阿夜霍然起身,抽出腰間短刀,刀鋒斜指地面,單膝再跪:“萬俟氏阿夜,誓死護娘娘鳳駕!”
萬俟北黎深吸一口氣,解下腰間佩刀,橫於胸前,朗聲道:“北國萬俟氏,願爲娘娘開道!”
檐角銅鈴,終於再次響起。
叮——咚——
一聲,兩聲,三聲……
匯成洪流,奔向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