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內部極其簡單,只有簡陋的石牀,一張石桌,以及牆角堆放着一些乾淨的飲水和備用火把。
屋外濃霧瀰漫,屋內則靠着一盞小小的油脂燈散發着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黑暗。
白啓雲和影各自在桌子旁坐下,暫時卸下了一絲疲憊,但精神並未放鬆。
影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打破了屋內的寂靜:
“你似乎,跟那些孩子,相處得不錯。”
她的聲音在狹小的屋子內顯得格外清晰,眼眸望向白啓雲。
“找到了共同話題?”
白啓雲聞言,想起少年那番令人啼笑皆非的“八卦”,不禁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打了個哈哈。
“呃......倒也算不上。只是那些孩子......嗯,似乎對異性之間的關係格外感興趣,聊起來就很興奮。”
他儘量輕描淡寫,希望能一帶而過。
影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但接下來的話卻讓白啓雲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嗯。所以他們似乎,把我跟你當成情侶了。”
影的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今天霧很大”這樣的事實。
“難怪他們那麼興奮。”
直白,坦率,沒有絲毫扭捏,就這麼直接點了出來。
反而讓原本想含糊過去的白啓雲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接話。
好吧,影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纔對。
他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這個......確實是那些孩子誤會了。等有機會,我會去跟他們澄清一下,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他下意識地想撇清,覺得這種誤會雖然無傷大雅,但讓影揹負這樣的“名頭”,似乎不太妥當,尤其是考慮到她的身份。
畢竟之後鶴觀島要是跟鳴神島恢復通信,到時候鳴神大人跟男人有染這種勁爆消息傳回去可就鬧騰了。
然而,影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思索,語氣依舊平淡:
“不必。”
她頓了頓,繼續說着自己的想法。
“在這樣封閉的島嶼上,我們這些外來者本就引人注目。若我們只是普通的遊客,村民們或許會保持距離,這對我們探查島上的祕密不利。
她的邏輯清晰而冷靜。
“但若我們被誤認爲是情侶,而且是前來參加他們祭典,祈求祝福的情侶,那麼,在村民們眼中,我們的舉動就有了一個相對合理的理由,這能降低他們的戒心,爲我們行動提供便利。”
說到這裏,她扭過頭看向面前的男人。
“所以維持這個誤會,對我們更有利。無需特意澄清,順其自然即可。”
白啓雲聽完,心神微動。
他完全沒想到,平日裏一向懶得思考的影竟然會有這種思路。
嗯...果然人不可貌相。
雖然現在的她看上去是把腦子寄放在姐姐那裏的無腦打手,但後世的她也曾是爲稻妻撐起一片天的雷神。
基本的思維能力肯定還是有的。
而且仔細一想,影的分析不無道理。
只是......情侶這個身份,由影如此冷靜地提出來用作掩護,總讓白啓雲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他看着影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的絕美臉龐,心中那點尷尬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好笑。
不愧是稻妻的武神,只要對自己有利,些許八卦也就隨他們去吧。
“好吧。”
白啓雲最終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安排。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暫時維持現狀吧。只是委屈你了。”
“無妨。”
影淡淡應道,彷彿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稍作商量,屋內的氣氛稍稍鬆弛。
白啓雲這纔有空仔細打量了一下這間臨時居所。
剛纔進來時只顧着討論尷尬的身份,此刻定睛一看,他才發現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
屋內,只有一張相對寬大的牀鋪。
雖然鋪着厚厚的海草和獸皮,看起來還算舒適,但它的尺寸,顯然是爲單人準備的。
而旁邊那張石桌,顯然不具備改造成牀鋪的條件。
白啓雲不禁撓了撓頭,打了個哈哈。
他看向影,無奈道。
“看來,村長他....似乎也完全把我們當成那種關係了。只準備了一間房,一張牀。”
他頓了頓,很自然地提議。
“這樣吧,我晚上出去找個地方湊合一下,比如在村口值夜的人那裏,或者乾脆在屋外......”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影打斷了。
“不必。”
影的聲音平靜而堅決,沒有絲毫猶豫。
“你現在離開,反而顯得突兀,容易引起注意和猜疑。既然已經決定維持情侶的身份,那麼同處一室,纔是符合常理的選擇。若你刻意避開,反倒引人懷疑,之前的鋪墊便可能白費。”
她的邏輯依舊直接,完全從任務的角度出發。
“而且,”影補充道,語氣淡然,“我無需睡眠,靜坐調息即可恢復精力。這張牀,你用便是。”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作爲追求永恆,意志與肉體都錘鍊到極致的魔神,長時間的靜坐冥想,確實比睡眠更能讓她保持清醒與巔峯狀態。
白啓雲聞言,愣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影不需要普通意義上的睡眠,但讓他一個人佔據牀鋪,而讓影枯坐一夜,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這………………不太好吧?讓你坐一夜....……”
“無妨。”
影再次乾脆地否決了他的顧慮,已經自顧自地在牀的一側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氣息瞬間變得沉靜悠長,進入了調息狀態。她用實際行動表明瞭自己的決定。
看着影那副已然入定,不容打擾的模樣,白啓雲張了張嘴,最終只能將剩下的話嚥了回去。他瞭解影的性格,一旦決定,便很難更改。
況且,她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
在鶴觀島這種封閉敏感的環境下,任何不自然的舉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他輕輕嘆了口氣,也不再矯情。
白啓雲側躺着,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以及影那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桌面上的燈光被影吹熄,屋內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兩人都未入睡,白啓雲索性開口,低聲談論起他對鶴觀島異常的推測。
“這裏的霧氣,本質是地脈節點嚴重淤積產生的‘副產品’。
白啓雲的聲音在黑暗中清晰而平緩。
“但我覺得,它可能並不完全是壞事,或者說,它的存在並非偶然。”
“嗯?”
聽到白啓雲說起正事,影發出了一個簡短的音節,示意他繼續。
“這霧氣,或許……………起到了一種封印的作用。”白啓雲斟酌着詞語,“將某種東西,或者某個區域,與外界隔離開來。”
“封印?”影的聲音帶着一絲疑惑,“封印什麼?”
白啓雲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更清晰的語言。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更低:
“此事,或許與塵世七執政”的本質有關。影,你有沒有想過,爲何天理最終選定了七位神明來管理塵世?提瓦特爲何恰好存在‘七種基礎元素力?而不是六種、八種,或者更多?”
這個問題顯然觸及了更根本的層面。
影沒有立刻回答,黑暗中,她的呼吸似乎微微頓了一下。
白啓雲沒有等她回答,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帶着一種洞悉祕密般的沉靜:
“因爲,在提瓦特大陸的某些關鍵節點,存在着七個‘源頭’,或者說,‘大源”。它們是各自元素最原始、最純粹、也最龐大的凝聚點,是提瓦特元素循環體系的基石。”
他的話語在狹小的石屋內迴盪,帶着驚人的信息量:
“而我們所在的鶴觀島下方,極有可能,就是'雷'之元素的'大源”所在??‘雷之大源”。像這樣的“大源”,在提瓦特各處,應該還有另外六個,分別對應其他六種元素。”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更爲尖銳的推論:
“所以,所謂的‘塵世七執政,與其說是管理人間國度、引導子民的神明,從另一個角度看,或許更像是......被天理選中,安置在各自‘大源附近的‘監管者”,甚至是......獄卒。你們的職責,不僅是治理一方,更是要確保這些
維繫世界基礎的能量源頭,穩定有序,並且......安分守己,不會因爲某種原因失控或“泄露”,對世界造成不可估量的影響。”
這個猜想並非無的放矢,而是白啓雲結合後世的情報給出的推論。
黑暗中,影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沒有立刻質疑,也沒有表現出震驚,只有一片寂靜。
白啓雲能感覺到,她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即使在一片漆黑中,也彷彿帶着實質性的壓力。
良久,影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
“你似乎,總是知道一些......我和姐姐,都不知道的事情。”
白啓雲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得慌”,下意識地在被窩裏翻了個身,將臉轉向牆壁方向,彷彿這樣能避開那無形的審視。
“咳………………”他輕咳一聲,有些含糊地問道,“你………………在看什麼?”
黑暗中,影似乎輕輕搖了搖頭。
“沒什麼。”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只是覺得......你說的這些,很有意思。”
一夜的時間,在黑暗的包裹中悄然流逝。
沒有晨曦刺破雲層,也沒有鳥鳴喚醒清晨。
當白啓雲從睡夢中醒來,屋外的光線似乎比深夜時分略微明亮了一些,但那並非陽光,更像是濃霧本身透出的一種蒼白的微光,勉強將黑暗驅散至灰濛濛的程度。
這大概就是鶴觀島獨特的“白天”了。
兩人簡單整理了一下衣物,前一後走出石屋。
潮溼的霧氣立刻撲面而來。
村落中已經有了活動的跡象,遠處隱約傳來人聲,但視線所及,依舊是那片乳白色的霧牆。
他們剛在屋外站定,一個熟悉的身影就從旁邊的霧氣中蹦了出來。
正是昨晚那個愛八卦的少年。
少年顯然是特意等在這裏的,一見到白啓雲和影並肩從同一間屋子裏走出來,眼睛頓時瞪得溜圓,臉上立刻堆滿了促狹而興奮的笑容。
他快步湊到白啓雲身邊,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他,然後朝着白啓雲瘋狂地擠眉弄眼,嘴脣無聲地動着,做出“昨晚……………嘿嘿......”之類的誇張口型,眼神不斷在白雲和影之間來回瞟,充滿了“我都懂”、“幹得漂亮”的調侃意
味。
白啓雲看着少年這副模樣,心中不禁一陣無奈。
他當然知道少年在想什麼,無非是坐實了他們“情侶共度良宵”的想象。
若是平時,他或許會解釋兩句,或者乾脆無視。
但現在,他只能將湧到嘴邊的解釋嚥了回去,臉上勉強維持着一個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略顯尷尬意味的笑容,甚至還得配合着少年,微微聳聳肩,做出一個“你懂的”的表情。
這要是放在後世他早就喫乾抹淨的時代,他甚至還能對少年炫耀一番。
但眼下他要是太過放鬆,反而會讓影起懷疑。
這反應在少年看來,無疑是害羞的默認,頓時讓他更加興奮,捂着嘴低笑起來,還朝白啓雲豎了個大拇指。
影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彷彿沒看見少年那豐富的表情和肢體語言,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村落的方向,似乎在思考今天的行動路線。
對於少年那明顯的調侃,她完全視若無睹,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在她看來,維持情侶人設是爲了任務便利,至於旁人如何解讀細節,只要不影響任務,便無需理會。
少年調侃夠了,這才笑嘻嘻地正色問道。
“客人,昨晚休息得還好嗎?今天有什麼打算?要不要我繼續當嚮導?”
白啓雲趁機擺脫尷尬,順勢問道。
“休息得還好。我們想再四處看看,瞭解一下鶴觀島。對了,你們村裏,有沒有對島嶼歷史、傳說,或者.......霧氣啊這些事情瞭解比較多的老人?我們對外面的世界瞭解一些,對鶴觀這種獨特的環境很感興趣,想請教請教。”
聞言,少年撓了撓頭。
“歷史傳說......村長爺爺知道的最多啦!不過他現在應該在準備祭典的事情......霧氣什麼的,老人們倒是有一些說法,不過大多都是警告我們不要亂跑,不要靠近某些地方的。我可以帶你們去找阿木爺爺,他是村裏最老的漁
夫,也是見識最廣的,經常能說出一些我們聽不懂的古老故事。”
“那太好了,麻煩你了。”
白啓雲點頭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