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老師很快被找了過來。
他們分別負責教授英語,社會研究,數學跟自然科學。
這是四門必修課程,所有學生都必須學習。
帕特裏夏還選修有一門家政課程。
不過家政課程的老師跟體育老師...
西奧多站在局長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禮服外套的翻領。深灰色羊絨料子柔軟得近乎無聲,袖口內側用銀線繡着FBI徽章——這是霍法先生親手遞來時特意翻開給他看的細節。窗外,波托馬克河在初秋薄霧裏泛着冷鐵色的光,遠處白宮南草坪的橡樹剪影被晨風削得細碎。他沒動,也沒回頭,只聽見身後霍法皮鞋跟叩擊橡木地板的聲音停在三步之外。
“胡佛局長說,總統夫人點了你名字。”霍法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窗上浮動的霧氣,“她讀過你在《執法公報》上那篇關於縱火者心理閾值的論文,說‘比國務院的情報簡報還讓人睡不着覺’。”
西奧多終於轉過身。霍法胸前彆着一枚銅質鷹徽,是五十年代初追捕芝加哥黑幫時胡佛親授的。他忽然想起文森特·卡特昨天比劃腹部傷口時,拇指和食指圈出的那截一英寸多長的樹枝——和這枚鷹徽的寬度幾乎一致。
“甘迪他們……真沒收到邀請?”
霍法解開西裝第二顆紐扣,露出裏面漿洗得發硬的白襯衫:“沙利文探員凌晨三點接了邁阿密分部的緊急電話,說當地碼頭髮現三具浮屍,死因疑似氰化物中毒;特卡特探員姐姐今早突發心梗,現在在喬治城醫院監護室;霍克探員父親剛打來第三通電話,說他高中橄欖球隊老教練昨晚中風,想見見‘勒瓊營最能打的陸戰隊員’。”他頓了頓,“克羅寧探員……正在人事科幫克拉倫斯整理結案報告附件。克拉倫斯說他泡咖啡的手法比FBI檔案室編號系統還精準。”
西奧多喉結動了一下。他忽然明白爲什麼朱山主管堅持要他寫表彰申請——不是爲勳章,是爲把活人釘在紙面上。當新聞把沃爾特·索恩塑造成會噴火的惡龍時,只有七頁A4紙能證明甘迪在威斯康星森林裏連續四十八小時沒閤眼,證明比利·霍克用軍用匕首撬開索恩藏匿點鏽蝕的鐵門鉸鏈,證明克羅寧·索恩在審訊室第七次播放受害者錄音時,突然按停磁帶說:“他右耳聽力有缺陷,所有威脅性話語都刻意放慢語速。”
“白宮晚宴幾點開始?”
“六點。但五點就得從東大門進。”霍法把一張硬質卡片塞進他掌心,“這是通行證,背面有手寫備註——別碰總統書房第三排書架最右邊的《聯邦黨人文集》精裝本。去年有人抽出來翻,發現夾層裏有張1947年的便條,署名是杜魯門。胡佛局長說那事之後,總統看見藍西裝就頭疼。”
西奧多低頭看卡片。燙金字體下,一行鉛筆字幾乎淡得隱形:“帶瓶波旁,別是傑克丹尼爾。”
他攥緊卡片時,指甲掐進掌心。這不像胡佛的風格——那個把FBI檔案室溫度恆定在68華氏度、連探員鋼筆墨水型號都要審批的男人,從不用鉛筆寫字。除非是臨時起意,或是……有人替他寫的。
地下一層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時,西奧多正把禮服掛進儲物櫃。朱山少端着搪瓷缸站在門口,缸沿豁口處凝着褐色茶漬。“剛接到司法部電話,”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羅森保釋聽證會推遲了。法官說要等威斯康星州檢察長提交新證據——可我們根本沒提交過任何東西。”
西奧多沒接話,只盯着朱山少左耳後一道新鮮的抓痕。像被什麼尖銳東西劃的,血痂邊緣泛着青紫。
“你耳朵後面……”
“烤肉店老闆娘的兒子。”朱山少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蹭掉一點油彩似的暗紅,“非說要給我畫肖像,說‘FBI英雄得有油畫掛在市政廳’。我躲的時候碰翻了辣椒醬瓶子。”他晃了晃搪瓷缸,“嚐嚐?我煮的咖啡加了半勺波旁——克羅寧說這方子能治失眠。”
西奧多接過缸子。液體表面浮着細小的琥珀色油星,苦味裏纏着一絲甜腥。他忽然記起甘迪說過的話:沃爾特·索恩作案前總喝波旁,但只喝肯塔基產的,因爲“廉價酒會讓右手發抖”。而此刻自己舌尖嚐到的,分明是田納西州蒸餾廠的風味。
“克羅寧呢?”
“在車庫。”朱山少指向窗外,“說要給霍克那輛吉普換減震器。說‘防彈玻璃太重,得讓底盤記住怎麼跳過彈坑’。”他忽然壓低聲音,“但霍克車裏沒裝防彈玻璃。上週驗收時我親自籤的字。”
西奧多猛地抬頭。朱山少卻已轉身走向白板,粉筆在“沃爾特·索恩”名字下方狠狠畫了道橫線,粉筆灰簌簌落在他袖口——那裏沾着幾粒橙紅色碎屑,像乾涸的辣椒籽。
中午十二點十七分,西奧多站在人事科複印機前。克拉倫斯·道森正用遊標卡尺測量一份文件厚度,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表彰申請?胡佛局長批了,但要求附三份附加材料——第一,所有參案探員近五年體檢報告原件;第二,結案報告裏每個時間戳對應監控錄像的原始編號;第三……”他拉開抽屜,取出個牛皮紙袋,“這個,你得親自交給白宮幕僚長。”
紙袋封口用蠟封着,印着雙頭鷹徽。西奧多指尖剛觸到蠟封,克拉倫斯忽然按住他手腕:“上週三下午三點,你是不是去過檔案室B區?”
“我去查縱火者案的微縮膠片。”
“B區沒有縱火者案膠片。”克拉倫斯鬆開手,推來一杯冰水,“那兒只有1953年堪薩斯州兒童失蹤案卷宗——就是那個七十歲警長要你查的案子。監控顯示你在那裏待了四十一分鐘,但借閱登記簿上沒你的簽名。”
西奧多盯着水杯裏晃動的冰塊。其中一塊棱角異常鋒利,像把微型匕首。
下午兩點,西奧多站在白宮東大門外。安保人員掃描通行證時,他瞥見馬路對面梧桐樹後停着輛沒掛牌照的雪佛蘭。後視鏡角度刁鑽,恰好能映出白宮鐵藝圍欄的倒影。他數到第七片落葉飄過車窗時,後視鏡裏的倒影忽然扭曲——不是風吹的,是鏡面本身在微微震動。
“西奧多探員?”安保隊長遞來金屬探測器,“請把口袋掏空。”
他掏出錢包、鋼筆、車鑰匙,還有那張背面寫着“帶瓶波旁”的通行證。隊長卻盯着他左手無名指根部:“您戴的是結婚戒指?”
“沒有。”
“那這圈淺色印痕……”隊長用鑷子夾起根頭髮絲大小的銀線,“嵌在皮膚裏,像長期佩戴又突然摘下的戒圈。”
西奧多抬起手。陽光下,那圈淡痕確實泛着金屬冷光,但絕不是戒指留下的——它比普通婚戒窄三分之一,邊緣呈鋸齒狀,像某種精密儀器的校準環。
晚宴在國宴廳舉行。水晶吊燈的光被切成無數菱形碎片,每一片都映出總統夫人珍珠項鍊的光澤。西奧多坐在第三席,左手邊是司法部長,右手邊空着——直到胡佛局長拄着烏木手杖緩步而來,手杖頂端的銀鷹頭正好對準他無名指上的淡痕。
“西奧多,”胡佛把餐巾鋪在膝上,動作像展開一面投降旗,“你注意到沒有?今晚所有侍者戴的腕錶,都是同一款勞力士。秒針走動聲音完全同步。”
西奧多垂眸。自己腕上那塊歐米茄的秒針,正以0.3秒的誤差落後於鄰座的表。
“沃爾特·索恩被捕前七十二小時,”胡佛切開牛排,刀尖挑起一縷血絲,“在威斯康星州立圖書館借了本《鐘錶匠的哲學》,扉頁有他用藍墨水寫的批註——‘真正的計時者,永遠比世界快半拍’。”
西奧多喉結滾動。他想起甘迪在結案報告裏標註的疑點:索恩藏匿點地下室有臺老式座鐘,鐘擺被鋸斷,齒輪全被塗滿蜂蜜。當時以爲是精神失常的表現,可此刻他忽然懂了——蜂蜜會黏住灰塵,而灰塵堆積的形態,能反向推算出鐘擺最後一次擺動的時間。
“局長,”他放下刀叉,“羅森保釋聽證會推遲,是因爲有人往他辯護律師的咖啡裏加了琥珀酸鈉?”
胡佛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那是上週二的事。而今天上午十點十七分,司法部剛批準對羅森啓動精神評估——由三位FBI認證的心理學家執行。”他忽然傾身向前,雪茄煙霧繚繞中,西奧多看清他左眼瞳孔邊緣有圈極淡的灰環,“你父親上週寄來的包裹,我拆開了。裏面是1942年海軍陸戰隊服役證,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你站在硫磺島折鉢山插旗雕塑前,穿的是二等兵制服。”
西奧多渾身血液驟然凍結。他從未在任何檔案裏留下過這張照片。更不可能有服役記錄——他1943年纔出生。
胡佛直起身,朝侍者抬了抬下巴。銀盤託着一瓶波旁滑到西奧多面前,瓶身標籤被撕去大半,僅剩底部一行小字:“蒸餾日期:1960年9月17日”。
正是沃爾特·索恩被捕當天。
“嚐嚐?”胡佛微笑,“這瓶酒的批次,和索恩藏匿點地下室發現的七瓶完全相同。有趣的是……”他抽出張疊成方塊的紙巾,展開後是張泛黃的舊報紙,“《威斯康星日報》1959年11月3日頭版——報道當地酒廠火災,七百加侖波旁付之一炬。可消防報告裏寫的損失數字,是六百九十九加侖。”
西奧多盯着那行鉛字。報紙右下角有團咖啡漬,形狀像只展翅的蝙蝠——和他今早複印機旁看到的克拉倫斯袖口辣椒籽輪廓一模一樣。
晚宴結束時,西奧多被引至總統書房。橡木書架第三排最右邊,《聯邦黨人文集》精裝本果然斜插在書脊之間。他伸手抽出書的瞬間,整面書架發出輕微嗡鳴。書頁間滑落一張便籤,上面是胡佛的筆跡:“他們以爲在找屠夫,其實屠夫早把刀鞘送進了白宮廚房。”
他猛地轉身。書房門不知何時關上了。門外傳來皮鞋聲,卻不是霍法那種篤定的節奏——更輕,更碎,像赤腳踩在波斯地毯上。
門把手緩緩轉動。
西奧多後退半步,後腰抵住書桌邊緣。桌角有道新鮮刮痕,長約三釐米,呈鋸齒狀,與他無名指上淡痕的弧度嚴絲合縫。
門外的人停住了。
寂靜持續了七秒。西奧多聽見自己心跳聲,一下,兩下,第三下時,門縫底下塞進一張摺疊的紙。
他彎腰拾起。紙頁展開,是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七個孩子站在教堂臺階上,穿着統一的深藍色制服。照片背面用藍墨水寫着:“1953年8月27日,聖克萊門特孤兒院。失蹤前最後合影。”
最左邊那個男孩抬起右手,食指正指着鏡頭——而西奧多無名指上那圈淡痕,此刻正隨着脈搏微微搏動,像臺停擺的鐘表裏,最後一粒齒輪在黑暗中悄然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