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元入閣之後,推廣新律是應有之義,但是第二個議題,就讓這位新任的正式閣臣皺眉。
西南問題 ®
高拱示意了一下,內閣議事堂內的更員起身告退,只剩下負責記錄的中書門下五房檢正官蘇澤。
高拱清了清嗓子,由蘇澤讀起了奏疏。
這是前雲南佈政使,現任雲南巡撫李柄的奏疏。
李一元聽完之後,明白真正的議題了。
莽應龍身死後,大明佔領了麓川地區,西南邊患一下子解決。
雲南巡撫李柄上奏,請求在雲南改土歸流。
但是在雲南改土歸流,有一個最大的問題——黔國公府。
或者說,以大明如今的實力,雲南其他土司都不是問題。
改土歸流,最需要改革的,就是黔國公府這個世代控制雲南的“土王”。
李柄的奏疏說得很委婉,但是其中的意思,在場的衆人都能讀出來。
李一元的眉頭更皺了。
黔國公府世代鎮守雲南,對大明是有大功勞的。
這一次麓川大捷,朝廷大軍入滇前,都是黔國公府領着雲南的軍隊拼命,拖住了莽應龍入侵的步伐。
當代黔國公甚至被緬軍圍攻,差點被俘。
這樣的功勞,如果是朝廷直接下令,是要寒了人心的。
可如果放着不管,日後黔國公府說不定也會成爲大明的邊患之一。
別的不說,前任黔國公爲了繼承爵位鬧出的破事,攪合得雲南不得安寧,如今還被囚禁在南京呢。
當代黔國公,是個明事理的,可下一代,再下一代呢?
麓川已經歸附,大明在雲南的屏障已經成了,那再授予黔國公府軍政要權,這反而是害了黔國公府。
高拱對着戚繼光說道:
“戚閣老,戰後安南新軍自然要撤回,雲南邊軍要如何整編,這件事還要總參謀部和兵部操心。”
戚繼光自然領命,這本就是他的職責。
“至於黔國公府的府兵,也要跟隨雲南邊軍一起整編,這點是不容易質疑的。”
衆閣老紛紛點頭,這是必然的,整編黔國公府的軍隊是重中之重。
接下來,高拱說道:
“蘇檢正,你以中書門下五房的名義,上一份奏疏,贊同雲南巡撫李柄的意見,讓黔國公府看到內閣的態度。
蘇澤自然是欣然領命。
次日,蘇澤上奏,他也將附議的奏疏,塞進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當看到只需要1000威望,就能讓黔國公府離開雲南之後,蘇澤也只能感慨,果然在國力強盛的時候,改革都是最容易的。
麓川之戰後,解決黔國公府問題,也就是1000威望的事情。
若是放在嘉靖朝,怕是一萬點也辦不成吧?
麓川大捷後,昆明慶祝了一個月。
麓川之戰後,雲南失去了麓川這個屏障,至此之後地方土司叛亂,就要動用雲南大軍,雲南軍民永無寧日。
如今麓川大捷,莽應龍戰死,朝廷大戰餘威,一舉降服麓川,直接取消了麓川土官,強行推動改土歸流。
可這一次,朝廷幾乎沒有遭遇什麼阻力。
當年歸附莽應龍的土司都被清算,剩餘的土司見到大明的強大實力,看到大明飛在空中的飛艇之後,也都放棄了抵抗,願意放棄權力享受富貴。
雲南巡撫李柄立即召集屬官,宣佈全面推動改土歸流。
各府縣張貼告示,限期土司上交印信、接受流官管轄。
邊患既除,中小土司紛紛上表歸附,改流進展迅速。
在本次麓川之戰,爲黔國公府出謀劃策的幕僚徐渭,在滇西考察完畢,返回昆明後並未參與慶功,而是徑直前往黔國公府。
沐昌祚,沐昌佑兄弟在書房接待了他。
徐渭屏退左右,開門見山道:“國公、沐將軍,如今外患已平,朝廷下一步必是徹底消化雲南。”
沐昌佑笑道:“此乃好事,雲南可專心內治。”
徐渭搖頭:“改土歸流,改的是土司。雲南最大的“土官’,是誰?”
沐昌佑臉上的笑容收斂,他問到:“是黔國公府?”
聽到弟弟這麼說,現任黔國公昌祚臉色驟變:
“先生何出此言?沐家世鎮雲南,乃朝廷欽封,豈能與土司等同?”
徐渭正色道:“沐家忠貞不二,然在朝廷眼中,鎮守邊疆的勳貴與土司,皆屬‘地方權勢”。昔日邊患緊急,朝廷需依賴國公府統攝諸司,故可容忍雲南半獨立之局。”
“如今莽應龍覆滅,西南二十年無大戰事。朝廷下一步必是強化直治。屆時,黔國公府手握兵權、節制諸司,便是改土歸流的最大障礙。”
沐昌祚沉默片刻:“先生之意是?”
徐渭道:“國公當主動上表,以久鎮邊陲,年老思歸”爲由,請求朝廷準黔國公府遷回京師。同時奏請將雲南兵權移交總參謀部直屬新軍,民政盡歸巡撫衙門。”
沐昌祚急道:“這豈不是自削權柄?沐家一百餘年基業皆在雲南!”
徐渭嘆道:“權柄非在雲南,而在朝廷。昔年朝弼公何以被扣南京?非因他有罪,而是朝廷已不能容一個不受控制的黔國公。”
“如今聖天子在位,內閣銳意革新。若等朝廷主動下旨削權,沐家便被動矣。不如趁此大功告著、君臣相得之時,主動請歸,既能全君臣之義,又可保家滿門榮華。”
沐昌祚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府中亭臺樓閣。
他何嘗不知徐渭所言是實。自李柄入滇,朝廷對雲南的控制日益強化。
這次大捷,立下大功的,都是朝廷的軍隊。
西南通政署的飛艇,安南新軍的強大戰力,都讓昌祚感到恐懼。
沐昌佑仍不甘心:“若朝廷真忌憚家,我等交出兵權便是,何須離滇?”
徐渭搖頭:“不離滇,則家仍是雲南最大的‘土官”。只要黔國公府還在昆明,諸司官員、各地土司便會視國公爲首。朝廷要徹底改土歸流,必先將沐家這根主心骨移開。”
“況且,”他頓了頓,“國公若主動請歸,朝廷必感其忠,厚加封賞。屆時國公在京師爲天子近臣,沐家子孫仍可出入樞機,豈不比困守雲南、日漸猜忌更好?”
沐昌祚沉默半天,等到徐渭退去後,他轉向弟弟昌佑。
“剛剛你一言不發,是不是也贊同徐先生的說法?”
沐昌佑連忙說道:
“兄長,昌佑是沐家人,自然以兄長態度爲準。”
“那我要聽聽你的想法。”
沐昌佑在京師多年,讀過武監,也和朝廷重臣打過交道。
他說道:
“兄長,我大明羣賢在朝,中興之勢已成,是立國兩百年未有之盛世……”
沐昌祚疲憊的說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容我再考慮兩天。”
幾日後,西南通政署也送來的朝廷的消息。
雲南巡撫李柄上請改土歸流,中書門下五房檢正官蘇澤上疏附議。
重臣的態度已經明確了。
這時候,雲南巡撫李柄又派幕僚來勸。
“沐家若繼續鎮守雲南,雖有權勢,卻已遠離朝廷權力核心。如今朝廷用兵,治政皆出新體系,舊有鎮守模式遲早被淘汰。”
這句話極大的觸動了沐昌佑。
他是見過新軍體系的。
李柄的幕僚走後,沐昌佑力勸兄長:
“在京師時,我曾入武監旁聽,見總參謀部運作、新軍操演,深知朝廷軍制已煥然一新。邊鎮勳貴若不能融入此新體系,遲早邊緣化。”
“黔國公府世鎮雲南一百餘年,功勞苦勞天下皆知。如今兄長主動請歸,朝廷必厚待。兄長回京可位列朝班,沐家子弟可入武監、總參謀部,反能延續家門榮光。”
“若戀棧不去,待朝廷全面推行改土歸流時,沐家處境將十分尷尬。屆時再想回京,恐已失了體面。
沐昌祚緩緩道:“你也覺得該走?”
沐昌佑堅定道:“該走。而且要走得漂亮,走得主動。徐先生提議此時上表,正是最佳時機。麓川大捷剛過,沐家有大功於國,朝廷正念其功勞,不會薄待。”
“若拖延下去,待雲南改土歸流深入,沐家便成了舊時代象徵,那時再走,味道就變了。”
沐昌祚長嘆一聲:“祖宗基業,終究要交出去了。”
沐昌佑勸道:“兄長,沐家之功,在保境安民,不在割據一方。如今雲南邊患已平,正是功成身退之時。將雲南完整交還朝廷治理,沐家青史留名,豈不比勉強維持一個空架子更強?”
“況且,”他壓低聲音,“如今京師武勳,都在爭搶總參謀部要職。英國公張家,成國公朱家,子弟皆入武監、進參謀部。沐家若回京,以鎮守雲南之大功,必得重用。這纔是家未來百年之基。”
沐昌祚走到案前,開始草擬奏疏。
上面寫着:“臣沐昌祚謹奏:臣世受國恩,鎮守雲南二十餘載,今舊傷復發,精力日衰,難荷邊鎮重任。伏乞陛下垂憐,準臣攜家眷歸京養疾。雲南鎮守軍務,可移交總參謀部整編;地方民政,佈政使司足以勝任。臣家願
盡獻雲南田莊產業,以助改土歸流、興學撫民……………”
他提起筆,又放下。
沐昌佑沒有說話,等到兄長一筆一畫寫完,墨跡乾透後,取出黔國公金印,鄭重蓋下。
奏疏封入匣中,命親信即刻送往京師。
沐昌佑又道:“兄長,奏疏既發,府中也該早做準備。田莊、礦場冊簿需儘快整理,府中親兵家丁也要分批安置。”
沐昌祚道:“這些你來操辦。記住,一切都要光明正大,賬目清晰,不可留人口實。”
“是。”
十日後,奏疏抵達京師,直送內閣。
高拱等閣老們閱後,皆露訝色,但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現任黔國公確實是個明事理的,在麓川之戰中就體現出來。
他主動請歸,是給朝廷送了臺階,朝廷欠黔國公府的更多了。
高拱撫須說道:“黔國公府鎮守雲南一百餘年,今主動交權,朝廷當厚待。可加昌祚太子太保,賜京師府邸,其弟沐昌佑調總參謀部任職。”
“諸位以爲如何?”
衆閣老自然沒有意見,內閣很快票擬同意,奏疏送入宮中。
小皇帝朱翊鈞在御書房看到奏疏,先是大喜過望,準備立刻批準奏疏。
他又想起蘇澤的教導,於是寫留中奏疏,又派遣使者前往雲南,帶去禮物賞賜黔國公上下,並下旨慰留黔國公。
黔國公府接到旨意,他們自然明白,這是皇帝並不是在慰留他們繼續留在雲南,而是給黔國公府體面,這自然也是給朝廷體面。
黔國公府再次上書,請歸京師,然後加緊收拾家業,準備回京。
沐昌祚對弟弟道:“府中器物,能帶則帶,不能帶的,或贈或賣,不必留戀。”
“是。”
消息傳開,雲南百姓紛紛聚集國公府前,叩謝家世代鎮守之恩。
沐昌祚命人開倉散財,昆明街頭三日不絕於道。
李柄率文武官員前來送行,徐渭亦在其中。
沐昌祚對徐渭拱手:“多謝先生點醒。”
徐渭還禮:“國公以大局爲重,徐某敬佩。”
半月後,皇帝再次下旨慰留,並細數了黔國公曆代功業,對家兄弟再加封賞。
沐昌祚第三次上書,緊接着他直接召來雲南鎮守軍將領,交代軍務交接事宜。
又命昌佑將府中歷年積累的雲南山川險要,土司詳情等資料,全部抄送佈政使司與總參謀部。
沐昌祚站在院中,望着東方漸白的天色,長長吐出一口氣。
二百三十七年的鎮守,至此畫上句號。
這一次,皇帝沒有再慰留,而是用八百裏加急,將聖旨送往雲南,詔黔國公府上下返回京師,並嚴令沿途官府做好接待,以朝廷最高的禮儀保證黔國公府上下安穩回京。
接到旨意後,黔國公府立刻車馬北行。
昆明百姓夾道相送,哭聲不絕。沐昌祚命車隊緩行,頻頻向百姓拱手。
出城十裏,李柄率官員止步。徐渭策馬上前,最後拱手:“國公保重。”
沐昌祚點頭:“先生也保重。雲南之事,拜託了。”
車隊漸行漸遠,消失在官道盡頭。
李柄對徐渭道:“青藤先生,沐家這一走,雲南改土歸流再無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