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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 帝國血酬定律(下),變法永遠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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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的神情肅穆,這纔是他也要聽的帝王課!

他之所以喜歡聽蘇澤講課,就是因爲蘇澤總能夠將史書上雲裏霧裏的事件,還原成可以理解的分析,雖然這些分析未必是準確的,但是至少是邏輯上自治的。

蘇澤還能夠將這些歷史的事件,和當今的時局結合起來,給自己一份時局的歷史參照。

最後蘇澤並不會強迫自己接受任何觀點,而是給自己一個思考和決定的空間,換句話說,他只是講授辦法,並不是按着頭讓小皇帝背誦答案。

這不僅僅是尊重問題,更是一種真正的教導,衆多的經筵官員中,小皇帝只將蘇澤視作真正的老師。

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

小皇帝又問道:

“蘇師傅,您說這套帝國血酬體系,第二個漏洞就是來自於內部了?”

蘇澤點頭道:

“正是如此!”

蘇澤緩緩的說道:

“第二個漏洞,便在於內部的‘溫和反對者。”

他解釋道:“這些人並非反對帝國本身,卻堅決反對帝國持續支付血酬。其核心理由,是‘本土優先。

小皇帝問道:“關注內部民生,難道有錯?”

“關注民生自是正理。”蘇澤點頭,“錯不在其主張,而在其選擇性無視。”

他頓了頓:“這些反對者只看到海外用兵的耗費,卻對霸權帶來的好處視而不見。南洋商路的稅收、各藩屬的朝貢、海上貿易的利潤,他們皆視爲理所當然。”

“彷彿這些收益是天上掉下來的,與朝廷的武力威懾毫無關係。”

蘇澤語氣轉冷:“更危險的是,這種思潮一旦成爲風尚,‘反對”本身就成了政治正確。任何海外行動,無論大小,都會遭到本能性質疑。”

“朝堂爭論將陷入僵局。每次決策前,不是權衡利弊,而是先要應對‘爲何不把錢用在內部的詰問。”

小皇帝皺眉:“如此會誤事?”

“何止誤事。”蘇澤道,“若遇真正危機,朝廷可能因內部爭吵而錯失良機。待敵勢坐大,再想應對,代價已是十倍。

他舉出史例:“南宋初年,主戰派與主和派之爭便是如此。並非主和派皆賣國,其中亦有真心憂慮民生者。”

“但結果是,每次金人南侵,朝廷都先要爭論是否該戰。往往等到城池陷落,才倉促應戰。最終耗費更巨,喪師失地。”

蘇澤看向小皇帝:“陛下可知,這種內部爭論最大的害處是什麼?”

“是拖延?”

“是瓦解共識。”蘇澤糾正道:“帝國維持霸權,需要朝野上下對“必須維持’有基本共識。若這共識被‘本土優先’思潮侵蝕,朝廷便如舟行逆水,寸步難行。”

“每個決策都會遭遇爲何不先顧國內的質疑。久而久之,主事者便會畏首畏尾,寧可無所作爲,也不願承擔政治風險。”

他補充道:“而這類反對者往往佔據道德高地。關心民生、體恤民力,誰能說這是錯的?於是反對聲浪越發理直氣壯。”

小皇帝沉思:“那該如何應對?”

“首先須釐清事實。”蘇澤道,“要讓朝野明白,帝國霸權並非純然消耗。它帶來貿易利潤、朝貢收益、戰略安全。這些好處,是支付血酬後所獲的回報。”

“戶部應當定期公佈南洋貿易的稅收數據,讓衆人看到實利。水師也需說明,若無巡航威懾,海盜將如何猖獗,商路將如何受阻。”

他繼續說道:“其次,須將·海外’與‘本土的利益連接起來。讓反對者意識到,海外動盪會直接影響本土生計。”

“例如暹羅若被緬甸控制,南洋商路必受威脅。東南沿海靠海貿爲生的百姓,生計將受衝擊。這便不再是遙遠的‘海外事務'了。”

小皇帝點頭:“如此可破其‘與己無關’之說。”

“正是。”蘇澤道,“但僅此不夠。最根本的,是要在制度上限制這類爭論的破壞力。”

他提出具體建議:“陛下可定下規矩,凡涉外事務,朝議時須先由專務閣臣陳述全貌,包括成本、收益、風險。反對者若提異議,須提出等量的替代方案。”

“不能只說‘不該做’,而要說明‘不做會如何”、“錢該用在何處更有效。空談反對者,不予採納。”

蘇澤強調:“這並非壓制言論,而是要求負責任地反對。帝國決策關乎千萬人生計,不能只憑情緒發言。”

小皇帝又問:“若反對者提出的替代方案,確實更有道理呢?”

“那便採納。”蘇澤坦然,“臣所擔憂的,從來不是有建設性的反對,而是爲反對而反對。若有人能證明,某筆海外開支確不如用於修河賑災,朝廷自當調整。”

“怕的是不分青紅皁白,凡是海外用度一律反對。這等於是自廢武功,將帝國霸權一點點讓出。”

他回到血酬理論:“血酬體系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外部挑戰者虎視眈眈,內部若再自縛手腳,潰敗便是時間問題。”

小皇帝想起一事:“蘇師傅之前說,內外漏洞會一起拖垮帝國?”

“正是。”蘇澤道,“外部藩屬學會利用血酬,會不斷製造小危機’,誘使帝國出兵。內部反對者則持續質疑每次出兵的必要性。”

“兩相夾擊之下,朝廷將陷入兩難:出兵則被罵勞民傷財;不出兵則威信受損。長此以往,決策體系必然癱瘓。”

小皇帝神色凝重:“如此說來,這內部反對者,比外部敵人更危險?”

“有時確實如此。”蘇澤道,“外敵看得見,可防可擋。內部思潮卻無形無質,悄無聲息地瓦解支撐帝國的共識。”

“更可怕的是,這些反對者往往自認愛國。他們真心相信,收縮霸權,專注本土纔是強國之道。這種‘真誠的錯誤’,最難應對。”

他稍作停頓:“因此陛下須有定見。既聽得進諫言,又不被似是而非的‘政治正確’綁架。該支付血酬時,就當機立斷。”

小皇帝陷入沉思。他終於明白,爲何蘇澤說這是“致命漏洞”。

外部的挑戰尚可憑藉武力應對,內部的自我懷疑卻能從根子上動搖帝國。

小皇帝點頭。

可蘇澤又說道:

“但是這些反對者,所反對的東西就是錯的嗎?”

這下子小皇帝徹底糊塗了。

蘇澤看向小皇帝說道:

“但臣剛纔也說了,這些反對者並非全無道理。

小皇帝坐直身體。

“他們指出了一點要害,帝國若只依賴血酬從海外獲利,確實會忽視本土。”

他解釋道:“這不是故意忽視,而是資源有限。朝廷的精力、錢糧、人才投向海外,本土事務自然會被延後。”

“比如治河、修路、賑災,這些事見效慢,不如海外徵伐立功顯赫。久而久之,地方官也熱衷上報·番邦歸化,而不願提及境內水患。”

蘇澤語氣平實。

“更關鍵的是收益分配。血酬體系下,最先得益的是直接參與者。”

“水師將領獲戰功封賞,海貿商人得特許專營,駐外官員收朝貢厚禮。這些精英階層從海外體系中獲取了巨大利益。”

“但承擔血酬成本的,卻是底層百姓。”

他列舉道:“軍戶子弟出海戰死,撫卹常被剋扣。東南農戶被徵調轉運糧草,耽誤農時。內陸省份加派賦稅,以補軍費缺口。”

“長此以往,精英越來越富,底層承擔代價卻未得補償。怨恨便由此滋生。”

小皇帝皺眉問道:

“蘇師傅是說,海外收益未能惠及百姓?”

“是未能公平惠及。”蘇澤糾正,“百姓只見朝廷又開新港、又受朝貢,自己賦稅卻未減輕,反而因轉運加耗而更重。”

“他們會問:這些海外徵伐,與我何幹?爲何總要從我們身上抽血,去填那無底洞?”

他頓了頓,“這種疑問合情合理。因爲他們確實未從帝國擴張中分享到足夠好處。”

蘇澤回到血酬理論。

“血酬要持久,必須讓支付血酬的人,也分享血酬帶來的收益。”

“否則便是竭澤而漁。精英喫肉,百姓流血,最終民心生變,帝國根基動搖。

小皇帝思索道:“那該如何分配?”

蘇澤搖頭說道:

“此事無定式,需持續調整。具體如何,陛下可以和閣老們商議。

“但是要讓百姓親眼看見,海外霸權能給自己帶來實際好處。”

“要讓百姓知道,爲國流血者,家族得廕庇。而非將領獨享戰利,士卒白骨拋荒。”

“要讓整個體系流動起來,讓底層也有上升之徑,不至困死鄉土。”

小皇帝神情嚴肅,蘇澤說的這些都是最重要的政論了。

蘇澤舉出歷史教訓。

“唐代府兵制初行時,士卒立功可得勳田,故人人奮戰。後均田敗壞,田地盡歸豪強,府兵無田可得,自然厭戰逃亡。”

“帝國血酬亦是此理。付出者須有回報,否則無人願再付血酬。”

蘇澤強調。

“此事不能一勞永逸。經濟在變,利益格局也在變,分配方式須隨之調整。”

“今日合理的分配,十年後可能就不合理。”

“更重要的是觀念。朝廷上下須明白,海外霸權非爲少數人私利,而是帝國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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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出兵、每一筆投資,都應爲整體國運服務。若淪爲私利工具,便是自毀長城。”

小皇帝沉思片刻。

“如此,反對聲會減弱?”

“不會消失,但會失去土壤。”蘇澤道,“當販夫走卒皆能從海貿得利,誰還反對巡航南洋?”

“當邊鎮軍戶子弟可在海外立功受田,誰還抱怨朝廷重海輕?”

“利益分配公平,便是最好的說服。”

小皇帝點頭:

“蘇師傅的意思,變法永遠在路上。”

蘇澤看向弟子,朱翊鈞的政治悟性是很高的,原時空他幾十年不上朝,也能將外朝的文官們折騰的欲仙欲死。

如今將這份才智用在正途上,悟性果然很高。

蘇澤贊同道:

“陛下金玉良言,臣受益匪淺!”

“正是如此!變法永遠在路上!”

聽到蘇澤誇讚自己,小皇帝臉上露出笑容。

蘇澤接着說道:

“但這絕非易事。利益固化後,改革必遭阻力。既得利益者會千方百計維持現狀。

“陛下需有決心,更需耐心。分配改革是長期事務,不能指望一紙詔書就解決。”

小皇帝神情嚴肅。

“如此說來,此事比對外用兵更難?”

"

“用兵是一時之事,分配是永恆課題。”蘇澤直言,“對外敵,可一刀斬之。對內部利益糾葛,卻需抽絲剝繭,徐徐圖之。”

“然正因爲難,才更顯其要。帝國崩潰,多非亡於外敵,而潰於內部分配不公。”

他總結道:

“故臣勸陛下,既不可因反對者言論而退縮,也不可忽視其合理之處。”

“要維持霸權,就必須做好利益分配。讓帝國體系成爲一艘大船,而非少數人的私舟。”

“船上的人越多,船行得越穩。若只剩幾個掌舵者,風浪一來,便是滅頂之災。”

蘇澤最後說道。

“此事無終時。只要帝國還在擴張,分配問題就永遠存在。陛下需將其視爲治國常課,時時警醒,刻刻用心。”

“今日改革,明日或又生新弊。唯有持續調整,方能維持平衡。這非一時之計,而是百年之業。”

小皇帝緩緩站起,走到窗前。

他望向宮外熙攘的街市,彷彿看到那些沉默的百姓。

“朕明白了。霸權如舟,民心得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海外利益若成私庫之水,舟必擱淺。唯有引水通渠,灌溉四方,方能行遠。”

蘇澤躬身。

“陛下聖明。治大國如分巨餅,獨食者寡,衆食者安。”

“今大明之餅日益做大,然分餅之法尤須謹慎。分得公平,則萬衆齊心,霸權可續百年。”

“此事關乎國運,請陛下慎思而篤行。勿使血酬成私酬,勿使帝國根基於內。”

小皇帝鄭重頷首。

“朕當銘記。分配改革,必持之以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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