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娜猛地睜開了眼睛。
頭頂是熟悉的天花板。
壁爐裏的火已經快燃盡了,只剩下幾根暗紅色的炭條在灰燼中明滅不定,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吉安娜發現躺在自己房間裏,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蹬到了牀尾,腳露在外面,有點涼。
她躺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的裂縫。
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吉安娜張開五指,舉到眼前。
手指上空空的,沒有了馬格納斯消散時落在她掌心的溫熱。
“是夢啊。
吉安娜把手縮回被子裏,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中。
枕頭有點溼,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哭過的。
吉安娜的腦海中還殘留着那片雪原的景象,馬格納斯站在樹下朝她揮手微笑的樣子。
他穿着那件磨得發白的獸皮大衣,淺棕色的頭髮上落滿了雪。
吉安娜把臉從枕頭中抬起來,翻過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的裂縫。
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再流淚了。
失落是有的,像心裏缺了一個小小的角,風從那個缺口灌進來,涼颼颼的。
但失落之外還有別的東西,一種暖暖的溫度。
她想起父親說的話,“夢境是現實的延續,夢中的一切,都是靈魂在另一個世界真實經歷過的。”
吉安娜把被子拉過來,重新蓋好。
她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動着,馬格納斯站在金色光芒中消散的畫面還在眼前,那道從英靈殿裂口中傾瀉下來的金色光柱,那些像螢火蟲一樣飄舞的光點,又出現在了眼前。
她相信父親說的,夢境是現實的延續,馬格納斯真的去了英靈殿。
吉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揚,睡了一會,她睜開眼睛,從牀上坐了起來。
銀白色的捲髮散在肩頭,有些凌亂,有幾縷黏在臉頰上。
吉安娜用手把它們撥開,掀開被子,光着腳踩在地毯上。
穿着那珀耳塞福涅給她裁製的灰藍色長袍,吉安娜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外面是一片銀白的世界,雪已經停了,雲層散開了,陽光灑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遠處那棵白蠟樹的枝幹上掛滿了冰凌,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吉安娜推開房門,光着腳走在走廊上,向樓下走去。
樓下的客廳亮着燈。
吉安娜轉過樓梯拐角,驚訝的看到客廳的門敞開着,一棵聖誕樹矗立在客廳的正中央。
樹枝上掛滿了彩燈、金箔、小天使和紅彤彤的聖誕球。
客廳裏擠滿了人。
扎坦娜坐在壁爐邊的沙發上,魔杖擱在膝蓋上,杖尖還亮着白色的魔法光芒。
唐娜站在她旁邊,那件從希波呂忒女王那裏繼承的盔甲已經脫下來了,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毛衣的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漂亮的鎖骨。
希裏坐在沙發扶手上,長劍靠在腳邊,簡·福斯特站在窗邊,兩人正說着話。
吉安娜只見過一次的雌狐阿姨,坐在壁爐前的腳墊上,那條用非洲獅皮做的披肩搭在肩上,她正興高采烈和扎坦娜說着什麼。
阿爾託莉雅靠牆站着,誓約勝利之劍掛在腰間,金色的光芒在劍身上緩慢地流轉着。
這位讓她嚮往的亞瑟王穿了一件厚實的白色毛衣,毛衣是高領的,遮住了半截下巴,出神的看着外面的天空。
還有她喜歡的猩猩偵探也在!
“說實話。”
波波把爪子從聖誕樹縮回來,有些鬱悶的看着瑞雯,“以前還沒有人讓我做過這種事。”
他的工作使用魔法給水晶球注入彩光,然後掛到聖誕樹上。
瑞雯把最後一條彩燈掛在樹枝上,轉過身,看着波波,微笑着說道:
“任何事情都有第一次,你在這裏過聖誕節,總得出點力,不是嗎?”
波波聞言咧嘴笑了,露出了兩顆尖尖的犬齒,那張平時總是嚴肅的,皺着眉頭的大猩猩臉上,浮現出一種孩子般的滿足。
“你說得對,渡鴉,無論如何,謝謝你邀請我在這裏過節。”
另一邊,彼得很快發現了睡醒的女兒,趕緊走到吉安娜面前。
“你終於醒了,寶貝。”
吉安娜撲進彼得的懷裏,雙手環住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肩窩。
“爸爸,我好想你。”
彼得的手臂環住女兒小小的身體,手掌在她的後腦勺上,輕輕撫摸着她的頭髮。
“爸爸也想你,不過以後不能這麼魯莽了。”
雖然這熊孩子有些魯莽,但畢竟是小棉襖,彼得也不捨得訓斥。
(洛基:“我呢?”)
吉安娜從他懷裏抬起頭,淺紫色的眼睛看着他。
“好的,爸爸。”
她乖巧地點了點頭,“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彼得站起身,牽着女兒的手,走回壁爐邊。
吉安娜想起了夢中的那片雪原,馬格納斯站在樹下朝她揮手微笑的樣子。
“爸爸。”
吉安娜抬起頭,“我夢到馬格納斯上英靈殿了,這是真的嗎?”
壁爐裏的火光在彼得臉上跳動着,將他的眼睛映成了暖棕色。
彼得低下頭看着女兒,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她的頭髮。
“嗯哼,只要你相信,夢境就會成真,那些我們在夢中見到的人,那些我們在夢中經歷的事,都是靈魂在另一個世界真實經歷過的,夢境是現實的延續。”
吉安娜的眼睛更亮了,她喝了一口熱可可。
“我就知道,馬格納斯一定是去了英靈殿,他那麼勇敢,爲了保護家人戰死在冰原上,女武神一定會選中他的。”
“那爸爸,他在英靈殿裏會不會很孤單?”
吉安娜又不安的突然問道。
“不會。”
彼得靠在椅背上,“英靈殿裏有無數和他一樣的勇士。”
吉安娜點了點頭,忽然又想到了什麼。
“爸爸,克拉克哥哥和布魯斯哥哥呢?”
吉安娜環顧四周,沒有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
彼得抬起頭,眯起眼睛,“他們有重要的事情去做。”
另一邊,北極。
孤獨堡壘的修復工作已經接近尾聲。
克拉克站在大廳中央,雙手叉腰,仰頭看着新修復的穹頂。
水晶是他從北極冰層深處一塊一塊挖出來的,用熱視線切割成需要的形狀,再用超級速度將它們拼接到穹頂上。
“布魯斯,我喜歡你對這裏所做的。”
克拉克轉過身,看着站在控制檯前的蝙蝠俠,“重新修復後比原來更安全了。”
布魯斯點了點頭,“我把整個堡壘的防禦系統重新編碼了,現在它可以抵禦來自外部的入侵。”
克拉克點頭,看向屏幕。
屏幕上顯示着全球的新聞畫面。
斯塔格工業的負責人塞巴斯蒂安·斯塔格在哥譚的辦公室中被逮捕了,罪名是非法開採北極資源,違反國際環境保護公約、危害全球安全。
畫面中的塞巴斯蒂安穿着一件皺巴巴的定製西裝,頭髮亂糟糟的,被兩個警察押着走出斯塔格工業大樓。
“斯塔格得到了應得的報應。”
克拉克心情變得好了許多,壞蛋就該受到懲罰。
大廳的另一端,埃德沃德正在和冰塊告別。
他已經換上了一件現代人的服裝,克拉克從大都會帶來的深藍色羽絨服和黑色長褲,羽絨服有點大,袖口挽了好幾道。
他不習慣穿這種衣服,動作有些笨拙。
埃德沃德蹲在冰塊前,手指隔着冰層輕輕撫摸着妻子的臉頰。
布魯斯走到他身後,停下腳步,沉默了片刻。
埃德沃德轉過頭,看向布魯斯。
“你做好準備了嗎?”
布魯斯的聲音低沉的問道。
埃德沃德站起身,看着那具爲他準備的休眠艙。
艙體是銀白色的,表面光滑如鏡,艙蓋敞開着,裏面鋪着柔軟的緩衝材料。
這是克拉克從孤獨堡壘的醫療區搬過來的,原本是用來治療重傷員的,現在被改造成了冷凍休眠艙。
“是的,我只想和他們在一起。”
布魯斯心情有些沉重。
他不忍心將埃德沃德凍起來,他在努力尋找方法,安全釋放出冰塊中的對方的妻子和孩子,但那需要時間。
韋恩集團的科學家們預計,解決這個科技難關至少需要數年時間。
“我們還在努力尋找方法釋放出你的妻子和孩子。”
布魯斯的聲音中帶着一絲罕見的歉意。
“但是不保證什麼時候能取得突破,另外,現在有整個世界可以供你體驗,你爲什麼要選擇冰凍自己?”
埃德沃德的目光穿過布魯斯的肩膀,落在大冰塊上。
他的妻子,他的兩個孩子,他們還在沉睡,他等了一千年,不在乎多等幾年,甚至幾十年,甚至更久。
“他們就是我的世界。”
埃德沃德聲音平靜的說道:“我想和他們重聚已經很久了,我還可以再等久一些。”
克拉克從控制檯前走了過來,站在布魯斯身邊。
他看着埃德沃德,眼睛中滿是理解和同情。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瑪莎和喬納森,還有教父和阿祖他們。
家人就是他的世界,如果有一天他們不在了,他也會像埃德沃德一樣,願意用任何代價換取與他們重聚的機會。
克拉克悲傷的說道:“我理解,埃德沃德,和家人重聚的機會,任何人都會那樣選擇。”
埃德沃德看着他,眼睛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他的嘴脣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喉嚨裏,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來。
“對不起。”
他歉意的說道:“我從沒有真正想要傷害大家,不管是那時還是現在,我......我希望能被原諒。”
他停頓了一下,“替我向吉安娜道歉,告訴她,我永遠會記得她,她是一位美麗、勇敢的公主。
克拉克的喉嚨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布魯斯的手按在休眠艙的控制面板上,指尖在啓動鍵上方停了一下。
埃德沃德躺進了休眠艙,緩衝材料在他的身體周圍凹陷下去,將他的輪廓包裹住。
他的雙手交疊在胸前,十指微微蜷縮着,像在祈禱,片刻後,他的眼睛緩緩合上。
布魯斯搖了搖頭,手指按下了啓動鍵。
“冷凍休眠已激活。”
機械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迴盪。
休眠艙的艙蓋緩緩合攏,銀白色的光芒從艙體內部亮起。
埃德沃德的睫毛在光芒中顫了一下,嘴脣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已經聽不到了。
那個變成了怪物的人,在這一刻終於變回了人。
埃德沃德相信自己會在沉睡中做夢,夢到妻子,夢到孩子,夢到千年前格陵蘭冰原上的家園,夢到他們在春暖花開時重逢的樣子。
總有一天,自己會再次醒來,睜開那雙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會是妻子,孩子,和他從來沒有忘記過的,那片被冰雪覆蓋的,生他養他的土地。
克拉克站在休眠艙前,看着艙蓋上那層薄薄的霜在銀白色光芒的照射下緩慢凝結。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
布魯斯轉過身,朝孤獨堡壘的大門口走去。
靴子踩在銀白色的水晶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克拉克跟在布魯斯身後,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裏面封印着埃德沃德妻子的冰塊。
是的,終有一天,他們會一起醒來,在同一個早晨,在同一縷陽光下,在同一個沒有被冰霜之王詛咒過的、溫暖的、充滿希望的春天裏。
克拉克收回了目光,跟在布魯斯身後走出了孤獨堡壘。
陽光灑在銀白色的建築上,將那些氪星水晶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暴風雪已經停了,雲層散開了,北極的天空清澈得不像真的。
遠處的冰原上,那些被戰火洗禮過的痕跡已經被新雪覆蓋了,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布魯斯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通訊器,給阿爾弗雷德發了一條消息:安排運輸,明天把埃德沃德家人帶回哥譚。
之後他收起了通訊器,抬頭望着天穹。
克拉克站在他身邊,兩人就這樣並肩站着。
克拉克內心默默的祈禱,祈禱沉睡的人,會夢到彼此,會在夢中相見,會在那片沒有寒冬的雪原上手牽着手,等待着醒來的那一天。
他相信那一刻不會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