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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八章 保留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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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前道路開闊,足有二三十丈寬,衆騎士從中間奔馳而過,人們及時避開兩旁,並未造成衝撞踩踏,短暫喧鬧後歸於往昔喧囂平靜,只留下滾滾塵土漸漸散去。

不過那些騎士冰冷的目光和森冷戈矛在人們腦海久久...

營地篝火將熄未熄,餘燼微紅,在夜風裏明明滅滅,映得三兩枝枯草影子在帳篷布面上搖晃如鬼爪。陳宣掀簾而入時,小公主正以指尖蘸了清水,在案幾上寫寫畫畫——不是符籙,也不是陣圖,而是幾個歪扭稚拙的字:「秦」、「霜」、「蝶」、「蠱」。她寫一筆,停一停,眉尖微蹙,似在咀嚼字形背後的筋絡與氣息。

郭晴雪坐在矮凳上剝橘子,果皮捲成螺旋,汁水沁在指腹,清冽微酸。她抬眼見陳宣進來,下意識把剝好的橘瓣攏在掌心,遞過去:“陳大哥嚐嚐,甜。”

陳宣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手背,涼意微潤。他沒急着喫,只把橘瓣含在脣間,舌尖輕抵,任那一點酸甜慢慢化開,目光卻落在小公主案前那幾字上,頓了頓,忽道:“‘霜’字寫錯了。”

小公主一怔,低頭細看,果然右半邊“相”的末筆勾得太急,拖出一道顫巍巍的虛線,像被寒氣凍僵的蛇尾。她抿脣一笑,取帕子沾水抹去,重寫一遍,這次落筆沉穩,橫平豎直,鋒芒內斂,倒真有幾分初春薄霜凝於刃上的冷意。

“你怎知我寫的是‘霜’?”她抬眸,眸底映着跳動的火光,亮得驚人。

陳宣咬下橘瓣,酸汁迸裂,他喉結微動,吐出一枚晶瑩果核,精準落入三步外的陶盂中,叮一聲輕響。“你寫‘秦’字時,第三橫壓得最重,是刻骨之恨;寫‘蝶’字,起筆如振翅,收筆卻頓得極狠,是不甘撲火;寫‘蠱’字,點畫皆帶鉤刺,是防人亦防己……唯有這‘霜’字,筆鋒藏銳而不露殺機,像你昨夜替蘇柔甲包紮傷口時,剪刀離她皮肉只差半寸,卻始終未抖一下。”

小公主指尖一頓,案上水跡未乾,映出她驟然靜止的瞳仁。她沒否認,只將溼帕子疊好,放在案角,聲音很輕:“秦家滅門那日,我躲在皇城角樓夾壁裏,聽他們砍斷秦老太君的手指,一根一根,數到第七根時,血順着廊柱往下淌,凍成了紅冰。”

郭晴雪剝橘子的手停了。她望着小公主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自己十二歲那年,親眼見父親被綁在刑場木樁上,劊子手刀鋒劈下前,父親朝她藏身的酒肆二樓望了一眼——那眼神裏沒有哀求,沒有悲憤,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漠然的灰白,彷彿早已把生死熬成了爐中殘灰。

陳宣卻笑了。他走到案前,伸手蘸了小公主剛寫下的清水,在“霜”字旁邊,另寫一字:「劫」。

墨色未乾,水痕暈染,那一橫如天塹橫亙,那一捺似雷霆墜地。

“你恨秦家?”他問。

小公主搖頭:“不恨。我恨的是當年那個,連哭都不敢出聲的自己。”

“那你抄化蝶心經時,爲何在‘破繭’二字旁,添了七道硃砂劃痕?”

小公主指尖猛地蜷縮,指甲掐進掌心。她抬眼,終於直視陳宣:“你看了?”

“看了。”陳宣語氣平淡,“不止是抄本,連你昨夜默寫的三頁草稿,我也掃過。你把‘破繭’拆成‘破’與‘繭’,在‘破’字上劃四道,在‘繭’字上劃三道——破字四劃,是秦家覆滅四十九日;繭字三劃,是你被幽禁角樓的三十七個日夜。你記得比誰都清楚。”

營帳內一時無聲。只有炭火噼啪,爆出一顆微小的金星。

郭晴雪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柄薄刃滑過青磚:“陳大哥,你總說不記仇,可你記得所有人。”

陳宣沒答。他轉身走向角落的木箱,掀開蓋子,取出一隻素面陶罐。罐口封泥已啓,露出內裏灰白粉末,細密如塵,無味,卻隱隱透出鐵鏽般的腥氣——是秦家祕藥“蝕骨霜”的殘渣,今晨菊花衛搜屍時,從那中年女子髮簪 hollow 處刮下的。陳宣當時只掃了一眼,此刻卻拈起一撮,湊近鼻端嗅了嗅,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不對。”他低語。

郭晴雪湊近:“什麼不對?”

“蝕骨霜煉製需配‘青蚨血’與‘寒潭苔’,二者缺一不可。此粉腥中帶澀,澀氣浮於表,是青蚨血未足;苔腥卻沉在底,濃得發苦——寒潭苔多放了三成。”陳宣指尖捻動粉末,灰白碎屑簌簌落下,“秦家藥房掌事若還在,絕不會犯此錯。此人要麼是生手,要麼……”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小公主案頭未乾的水跡,“……是故意爲之。”

小公主霍然抬頭:“你是說,有人借秦家餘孽之手,往朝廷眼皮底下,摻假藥?”

“摻假?”陳宣搖頭,將陶罐放回箱中,蓋嚴,“假藥害人,真藥才殺人。蝕骨霜本就爲毀人根基而設,多三成寒潭苔,發作時便非癱瘓,而是髓冷如冰,七日之內,活人變殭屍,且屍身不腐,關節猶能微動……這種東西,不該出現在追逃現場,該出現在太醫院的藥櫃深處,或是長公主殿下每月服用的‘養心丹’裏。”

話音落處,帳外忽傳來一聲短促鳥鳴——不是夜梟,是雲雀,清越而突兀,分明是白晝之音。

三人同時側首。

帳簾被掀開一條縫,蘇柔甲探進半個身子,髮梢還沾着露水,懷裏緊緊抱着一隻褪毛的灰兔子,兔耳軟塌塌垂着,肚皮微微起伏。“夫君,小公主,晴雪姐姐……”她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我方纔在溪邊撿到它,後腿斷了,骨頭戳出來,血都快流乾了……可它一直睜着眼,盯着我看,像在等我救它。”

陳宣走過去,蹲下身。他沒碰兔子,只伸指在它鼻端懸停半寸。那微弱的氣息拂過他指尖,竟似帶着一絲極淡、極詭的甜香——與萬蠱藥經所載“醉夢藤”花蜜氣味一模一樣。此藤只生在南疆瘴谷,三年開花,花蜜可致幻,亦可續命,唯獨對瀕死者無效……除非,那人本就未真正瀕死,只是被施了“假死蠱”,以待時機。

他緩緩收回手,目光掠過蘇柔甲腕上新添的一道淺痕——不是擦傷,是細如髮絲的銀線勒出的印子,邊緣泛着詭異的青紫。

“柔甲,”陳宣聲音很輕,“你今早,可曾路過營地東側那片野薔薇?”

蘇柔甲一愣,下意識點頭:“嗯……兔子就是從那兒滾出來的。”

“薔薇叢裏,可有株枯死的烏桕樹?”

“有!樹皮剝了一塊,露出底下黑紅的木心,怪瘮人的……”

陳宣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帳內溫度驟降三分。他起身,拍了拍衣襬,彷彿撣去並不存在的塵埃:“明日不趕路了。”

小公主擱下筆:“爲何?”

“等一個人。”陳宣踱至帳門,掀簾而出,月光傾瀉,將他身影拉得修長如劍,“一個本該死在石壁裏的老頭,卻偏偏……在我眼皮底下,被人用‘醉夢藤’蜜漿吊着最後一口氣,又用‘烏桕引魂線’捆着魂魄,硬生生從閻王簿上撕下一頁空白,重新填上名字的人。”

郭晴雪追至簾邊,夜風捲起她鬢邊碎髮:“誰?”

陳宣仰頭,望向遠處山脊線上一彎將隱未隱的殘月,聲音散在風裏:“秦家真正的‘向爺爺’,那位從來不在明面行走,只負責給秦家歷代家主……換心的‘活屍匠’。”

話音未落,營地西北方,三裏外一座廢棄山神廟的檐角,忽有一片瓦無聲滑落。瓦片墜地前,被一隻枯瘦如柴的手接住。那手背上青筋虯結,指甲烏黑翻卷,指腹卻異常溫熱,甚至滲着細微汗珠——死人,不出汗。

廟內燭火幽微,照見一張臉。皺紋縱橫如刀刻,雙目渾濁,左眼蒙着灰翳,右眼卻亮得駭人,瞳孔深處,竟有兩隻極小的、振翅欲飛的銀蝶,正緩緩扇動薄翼。

他對着虛空,輕輕吹了一口氣。

氣流拂過案上銅鈴,鈴舌輕顫,卻未發聲。

但百丈外,蘇柔甲懷中那隻“瀕死”的灰兔子,忽然蹬了蹬後腿,喉間發出一聲細弱嗚咽,眼皮掀開一道縫——瞳孔深處,赫然也浮起一對微不可察的銀蝶虛影,一閃即逝。

陳宣站在營地最高處的青石上,衣袂翻飛。他身後,小公主執筆蘸墨,筆尖懸於半空,一滴濃墨墜下,在塵土中洇開如血;郭晴雪按住腰間劍柄,指節泛白;蘇柔甲仍抱着兔子,仰着臉,月光映得她眼中一片澄澈,彷彿全然不知自己腕上那道青紫細痕,正隨着兔子微弱的呼吸,一明一暗,如同活物搏動。

山風驟緊,捲起滿地枯葉,打着旋兒撲向山神廟方向。廟門吱呀一聲,向內洞開。

門內漆黑,不見香火,唯有一座泥胎神像歪斜矗立,胸前裂開一道豁口,裏面空空如也——原本該供奉神心的位置,此刻靜靜躺着一枚鴿卵大小、通體赤紅的圓珠,珠內似有熔巖緩緩流淌,每一次脈動,都牽動廟外整座山林的陰影,如活物般微微收縮、舒張。

陳宣抬腳,邁下青石。

他沒回頭,聲音卻清晰傳入三人耳中:“看好營地。若有異動,不必留手——包括,那個抱着兔子的姑娘。”

話音落,他身影已化作一道淡青流光,直射山神廟而去。流光過處,沿途草木未折,枝葉卻齊齊轉向,葉面翻轉,露出銀白背面,如千百面小鏡,映着天上殘月,竟在地面投下無數個陳宣的影子,影影綽綽,層層疊疊,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廟門在他面前轟然閉合。

就在門縫徹底合攏的剎那,陳宣眼角餘光瞥見,自己左側第三個影子裏,那影子的右手,正緩緩抬起,五指微張,掌心朝外——

而他自己,右手尚垂在身側,紋絲未動。

山風驟歇。

萬籟俱寂。

唯有那枚赤紅心珠,在黑暗中,無聲搏動。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動,都像叩在人心最深的縫隙上,震得人牙根發酸,指尖發麻,彷彿下一瞬,就要有什麼東西,從胸腔裏破膛而出,振翅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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