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內,氣氛依舊無比熱烈。
崇禎興致高昂,接下來與李倧又商討了一些典禮的細節,彷彿那不是一場亡國的儀式,而是一場普天同慶的盛典。
陽光漸漸西斜,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地面上,也投在了那份象徵武功的捷報上。
一箇舊時代的國王,用獻出一切的方式,爲自己和家族換取了渺茫的生機。
一個新時代的皇帝,則在開疆拓土的功業與榮耀中,找到了超越過往所有困頓與屈辱的極致滿足。
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歷史的車輪,就在這複雜的人心算計與帝王虛榮中,轟然向前,碾過舊朝的廢墟,駛向那看似輝煌燦爛,卻又註定充滿未知的新時代。
崇禎十八年,六月下旬,北京。
時值盛夏,陽光灼熱,但這座帝國的都城,卻並未因暑氣而有絲毫頹唐。
恰恰相反,自皇帝與太子北狩遼東,繼而揮師入朝以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活力與躁動,便一直在這座古老都城的肌理下奔流。
市井街巷,茶館酒肆,人們議論的話題,總離不開千裏之外的戰事,那份對“王師”的期盼,對勝利的渴望,以及對未來更好日子的朦朧憧憬,交織成一股無形的洪流,在京城上空湧動、發酵。
這一日,午後未時,正是日頭最毒、行人最稀的時刻。
永定門外,通往紫禁城的官道被烈日炙烤得微微發燙,道旁的槐樹耷拉着葉子,知了在濃蔭裏不知疲倦地嘶鳴。
守城的兵丁也倚着門洞的陰涼處,盔甲半解,昏昏欲睡。
突然,一陣急促得如同爆豆、又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穿透力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自東南方向,沿着官道,狂飆般撞碎了這份夏日午後的慵懶與沉寂!
“嘚嘚嘚——嘚嘚嘚——!”
馬蹄鐵猛烈叩擊着青石板路面,聲音清脆、密集,帶着一種撕破長空,不容忽視的緊迫感。
城門洞下打盹的兵丁猛地驚醒,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槍,探頭望去。
只見官道盡頭,煙塵乍起,一騎如離弦之箭,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城門飛馳而來!騎士全身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的紅色驛卒號衣顏色深暗,背後插着的赤色小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鬥大的“驛”字和一個更爲醒目
的“捷”字,即便在滾滾煙塵中,也清晰可辨!
是驛卒!而且是傳遞最緊急軍情的“六百裏加急”驛卒!
看那旗色,是最高等級的赤旗!看那方向,是來自遼東,甚至更遠的......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劃過所有目擊者的腦海:
朝鮮!遼東大營!是前線的消息!
“讓開!快讓開!六百裏加急!朝鮮大捷!!”
那騎士在距離城門尚有百餘步時,便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咆哮起來,聲音因爲長途奔馳和極度激動而變得沙啞,撕裂,卻如同驚雷,瞬間炸醒了整條官道,也驚動了城門內外所有昏昏欲睡的人。
“朝鮮大捷?!!"
守門的把總一個激靈,猛地跳了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到城門正中,對着還有些發懵的手下吼道:
“蠢貨!愣着幹什麼?!清道!快清道!讓驛使進城!”
兵丁們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驅散城門附近寥寥無幾的行人和攤販,將本就寬闊的城門通道徹底讓開。
那驛馬幾乎毫無減速,如同一道紅色的閃電,裹挾着煙塵、汗水和滾燙的熱風,從洞開的城門中呼嘯而入!馬蹄聲在門洞中激起巨大的迴響,震得人耳膜發麻。
“捷報!朝鮮大捷!建全軍覆沒!僞帝被擒!朝鮮歸順天朝——!!!”
驛卒的嘶吼聲並未停止,反而在衝入城內後,更加高亢,更加瘋狂地響徹沿街的坊市!他不再吝惜馬力,也不再顧及什麼“街市不得縱馬”的規矩,只是拼命抽打着早已口吐白沫的坐騎,沿着棋盤街、正陽門大街,向着皇城的
方向狂飆,同時用盡肺裏最後一絲空氣,將那句石破天驚的消息,一遍又一遍地吼向這座剛剛被驚醒的城市!
“捷報!朝鮮大捷!建奴覆滅!僞帝就擒!朝鮮歸順大明——!!!”
聲音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條街道,進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着整個北京城蔓延開去!
街道兩側,茶樓酒肆的窗戶被猛地推開,一張張驚愕、茫然,隨即被狂喜取代的臉龐探了出來。
路邊搖着蒲扇納涼的老漢,挎着籃子的婦人,玩鬧的孩童,巡街的差役,甚至是屋檐下打盹的野狗,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齊齊住,然後,目光追隨着那道絕塵而去的紅色身影,耳朵裏嗡嗡迴響着那句不可思議的吶喊。
死寂,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如同壓抑了千百年的火山驟然噴發,整條街道,不,是整個北京城,似乎都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被淹沒在排山倒海的歡呼與沸騰之中!
“勝了!我的老天爺!真的勝了!建奴完蛋了!!”
“朝鮮!朝鮮也歸咱大明瞭?!我不是在做夢吧?!”
“陛下萬歲!太子千歲!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贏了!咱們大明贏了!從今往後,遼東徹底太平了!朝鮮也是咱大明的了!”
“快!快去告訴王掌櫃!告訴李老爺!天大的喜訊!天塌下來那麼大的喜訊啊!”
“敲鑼!打鼓!放鞭炮!還等什麼?!慶祝!必須慶祝!”
狂喜的浪潮以驛馬經過的街道爲中心,如同水波般向四面八方急速擴散。人們從屋裏湧到街上,相識的,不相識的,互相拉扯着,拍打着,語無倫次地重複着那幾句捷報的內容,臉上洋溢着難以置信的,近乎癲狂的喜悅。
更有性急的,已經衝回家中,翻箱倒櫃找出過年都捨不得放的鞭炮、鑼鼓,就在當街噼裏啪啦、叮叮咣咣地敲打起來。茶樓酒肆的老闆夥計也顧不得生意了,索性搬出幾壇劣酒,就在門口免費分送,引來更熱烈的歡呼。
這沸騰的、近乎失序的狂歡,並非僅僅源於一場遙遠戰事的勝利。
更深層的原因,如同暗流,早已在這座城市的血脈中湧動多時。
“老王!聽見沒?朝鮮都拿下了!咱大明,這回是真要中興了!盛世!盛世要來了!”
一個穿着體面綢衫的中年商人,激動地抓着旁邊老友的胳膊,唾沫橫飛。
“聽見了!聽得真真兒的!”
那被稱作老王的,是個面色紅潤的糧店掌櫃,他狠狠抹了把臉,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這兩年,日子是真見好了!別的不說,就這蜂窩煤,真是神了!便宜,耐燒,還沒那麼大煙。去年冬天,我家那口子再沒喊過冷,孩子們寫字的凍瘡都沒犯!庫房裏我足足存了八百塊,這個冬天,心裏踏實!”
“可不是嘛!”
旁邊一個挑着擔子的小販插嘴道,他擔子裏是還帶着泥的新鮮紅薯。
“俺家是河南逃荒來的,早幾年,樹皮都啃光了......可自打朝廷發了這紅薯種子、土豆種,嘿!那傢伙,一畝地能起好幾千斤!喫得飽,還甜!家裏娃娃臉上都有肉了!現在進城賣這個,一天也能掙幾十文!”
“何止是喫飽!”
又一個穿着青衿、像是落魄書生模樣的年輕人,也擠在人羣裏,揮舞着胳膊。
“糧價!關鍵是糧價!你們知道現在大米多少錢一鬥嗎?我今早剛問的,上好的白米,才八錢銀子一石!八錢!擱在四五年前,少說也得三四兩一石!足足便宜了四五倍不止!普通人家,隔三差五也能見點葷腥,喫上白米飯
了!這日子,以前敢想嗎?!”
他的話引起了一片共鳴的嘆息和更加熱烈的議論。
“是啊,喫得飽,穿得暖,冬天凍不着,這日子纔有奔頭!”
“朝廷打勝仗,開疆拓土,咱臉上有光!腰桿也硬!”
“陛下和太子爺,是真心爲咱老百姓幹事啊!這仗打得值!”
“大明萬歲!陛下萬歲!太子千歲!”
人們將剛剛傳來的、震撼人心的開疆捷報,與自身切實可感的生活改善——暖和的冬天,滿倉的雜糧、低廉的米價——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勝利不再僅僅是遙遠軍報上枯燥的數字和地名,它成爲了這日漸好轉的生活的保障、延續甚至昇華的象徵。
於是,那歡呼便發自肺腑,那喜悅便真切而滾燙,匯聚成席捲全城的聲浪,直衝雲霄。
在這片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喧囂沸騰中,那匹承載着捷報,已瀕臨極限的驛馬,終於衝到了皇城承天門外。
騎士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下來,將那個沾染着汗漬、泥塵,卻封得嚴嚴實實,貼着三根羽毛的赤色軍報筒,用顫抖的雙手,高高舉過頭頂,嘶聲力竭地迎上來的禁軍和聞訊趕來的司禮監隨堂太監喊道:
“遼......遼東、朝鮮......六百裏加急......大捷!大捷文書在此!”
那加急文書,如同帶着千鈞重量和滾燙的溫度,被以最快的速度,穿過一道道宮門,越過一級級漢白玉臺階,向着帝國的權力中樞————文淵閣,疾速傳遞。
文淵閣,內閣值房。
午後悶熱,即使放置了冰盆,窗扉大開,值房內依舊有些氣悶。
幾位閣臣並未如往常般伏案疾書或激烈爭論,而是各自捧着一杯清茶,或翻閱着並不急迫的尋常奏章,或閉目養神,借這難得的片刻清閒,驅散連日處理政務的疲憊。
自皇帝與太子離京,已一年又三個月有餘,朝政重擔幾乎全壓在內閣與留守的定王肩上。
雖無大的風波,但這“主少國疑”的狀態,以及前線那場耗資巨大,曠日持久的戰事,始終像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每位閣臣心頭,讓他們不敢有絲毫鬆懈,卻也難免在靜下來時,感到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重與焦慮。
首輔薛國觀放下手中的茶盞,輕輕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他年事已高,這般長時間的操勞,即使有諸僚分憂,也頗感喫力。
目光掃過值房內:其餘幾位閣臣,或低聲交談,或翻閱文書。一切看似如常,但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壓力,每個人都感同身受。
忽然,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伴隨着壓抑不住的喘息和某種極度興奮的騷動,由遠及近,從閣外的廊廡傳來,打破了值房的寧靜。
“閣老!諸位閣老!捷報!遼東、朝鮮,六百裏加急捷報到——!!”
一箇中書舍人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因爲跑得太急,冠帽都歪了,臉上卻漲得通紅,眼中放射出駭人的光芒,手裏高高舉着那個赤色軍報筒,聲音因爲激動而尖銳得變了調。
“什麼?!”
“捷報?!”
“快!快呈上來!”
值房內所有的慵懶、沉悶、疲憊,在這一瞬間被掃蕩一空!
薛國觀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動作敏捷完全不像個年過花甲的老人。其他幾位閣臣也全都“呼啦”一下圍攏過來,目光死死盯住那個被汗水浸溼的報筒。
薛國觀的手指甚至有些顫抖,他強行穩住心神,接過報簡,驗看火漆封印完好,然後深吸一口氣,用力擰開簡蓋,從中抽出一卷被汗水微微浸潤,卻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加急文書。他展開文書,目光急切地掃過那熟悉的、屬於
遼東經略行轅的印鑑,然後落在正文上。
只看了開頭幾行,薛國觀那張平日裏喜怒不形於色、被歲月和權柄雕刻出深深溝壑的臉上,就如同被一道強烈的陽光驟然照亮!皺紋舒展開,眼睛瞪得滾圓,嘴脣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捧着文書的手也開始劇烈顫抖。
“閣老?首輔大人?到底......戰況如何?”
有人急切地追問,聲音也在發顫。
薛國觀沒有立刻回答,他彷彿要將那文書上的每一個字都喫進去,飛快地、貪婪地向下閱讀。越往下看,他臉上的紅暈越盛,呼吸越急促,到最後,竟猛地抬起頭,仰天發出一陣酣暢淋漓的,幾乎要掀翻房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諸位!贏了!我們贏了!大獲全勝!前所未有之大勝!!”
他揮舞着手中的捷報,如同揮舞着一面勝利的旗幟,聲音因爲極度的興奮而洪亮如鍾,在值房內隆隆迴響:
“陛下神武!太子英明!王師所向披靡!朝鮮一戰,建奴八旗主力,包括其最後之殘部,已被我大明雄師,徹底全殲!陣斬,俘獲無算!更兼——生擒僞清幼帝福臨及其僞太後、僞王公大臣數十人!僞清,亡矣!遼東百年大
患,自此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