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榮還沒醒,頭部遭受重創,此刻他的家人守在門口,心力交瘁,不時看向 ICU病房門口。
在家人眼裏,他不是什麼縣公安局長,也不是什麼英雄,就是孩子的父親,妻子的丈夫,只想他能好起來,站起來。
李威離開縣公安局,直接去了縣人民醫院,梁秋緊隨其後。
“李書記,應該進不去,最多隻能在門口看一眼。”
“看一眼我才能放心。”
兩個人快速上樓,當他們出現的時候,楊榮的家人緩緩抬頭,滿眼的疲憊,眼神裏滿是不安。
“李書記來看你們來了。”
“李書記.......”
楊榮的妻子起身,但是無法站穩,李威快步上前扶住了她,“坐下說,情況我都瞭解了,你們放心,傷害楊榮同志的那些不法之徒,一個都跑不掉。”
“李書記,您是我們家的恩人,楊榮經常在我面前提起你,他說遇到您以前,沒服過任何人,現在他服了,如果當初能有您的勇氣和膽量,張子航可能就不會被槍斃,雖然案子破了,他還耿耿於懷,他是好人,這輩子沒坑過別人。”
“我知道。”
李威深吸一口氣,這樣的一幕,看着讓人揪心,他緩緩走到門口,從上面很小的窗戶隱約能看到一點。
這輩子見過了太多的生死,但此刻,李威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
“楊榮,你是男人,是戰士,一定可以扛過來,李威咬緊牙,“我相信你能聽得到我的聲音,你的家人需要你,紅山縣也需要你,是男人就醒過來,站起來,這個案子,我會查到底。”
李威轉身,沒有過多停留,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處理。
“天亮之後,以市公安局名義,立刻向社會公佈楊榮遇襲案的基本情況,公開徵集線索。”
梁秋愣了一下,“李書記,這個……”
“有問題?”
“不是,只是王局那邊……”梁秋斟酌着,“這個案子還在偵查階段,王局可能不想過早公開,畢竟受到傷害的是公安人員,社會影響還是比較大。”
梁秋眉頭皺緊,王東陽開會的時候確實主動提過這件事,重點強調要暫時保密,在抓到那夥暴徒之前,對外不公佈案情。
李威腳步沒停,“我親自給他打電話。”
車開回縣公安局,李威在車裏撥通了王東陽的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那邊才接起來,聲音帶着被吵醒的沙啞和不滿。
“喂?”
“王局,我是李威。”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聲音清醒了幾分,“李書記,您回來了?”
“我在紅山縣,楊榮遭到襲擊的事,你應該知道了。”
“知道,已經調派警力,這件事交給梁局跟進……”
“我要求市公安局明天一早發佈通告,向社會公佈楊榮遇襲案的基本情況,公開徵集線索。”
王東陽頓了一下,“李書記,這個案子剛剛發生,很多情況還在偵查,現在公開恐怕不合適。”
“爲什麼不合適?”
“影響太大。”王東陽的聲音變得沉穩,“一個縣公安局局長遇襲,這種事傳出去,老百姓怎麼看?社會治安的負面輿情會很大,而且會干擾偵查……”
“王局。”李威打斷他,“楊榮現在躺在ICU,右腿可能廢了,眼睛可能看不見。你跟我說影響?”
“李書記,我理解您的心情,但作爲市局局長,我必須考慮全局。這種案子,一旦公開,媒體一窩蜂湧上來,各種傳言滿天飛,我們怎麼查?而且……”王東陽頓了頓,“您連夜從黨校回來,這件事省委領導知道嗎?”
李威的眼睛眯起來。
“王局,你在提醒我什麼?”
“不敢。”王東陽的語氣依然平穩,“我只是覺得,這件事應該按程序來。先查,查清楚了再公佈。這是對案子負責,也是對楊榮負責。”
“按程序?”李威的聲音冷下去,“王局,任民的車禍,是按程序走的。楊榮查到了什麼,然後他躺在這裏了。你現在跟我說按程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李書記,如果您堅持,我可以開個會研究一下。”
“明天早上八點,我要看到通告。”
李威直接掛了電話,做事還是那麼霸道,完全不給王東陽反駁的機會,開車的梁秋暗暗鬆了一口氣。
“去市裏。”
“哦,好。”
梁秋答應一聲,在前面的路口調轉方向,這時他猜到了,李書記肯定是要去市公安局,而且會強制要求王東陽發佈案情公告,弄不好就要翻臉。
想到這,梁秋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時天已經亮了,侯平帶着大力也趕到了紅山縣公安局,按照李威的要求兩個人負責跟進四通鎮鎮長任民發生車禍的案件。
侯平鬼主意多,辦案子不喜歡按常規,李威調他來就是看中這一點,大力身手好,有他在,安全方面有保證。
早上七點,紅山縣四通鎮。
張德發的家在鎮子邊上,一棟老式磚房,院子裏堆着雜物。
門口蹲着一條土狗,看到生人進來,吠了幾聲。
侯平從車上下來,眯着眼看了看四周。
大力跟在他身後,手裏拎着一個黑色的塑料袋,“猴子,這不違規嗎?”
“違規個屁。”
侯平戴上墨鏡,故意把衣服弄開,搞得流裏流氣,“李書記讓咱們查這個案子,如果容易查,紅山縣公安局早就查明白了,所以不能走常規路子,一會你就看我眼色,總之兇點,出事我負責。”
“行吧,聽你的。”大力點頭,豁出去了。
“進。”侯平抬腳往裏走,嘴裏罵罵咧咧,“叫,叫,一會就把你砍死燉了,媽了個巴子。”
院子裏沒人,堂屋的門虛掩着。
侯平一腳踹開門,一股中藥味撲出來。
堂屋裏光線昏暗,一張方桌,幾把椅子,牆上掛着褪色的年畫。
一個老太太坐在角落的矮凳上,低着頭擇菜。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看着得有七十歲,很瘦,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這一刻臉上帶着明顯的驚恐。
“你們……找誰?”
侯平沒說話,大搖大擺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大力站在門口,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裏面的啤酒瓶碰出悶響。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老太太,張德發是你兒子吧?”侯平問。
老人點點頭,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最近出事,你知道不?”
“知……知道。”
侯平掏出一根菸,點上,吐出一口煙霧。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裏慢慢散開。
“他這次完了。”
老太太的臉色變了。
她的嘴脣開始發抖,手裏的菜掉在地上。
“大兄弟……我兒子他……他已經在裏面了,你們還要咋樣……”
侯平冷笑一聲。
“在裏邊?在裏邊就完事了?你兒子撞的那個人,什麼來頭,你知道不?四通鎮的鎮長。鎮長是什麼人?”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但意思已經擺在那裏。
老太太低下頭,肩膀開始抖。
侯平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着她。
“老太太,我跟你說明白。你兒子在裏面,最好管住自己那張嘴。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心裏應該有數。要是敢亂說話,把不該扯的人扯進來……”
他彎腰,湊近老太太的耳朵,壓低了聲音。
“你這條老命,還有你孫子,可就不一定保得住了。”
老太太猛地抬起頭,眼睛裏全是恐懼。
“我孫子才七歲,你們不能……”
“能不能,不看你,看你兒子。”侯平直起身,拍拍手,“話我帶到了,你找機會遞進去。讓他好好想想,是保自己,還是保全家。”
他轉身往外走。
大力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的時候,故意踢翻了一個塑料盆,盆裏的水灑了一地。
兩人快走出院子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老太太的聲音。
“你們……你們還有完沒完,讓不讓人活了?”
侯平停下腳步,回頭。
老人站在門口,身體抖得厲害,臉上的皺紋裏全是眼淚,但眼睛裏有一種絕望到極點後的瘋狂。
“天天來鬧,還讓不讓人活了,再來鬧,我就報警,我兒子已經進去了,我還怕什麼!”
侯平摘掉墨鏡,嘴角露出笑意。
天天來鬧?
這裏面有事,他看了一眼大力,大力這時也看着他,同樣笑了出來。
不得不佩服他這招厲害。
侯平慢慢走回去,臉上的兇相收起來,換了一副表情。
“大娘,你說天天來鬧?除了我們,還有誰來過?”
老太太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他。
“你們……你們不是一夥的?”
侯平沒回答,在她對面蹲下來。
“您聽我說。我們是警察。剛纔那些話是假的,是爲了試探你。你剛纔說的,天天來鬧,是什麼意思?”
老太太的眼睛裏閃過茫然,然後是恐懼,然後是更深的茫然。
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你們……你們是警察?”
侯平掏出證件,遞到她面前。
老太太看了很久,突然捂住臉,哭出聲來。
侯平沒有催,等她的哭聲小一點,才輕聲問。
“大娘,到底誰來過?”
老人擦了一把眼淚,聲音沙啞。
“昨天晚上,來了兩個人。說是……說是坤哥的人。他們讓我帶話給我兒子,說……說那件事辦好了,錢會給他,要是亂說話,就把我孫子……”
她說不下去了。
侯平的眉頭皺起來。
“坤哥。”
大力搖頭,“你看我幹啥,我哪知道是誰。”
侯平湊近,“他們還說什麼了?別怕,都說出來,只有我們能救您兒子。”
老太太想了想,眼淚又流下來。
“他們說……告訴張德發,那件事辦好了,錢少不了他的。他要是識相,出來之後還能再拿一筆。要是不識相,他老孃和兒子就別想活了。”
侯平站起來,和大力對視一眼。
兩人心裏同時冒出同一個念頭。
張德發開車撞四通鎮鎮長任民的車子,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指使。
侯平掏出手機,走到院子裏,撥通了梁秋的電話。
“梁局,有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