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港的燈火稀疏,到了這個時候,幾乎只有路燈的亮光。
遠處集裝箱堆林立,風從江面上來,裹着鐵鏽和水腥的氣味,吹得廢棄崗亭的鐵皮門哐當作響。
李威把車停在路口,熄了燈,坐在駕駛座上看了看錶。十一點四十分。
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他沒有急着下車,而是把座椅往後調了一點,這樣身體就能隱入黑暗。
大腦在高速運轉。
他把今晚可能發生的每一種情況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對方可能真的交易,也可能設套。
如果交易,他需要確認對方的身份、摸清貨的來源、儘可能多地獲取信息,然後在外圍警力突入之前控制住局面。如果設局對付自己,他摸了摸腰間,帶來的槍,未必能派上用場。
李威從副駕駛位置拿起一個大號的牛皮紙袋,裏面是現金,正好三十萬,按照談好的交易價格,一把槍六萬。
錢是從市公安局的涉案財物管理庫臨時借支的,每一張鈔票的編號都被記錄在案。
牛皮紙的夾層裏還有一包微型粉末染料,一旦被打開,粉末會附着在接觸者的皮膚和衣物上,在紫外燈下會發出熒光。
李威拉好拉鍊,又看了一眼時間,推門下車,朝着約定的位置緩緩靠近,眼睛盯着周圍,尤其是暗處,這個時候無法確定是否藏着人。
風灌進領口,李威緊了緊衣領,朝那座廢棄崗亭走過去。
腳下的碎石路踩上去沙沙作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崗亭的鐵門虛掩着,李威沒有急着推門進去,而是站在門外,讓自己的眼睛適應黑暗。
大約過了十秒,他隱約看清了崗亭內部,一張歪斜的桌子,一把缺了腿的椅子,牆上有幾根裸露的電線,地上散落着菸頭和碎玻璃。
沒有人。
爲什麼會選擇這裏?
很明顯這裏不是最終的交易場所。
李威進了廢棄崗亭,恰好有光落在這個位置,他懂了,交易方可以躲在任何地方看到自己。
他伸手推開門,鐵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走進去,站在崗亭中央,目光環顧四周。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李威掏出手機,屏幕上是一條信息,“往東走三百米,有一座爛尾樓,到了之後直接上頂樓。”
李威從崗亭的另一扇門走出。
東面的路更窄,兩邊是齊腰高的荒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三百米不算遠,但走在這條路上必須特別小心。
很快爛尾樓出現在李威的視野裏,外層建築都已經建好,不知道因爲什麼願意最終爛尾,周圍堆滿了建築垃圾,李威清了清嗓子,從中間的一條通道朝着爛尾裏面走去,很快找到向上的水泥臺階,周圍都是懸空的。
爛尾樓和正常的樓梯不一樣,雖然結實,但是兩側並沒有放護欄,人走在上面,很容易會掉到樓梯之間的縫隙,尤其是在這樣黑暗的環境下。
李威打開了手機,藉着手機的亮光繼續向上,終於走到頂層,還是沒人。
“我到了,錢拿來了,只有我一個人。”
李威說完將手裏的大牛皮紙袋放在地上,這時手機在一次響了。
“我看到你了,拿上錢,下樓。”
“到底什麼意思?”
李威快速回了一條,擺明了就是不信任自己,使用這種方式在反覆確認,這種方式李威經歷過,看了一眼手機,還是拿起放在地上的大牛皮紙袋,沿着剛剛上樓的樓梯朝着下面走去,一直走到一層。
幾乎是李威到達一層的同時,手機傳來新的消息。
“上樓,這次到三層。”
李威抬頭,對方已經到了,藏身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到自己,所以在自己到達頂層和下到一層之後立刻發來消息。
從一層緩緩上了三層,新的指令再一次發來,“沿着三樓往裏走,中間有一條聯通的長廊,走到對面,我在對面等你。”
這和李威猜測的一樣,爛尾樓不是一座,前後兩座樓,中間用一條長廊連接,恰好就在三層的位置,不需要下樓,直接從長廊就能走到後面的一層樓。
那個人一開始就躲在後面的樓裏,藏在隱蔽的位置指揮自己上下樓,李威這時也大致鎖定了對方的藏身區域,要很清楚的看到自己剛剛的位置纔行。
後面的爛尾樓三層是一個大開間,一根根承重柱和滿地的垃圾,當李威走進去的時候,提起那已經有人站在那。
那個人帽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錢帶來了?”那個人的聲音和電話裏一樣,低沉,平穩,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帶來了。”李威沒有動,“我要的東西呢?”
“你應該知道規矩,先看錢。”
李威抬起手,大牛皮紙袋晃了一下,然後放在地上,往後退了兩步。
那個人目光落在牛皮紙袋上面,緩緩走過來,解開袋子,從裏面拿出一沓,手指在上面劃過。
現場還有一個人,李威覺察到對方的氣息,雖然藏的很隱蔽,還是被李威發現了,就藏在一根承重柱後面。
李威不漏聲色,這時看着對方,“錢沒問題,貨呢?我要這批貨救強哥出去。”
“你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
“趙洪強教你的規矩,你都懂?”
“懂。錢貨兩清,不多問,不多看,不多說。”
男人點了點頭,這纔打開牛皮紙袋,粗略地翻了翻。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微型紫外線燈,照了一下鈔票。
李威的心跳微微加速,鈔票上有熒光標記,肉眼看不見,但在紫外燈下會顯出特定的圖案。一旦對方發現了這些標記,交易就無法進行下去。
李威想下一盤更大的棋,通過今晚交易挖出更多的人。
男人只是照了一下,很快關掉了紫外線燈,把牛皮紙袋拿起來。
“貨在那邊。”他朝黑暗中的某個方向抬了抬下巴。
這時藏在那的男人從承重柱後面走出來,手裏拎着一個灰色的旅行袋。
他的動作有些不太自然,像是腿受了傷。
他把旅行袋放在地上,拉開拉鍊,槍從裏面露出。
交易比李威預想的順利,基本不會動手,錢裏夾了微型跟蹤器,弄清楚這些人的巢穴,一網打盡。
李威伸手去拿旅行袋,“謝了,合作愉快。”
“砰。”
槍聲從樓下傳來,緊接着是腳步聲,有人從下面上來了,能看到晃動的手電光。
“媽的,坑我。”
槍聲響起的一瞬,李威面前的男人果斷舉起手裏的槍對準李威,然後直接開槍。
李威快速朝着一側避開,躲在爛尾樓的柱子後面,順勢摸出腰間的警槍。
“不是我的人。”
李威大聲喊出來,突然出現的人打亂了他的佈局,這個時候對方不可能再信任自己。
“殺了他,拿錢走。”
帶頭的男人下令,抓起牛皮紙袋,連續朝着下面開了幾槍,試圖衝上來的人,頓時被火力壓制住,躲在了二層裏面,不敢輕易露頭。
“出來。”
腿上有傷的傢伙,嘴裏大聲喊着,連續朝着李威藏身的位置開槍,從袋子裏抓出一把槍拿在手裏。
還有人,李威躲在柱子後面,剛剛打過來的子彈方嚮明顯不一樣。
那一瞬間,李威抬頭,四層的位置同樣藏了一個槍手,居高臨下朝着自己開槍。
剛剛不同方向的子彈就是他開的槍。
“老魏,走,下面是警察,快。”
這時二層對講機裏傳出王東陽的喊聲。
“誰他媽讓你們開槍的?衝上去,必須保證李書記安全。”
“是。”
衝上二樓帶隊的正是張揚,“三人掩護,剩下的人衝上去,快。”
連續的槍聲,樓上的火力遭到壓制,張揚快速向上衝,逐漸接近二層和三層連接處。
“走。”
四層的槍手下令,從衣服裏掏出一樣東西,快速朝着三層樓梯位置丟去。
刺眼的白光,夾雜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下一瞬間發出響聲,張揚捂住鼻子,躲在那不敢亂動。
李威朝着裏面追去,白光出現的一瞬,他看到了張揚,王東陽違反了他的命令提前突入,壞了事。
“砰!砰!砰!”
三聲槍響在封閉的空間裏炸開,震得牆壁都在顫抖。
李威向前翻滾,感覺到子彈擦着身體飛過去。
李威果斷開槍還擊,一聲慘叫,腿有傷的男人被擊中,身體晃了兩下,一頭從樓上栽了下去。
剩下的兩個跑了而且拿走了李威帶來的錢。
李威的目光掃過整個三樓。火焰在地面上蔓延,照亮了承重柱、碎磚,但沒有人。
樓下的槍聲還在繼續,夾雜在槍聲之間的,有喊叫聲、腳步聲,還有汽車輪胎在碎石路上打滑的刺耳聲響。
李威站起來,握着槍,快速朝樓梯口衝去。
突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衝擊波從三樓一側湧出,帶着灼熱的氣浪和衝勁。
李威被氣浪打飛,重重摔在地上,那一瞬間意識模糊,耳朵傳出劇痛,什麼都聽不到,幾乎是本能,手裏依然死死握住那把警槍。
火光跳動,煙霧瀰漫,李威怎麼都沒想到交易的位置提前安裝了炸彈。
十幾秒後,意識漸漸恢復,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夾雜着刺鼻的味道,捂住鼻子從地上爬起,握緊手裏的槍,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
樓下的大廳已經是一片狼藉。子彈打穿了牆壁,碎磚和水泥塊散落一地,還有一具冰冷的屍體。
那個腿上有傷的犯罪分子,逃跑時被李威開槍擊中腿部,從三層栽落,頭部落地導致死亡。
“李書記。”
朱武帶着幾個警員快速衝了過來,“太危險了,您沒事就好。”
“誰讓你們提前動手的?”
李威晃了晃腦袋,剛剛朱武發出的聲音聽着模糊不清。
“我聽到槍聲,立刻帶人衝過來,這是王局下的命令,只要裏面有槍聲就立刻行動,必須保證您的安全。”
朱武眉頭一皺,他確定自己是聽到槍聲響了之後才衝過來的,也就是說在自己帶着人趕到之前,已經就有人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