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遠盯着那截電線看了很久。
巷子裏安靜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路燈從巷口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早就該看出來。”陳志遠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太乾淨了。一個跑貨的人,身上不該那麼幹淨。”
“你看出來了。”李威說,“所以你在貨裏放了炸彈,還有碼頭。你要把所有證據和所有人都炸掉,真夠狠的。”
陳志遠沒有否認。
他低着頭,肩膀微微起伏。路燈的光照在他的頭頂,灰色連帽衫的帽兜垂在背後,拉鍊拉到最高處,遮住了半截下巴。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
然後他動了。
不是掏遙控器,遙控器已經沒用了。他的右手從口袋裏抽出來的同時,左手已經摸到了腰後。
動作很快。
一把摺疊刀。
刀刃在路燈下閃過一道白亮的光,長度不過十公分,但在這樣的距離
四步,最多四步,已經足夠了。
刀身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走的是下路,目標是李威的腹部。
這一刀又快又毒。
陳志遠出刀的瞬間整個身體都往前壓,像是要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這一刀上。
這不是試探,這是奔着要命去的。
李威同時動了。
他沒有後退,那不是他的風格。
往前踏了半步,身體往右一側,刀鋒擦着衣服過去,割開了夾克的下襬,但連皮都沒碰到。與此同時,他的右手朝着纏陳志遠持刀的手腕抓去。
這一招是部隊訓練擒拿的基本手法。
不是硬碰硬地抓,而是順着對方發力的方向,用旋轉的力量卸掉攻擊。
李威的手指扣住陳志遠腕骨的縫隙,拇指壓住掌根,順着他前刺的勢頭往斜裏一帶。
陳志遠的整條手臂被帶偏了方向,身體也跟着往前栽。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這一刀他用了全力,刀路也沒有問題,但對方只是輕輕一帶,他的力量就像打在了棉花上,被卸得乾乾淨淨。
他右腳蹬地,想穩住重心,同時左手接過了掉落的刀,反手朝李威的脖子抹過去。
變招很快。
一般人在第一刀被化解之後至少要半秒才能反應過來,陳志遠幾乎沒有停頓。這說明他不是第一次用刀。
但李威更快。
在陳志遠換手的瞬間,李威的左手已經等在了那裏。他的左手從下面穿上來,扣住了陳志遠左手腕的尺骨。
這個地方被扣住,整隻手都會失去力氣。
陳志遠的刀停在半空,離李威的脖子不到十公分,但他的手腕被鎖死了,刀鋒像被焊住了一樣紋絲不動。
李威的右手同時發力,把陳志遠的右手腕反擰到背後。
兩個手腕被同時控制住,陳志遠的雙臂交叉在胸前,成了一個被完全鎖死的狀態。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陳志遠的臉漲紅了。
他拼命掙扎,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但他的力量越大,關節被鎖得越死。
“別動。”李威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跟一個不聽話的孩子說話,“越動就會越疼。”
陳志遠咬緊牙,他的右肘猛地往後撞去,目標是李威的肋骨。這一下如果撞實了,肋骨至少要裂兩根。
李威鬆開了對他的控制。
不是被迫鬆開,完全是是主動。身體往左滑了半步,讓陳志遠的肘擊打空。他的右腳掃了出去,踢在陳志遠的腳踝上。
陳志遠重心不穩,身體往前倒。
他伸手去撐地面,但李威不給他機會。
右手抓住他的後衣領,猛然往下一壓,把他整個人臉朝下摁在了地上。
水泥地撞在陳志遠的下巴上,牙齒磕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他的雙手被反剪到背後,李威的膝蓋壓在他的腰椎上,一隻手按住他的後腦勺,把他的臉壓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說了,”李威的聲音依然很平靜,連呼吸都沒亂,“別動。”
陳志遠在地上掙扎,臉貼着地面,嘴裏發出含混不清的低吼。
灰色連帽衫的帽子被壓皺了,拉鍊硌在地上,在水泥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痕跡。
“你……”陳志遠從牙縫裏擠出字來,“你他媽……”
李威沒有理他。
右手從腰間摸出手銬,這是朱武提前留給他的,左手依然按着陳志遠的後腦勺,膝蓋壓着他的腰椎,整個人像一座山一樣壓在上面,紋絲不動。
陳志遠感覺到冰涼的金屬貼上了手腕,掙扎得更厲害了。他的雙腿在地上亂蹬,鞋底蹭着水泥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整個人像一頭被踩住尾巴的野獸,拼了命地扭動。
李威的膝蓋加了一份力。
“啊……”陳志遠悶哼了一聲,腰椎被壓得發出咯吱一聲響,整個人瞬間軟了下來。
咔嚓。
手銬鎖死。
李威沒有鬆手。陳志遠的雙手銬在背後之後,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鎖釦到位,不會鬆脫。然後才把陳志遠從地上翻過來,讓他仰面朝天躺着。
陳志遠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下巴磕破了,嘴角在流血,臉上蹭了好幾道灰,灰色帽衫上全是土。他瞪大眼睛惡狠狠看着李威,胸膛劇烈地起伏着。
李威蹲在他旁邊,呼吸平穩,身上除了夾克下襬被劃了一道口子之外,沒有任何傷痕。
他低頭看着陳志遠。
“你輸了,你的路走到頭了。”
李威朝黑暗中某個方向揮了揮手。
隨着他的手勢,帶着人從暗處衝出來,手電筒的光柱在巷子裏交錯,照亮了陳志遠躺在地上的身影。
“控制住了。”李威對朱武說,“他身上沒有其他武器了,搜一下。”
朱武點了點頭,一揮手,兩個警員上前把陳志遠從地上拽起來。陳志遠被架着站起來的時候,還在掙扎,肩膀左右扭動,但是被兩個警員死死按住,根本無法掙脫,最終只能認命。
“李書記,樓裏的爆炸裝置已經按照您的要求清楚。”
這時一聲脆響從巷子深處傳出。
那種聲音很輕,很脆,像是有人用指甲彈了一下硬幣,但這種聲音在李威的耳朵裏無限放大,因爲太熟悉。
“槍聲。”
李威喊出的一瞬間推開一旁的警員,幾乎同時朝着一旁滾去,剛剛的子彈就是朝他站的方向打過來,打在了身後的磚牆上,碎屑濺起來。
“隱蔽。”
這是個意外,今晚的抓捕行動,提前做好了所有準備,從攔截陳志遠到抓捕,沒有任何破綻,但是漏算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潛伏在暗處,而且手裏有槍,這讓李威想到了上一次遭遇的那個槍手,也是極其冷靜,警方一直沒有鎖定他的位置,原來和陳志遠藏在同一個位置。
陳志遠沒有躲。
他根本沒有機會,雙手被銬在背後,兩個警員架着他,他整個人就是一個固定的靶子。
第二聲脆響。
子彈從巷子深處的黑暗中飛來,精準地擊中了陳志遠的胸口。
很明顯在確定無法擊殺李威之後,殺手立刻改變目標,選擇被抓的陳志遠。
陳志遠被抓,等於淪爲棄子。
他的身體猛地往後一震,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了一把。兩個架着他的警員被帶得踉蹌了一步,陳志遠從他們手中滑落,仰面倒在了地上。
血從他的胸口湧出來,深紅色的,在路燈下泛着暗光,很快浸透了灰色帽衫的前襟。
“掩體,所有人找掩體。”李威大聲喊出來。
警員們迅速散開,貼着牆根蹲下,槍口對準了巷子深處。
手電筒的光柱齊刷刷地指向暗處,但那裏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排排緊閉的後門和堆滿雜物的牆角。
“東側。”李威指着巷子盡頭,“趙磊,帶人從那邊包抄,注意安全,快!”
趙磊帶着三個警員貓着腰沿着牆根往前衝,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李威身體貼着地面,快速移動到陳志遠身邊。
陳志遠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睜着,瞳孔在路燈下微微收縮。
他的嘴脣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出來的不是聲音,是血。
暗紅色的血從嘴角湧出來,順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流進灰色帽衫的領口裏。
李威伸手按住他胸口的傷,血從指縫裏湧出來,溫熱,黏稠。
“別說話,”李威咬緊牙,“救護車馬上就到,你要活下去。”
陳志遠的手抓住了李威的袖子,他的力氣不大,像是一個孩子在拽大人的衣角。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威,目光裏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小子……活着吧?”他的聲音幾乎快要聽不到,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心裏想着的人居然是侯平,那個陪着他玩了幾天牌的警察,也許他這輩子都沒有真正的朋友。
“活着。”李威說,“他活着,已經安全離開,他不叫陳平,叫侯平,是警察。”
陳志遠的嘴角動了一下,看着像是在笑,很快身體抽動幾下,眼睛慢慢合上了。
巷子裏響起腳步聲。
“有槍手潛伏,注意安全,鎖定槍手位置,不要試圖靠近。”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