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把窗簾重新拉開半幅。
陽光已經偏西,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長的光帶。
招待所樓下的院子裏安靜了許多,只剩下幾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停在那裏,車漆反射着午後刺眼的光。
他點開老吳發來的監控截圖,把那個神祕維修工的身影又看了一遍。
灰藍色工裝,灰色鴨舌帽,右肩略低。
這些特徵太模糊了,放在凌平市幾十萬人口裏,就像一滴水落進了湖面。但李威相信,任何刻意隱藏的東西,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露出破綻。
這個人能躲開大部分攝像頭,能避開簽到臺的登記,能準確知道大禮堂的監控死角的位置,說明他對大禮堂的環境非常熟悉,要麼是提前做過功課,要麼是曾經在這裏工作過。
李威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物業、前員工、外包、臨時工。
他拿起手機,準備給老吳再打一個電話,屏幕卻先一步亮了。
孫建平打來的。
“李書記,人帶到了。”孫建平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裏,“劉志明,我們在媒體中心他的辦公室找到的。很配合,沒有反抗,也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現在人在候詢室,周斌隔壁那間。”
“他怎麼說?”
“什麼都沒說。”孫建平的語氣裏帶着一絲困惑,“他說他配合調查,但要求見律師。我們告訴他只是協助調查,不是逮捕,不需要律師。他就閉嘴了,什麼都不說。問他什麼都說‘等我的律師來了再說’。”
李威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個正常的攝影記者,被警方要求協助調查,正常的反應應該是驚慌、困惑、急於解釋。但劉志明不是。他很配合,不反抗,不驚慌,但也不解釋。
他在等律師。
這說明他要麼知道自己攤上事了,要麼有人提前告訴過他,如果有一天警方找上門,什麼都別說,等律師。
“他的手機呢?”
“收了,技術科正在做數據提取。”
“有發現嗎?”
“初步看了一遍,通話記錄、短信、社交軟件,都很乾淨。乾淨得不正常。”
孫建平的聲音更低,“李書記,一個幹了八年時政新聞的攝影記者,微信好友不到一百個人,通話記錄裏除了工作電話和家裏人,幾乎沒有別的號碼。這不正常。做記者的,尤其是跑時政口的,微信好友至少幾百個,各種聯繫人、各種羣,不可能這麼幹淨。”
李威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叩了兩下。
“有兩種可能。第一,他有兩部手機,交給我們的是工作機,生活機藏起來了。第二,他定期清理記錄,把所有可能出問題的痕跡都抹掉了,不管是哪種可能,都說明他心裏有鬼。”
“我也是這麼想的。”孫建平說,“我已經讓人去他家了,看看能不能找到第二部手機。”
“古城鎮那邊呢?派人去了嗎?”
“派了。朱局親自帶人去的,走的省道,大概一個小時能到。他說到了之後先外圍觀察,不急着進村,免得打草驚蛇。”
“讓朱武小心點。古城鎮那種地方,村裏都是沾親帶故的,外人一進去,整個村子都會知道。如果劉志明的老家真的有問題,他們有的是辦法在警察進村之前把東西轉移走。”
“明白,我跟朱局說了。”
李威掛了電話,轉身回到桌前。
他重新打開劉志明的朋友圈,把那條“回家”的動態又看了一遍。定位是古城鎮,但具體是哪個村,沒有標出來。照片裏的那片農田,麥浪翻滾,遠處能看到幾排農舍的紅瓦屋頂。沒有標誌性建築,沒有路牌,光憑一張照片很難確定具體位置。
他又翻到那張老房子的照片。青磚灰瓦,大槐樹,開裂的水泥地面,牆角生鏽的農具。
李威把照片放大,一格一格地看。
大槐樹的樹幹上刻着幾個字,模糊不清,但隱約能看出是一個心形,裏面有兩個名字。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陰影。院子的角落裏,有一個用塑料布蓋着的東西,看不出是什麼,但體積不小,大概有一米多高。
他用截屏工具把這個角落圈了出來,發給了老吳:老吳,這張照片院子角落裏的東西,能看清是什麼嗎?
發完之後,他又打開了劉志明的工作履歷。
凌平市媒體中心,攝影記者,八年。
八年裏,劉志明拍過無數次會議、無數次活動、無數次領導調研。他手裏的相機,記錄過這座城市的每一個重要時刻。
他也因此獲得了一個普通人很難擁有的東西,媒體通行證,有了這個就可以自由出入各種會議場所,接觸各級領導幹部,進入各類敏感區域。
這些東西,對於一個需要踩點、需要收集情報的人來說,絕對是無價之寶,同樣會成爲不法之徒盯緊的目標。
李威的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劉志明不只是一個人。他是一個節點,一個連接着情報收集者和行動執行者的節點。他負責拍照,負責踩點,負責把大禮堂的內部結構摸清楚。但他不是一個人在工作,他背後還有人。
那個冒充維修工的神祕人,可能就是他的同夥,也可能就是他的上線。
兩個人在同一次活動期間進入大禮堂,一個明,一個暗。明面上的人負責拍照,吸引注意力,暗地裏的人負責更細緻的觀察,記錄那些照片拍不到的細節。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這兩個人之間一定有聯繫。
李威立刻撥了老吳的電話。
“老吳,把劉志明和那個神祕維修工的監控時間線做一下比對。看他們在大禮堂裏出現的時間有沒有重疊,有沒有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區域。”
“好,我馬上做。”老吳頓了一下,“李書記,還有個情況。那個神祕維修工的面部識別比對,我們做了全市的常住人口數據庫和暫住人口數據庫,都沒有匹配上。這個人可能不是本地人,或者他的身份信息沒有被錄入系統。”
“試試在逃人員數據庫和重點人員數據庫。”
“已經在查了,但需要時間。”
“儘量快。”
李威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時間,下午的二點三十一分。
他站起身,在房間裏走了兩步。緊張感像一根繃緊的弦,在他的神經上顫動着。他需要保持冷靜,保持清醒,不能被時間的壓力壓垮。
門被敲響了。
李威走過去開了門。門外站着一個穿着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手裏拎着一個文件袋,額頭上滲着細密的汗珠。
“李書記,您要的材料。”男人把文件袋遞過來,市委辦的孫光明,他居然親自送過來,而不是安排其他市委祕書,說明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
“辛苦了,光明同志。”
“李書記,還有什麼需要做的嗎?如果沒有,我先回市委,我擔心夏書記有事找我。”
“好,回去吧。”
李威接過文件袋,打開,裏面厚厚一沓A4紙,密密麻麻地打印着名字和單位。政法工作會議參會人員三百四十七人,工作人員五十二人,媒體記者十二人。禁毒日活動參會人員一百八十二人,工作人員三十一人,媒體記者六人。
他把媒體記者那幾頁抽出來,放在最上面。
十二加六,十八個人。十八個名字,十八個媒體單位,十八個聯繫方式。
李威的目光在劉志明那個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看。
凌平日報:王建軍、李雪梅、張海東。
凌平晚報:趙一凡、孫麗華。
凌平電視臺:劉志明、陳思思、馬建國、吳小莉。
凌平廣播電臺:周海波、鄭潔。
省報駐凌平記者站:高天、林芳。
省臺駐凌平記者站:方明、沈夢晨。
李威把這份名單拍了照,發給了孫建平,“建平,這十八個記者,除了劉志明,其他人也排查一下。重點看他們在大禮堂的活動軌跡,有沒有異常逗留、有沒有進入非開放區域。”
發完之後,他又把參會人員名單翻了一遍。
三百四十七個名字,大部分都是他熟悉的面孔。各區縣的政法委書記、公安局長、法院院長、檢察院檢察長,加上市直各單位的分管領導。
這些人裏,會不會還有第二個周斌?
李威不敢排除這個可能性。
昌哥能用錢在市委車隊裏安插一個人,就能在其他部門安插第二個、第三個。周斌只是被發現了的那一個,不代表是唯一的一個。
他合上文件袋,把它放在桌角,手機扣在桌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五分鐘。
腦子裏卻一刻也沒有停下來。
技術科的老吳在分析監控,比對時間線。
孫建平在審劉志明,搜查他的家和辦公室。
朱武在去古城鎮的路上,調查劉志明的老家。
劉茜在外面“辦事”,不知道去了哪裏,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所有的事情都在同步推進,所有的線索都在被追蹤。但李威知道,這些線索裏,大部分都會是死衚衕。真正有價值的那一條,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裏。
他睜開眼睛,拿起平板電腦,又把面具人的視頻打開。
這一次,他沒有看照片,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視頻本身的製作質量上。畫面清晰度很高,光線均勻,聲音經過處理但背景噪音很小。這說明拍攝設備不差,後期製作也花了心思。不是那種用手機隨便拍一拍就發出來的東西。
面具人用的面具是普通的面具,網上到處都能買到的那種。衣服也是普通的深色夾克,看不出任何特徵。背景是一面白牆,沒有任何參照物,無法判斷拍攝地點。
整個視頻,除了內容本身,沒有任何可供追蹤的信息。
這是個聰明人。或者說,是個專業人士。
李威把視頻進度條拖到最後,面具人說完“三天後見”之後,畫面黑屏了零點幾秒,然後出現了一個很短的片尾。
只有兩個字:昌哥。
這兩個字的字體是標準的黑體,沒有花哨的設計,沒有特殊的變形。任何人都能用任何文字處理軟件打出來,沒有任何特徵。
李威關掉了視頻,揉了揉太陽穴。
門又響了。
這次是技術科的一個年輕技術員,姓陳,李威在局裏見過幾次,是個很機靈的小夥子。
“李書記,吳科長讓我來送東西。”小陳手裏拿着一個U盤,“這是大禮堂監控的完整拷貝,還有我們做的時間線比對結果。”
李威接過U盤:“時間線比對怎麼說?”
“劉志明和那個神祕維修工在大禮堂裏的時間有重疊。劉志明是上午九點十二分進入大禮堂的,神祕維修工是九點二十三分從側門進入的。兩個人都在大禮堂裏待了將近兩個小時。十一點左右,劉志明去了主席臺後面的設備間,差不多同一時間,神祕維修工也出現在了設備間外面的走廊裏。前後相差不到三分鐘。”
李威的眼睛亮了,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發現,“監控拍到他們同時出現在設備間嗎?”
小陳搖了搖頭,在李威面前顯得有些急緊張,“設備間裏面沒有監控,走廊裏的監控只能看到神祕維修工從設備間門口經過,劉志明在裏面,兩個人沒有同時出現在畫面裏。但是....”小陳停頓了一下,聲音裏帶着一絲興奮,“但是走廊裏的監控拍到,神祕維修工經過設備間門口的時候,有一個很明顯的停頓動作。他停下來,往設備間裏面看了一眼,然後才繼續往前走。”
“看一眼?不是停下來等人,也不是進去?”
“對,就是看了一眼,像是確認裏面有人,然後就走開了。”
李威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着。
神祕維修工在確認劉志明在設備間裏,然後就走了。他們不是要接頭,也不是要傳遞什麼東西,只是確認彼此的位置。
這種默契,說明他們之間有某種約定,一個人負責拍照片,另外一個負責走路線,不需要見面,只需要知道對方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了正確的地點。
“小陳,辛苦了,回去告訴老吳,繼續深挖。重點是神祕維修工進出大禮堂的路線,看他從哪個門進來的,從哪個門出去的,沿途經過了哪些地方,有沒有跟其他人接觸。”
“好的,李書記。”
門關上之後,李威拿起手機,給劉茜又發了一條消息:回來了嗎?
等了五分鐘,沒有回覆。
他又撥了劉茜的號碼,這次響了四聲之後,接通了。
“李書記。”劉茜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背景音裏有風吹過的呼呼聲,像是在室外。
“你在哪?”
“在外面,馬上就回招待所了,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
“辦什麼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劉茜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帶着一絲不自然,“就是私事,李書記,不太方便說。”
李威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事,劉茜作爲他的祕書,平時二十四小時待命,難得有時間處理自己的事情。現在她說了不方便說,再追問就過了。
“注意安全,回來之後到我房間來一趟。”
“好的。”
電話掛斷了。李威把手機放在桌上,總覺得劉茜今天的狀態不太對勁。但他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只是一種直覺,一種在多年的工作中磨練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
李威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遠處的天際線。
凌平市的天際線不算高,最高的建築是市委大樓,十二層,在這個城市裏已經算是地標了。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看起來像一面巨大的鏡子。
他的手機震動了。
是朱武發來的消息,大致意思就是告訴李威他已經帶人到了古城鎮,查到劉志明老家的村子叫劉家溝,在鎮子北邊,大概五公裏。目前在村外的一個土坡上,能用望遠鏡看到劉家的院子。院子裏有一棵大槐樹,跟朋友圈照片裏的一樣。
“看到什麼異常了嗎?”
等了半分鐘,朱武回覆了。
“院子裏有人,一個老頭,像是劉志明的父親。在院子裏劈柴,看起來很正常的農村生活。院子的後門停着一輛麪包車,銀灰色的,沒有牌照。車身上全是泥,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沒有牌照的麪包車,停在農村院子的後門。
李威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他正要回覆,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孫建平的電話。
“李書記,劉志明家的搜查有發現了。”
李威握緊了手機,“說。”
“在他家書房的書架後面,發現了一個暗格。”孫建平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裏面的激動,“暗格裏有一部手機、一個U盤、三張手機卡,還有一沓現金,大概兩萬多塊。手機是新的,沒有裝任何社交軟件,通話記錄只有兩個號碼,一個是座機,一個是手機。座機我們查了,是公用電話。手機正在查。”
李威深吸了一口氣。
暗格、備用手機、匿名手機卡、現金。這不是一個正常的攝影記者會藏在書架後面的東西。
“U盤裏有什麼?”
“加密了,技術科正在破解。估計需要一些時間。”
“那個座機號碼,公用電話的位置在哪?”
“在老城區,離洗車店不遠,大概一公裏左右。”
又是老城區。又是洗車店附近。
所有的線頭,都指向同一個區域。
李威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拿起了桌上的筆記本。
“建平,兩件事。第一,讓技術科全力破解U盤的加密,那是關鍵。第二,把劉志明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不要跟周斌關在同一層。他要是問爲什麼被帶來,就說例行排查。在他開口之前,不要給他任何信息。”
“明白。”
李威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着灰濛濛的天。
還有不到五十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