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馬上就要快亮了。
馬國良抬起頭,看着遠處那一抹魚肚白,像在看一個永遠不屬於他的明天。
煙已經抽完了,菸頭被他攥在手心裏,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
“李書記,您說得對,那些氯氣罐,是我放進去的。”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工作總結,“在大禮堂確定作爲表彰大會會場之後,我以安保勘查的名義來過兩次。第一次是找到防空洞的入口確認氯氣罐的存放位置,第二次把所有東西都運了進去。”
侯平站在一旁,手銬已經取出來了,但沒有行動,他在等李威的示意。
李威看着馬國良,“你剛纔說,有些事不是一個人能做成的,到底是誰讓你做的這些事?”
馬國良沉默了幾秒鐘,把手心裏的菸頭扔掉,掌心上燙出了一個圓形的紅印。
“老兵。”
李威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老兵是昌哥手下的頂級殺手,人已經死了,確實沒想到他和馬國良之間還存在祕密聯繫。
“他找到的你?。”
“對,是他找的我。”馬國良抬起頭,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奇怪,“李書記,您是不是以爲我是被人收買的?是不是以爲我拿了誰的錢?”
李威沒有回答,看着馬國良,從他的表情已經看出答案,“你不是爲了錢。”
“我沒有拿過一分錢。”馬國良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大到路對面早點鋪子的老闆都抬頭朝這邊看了一眼,“我做這些事,不是爲了錢。”
“那爲了什麼?”
馬國良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音,像是在回憶一段不堪的過去,過了十幾秒鐘終於開口。
“四年前,凌平市發生了一件大事,化工廠爆炸,死了很多人。”
李威沒有說話,當時他還沒來凌平,所以對四年前發生的事,並不知情。
“爆炸原因?”
“官方通報說事故原因是違規操作,相關責任人被判了刑,賠償到位,善後有序,新聞播了一天,然後就被別的新聞覆蓋了,死的人裏面有我的弟弟馬國棟。”
馬國良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一種壓抑了四年的情緒正在往外湧,“他在凌平化工廠幹了十二年,是廠裏的安全員。爆炸那天他不當班,是廠裏的領導給他打電話,說有一套設備壓力數據異常,讓他回去看看。”
他停了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把肺裏所有的空氣都要擠出來。
“他去了,還帶了他老婆和兒子。”
李威的瞳孔微微收縮,“一家三口都沒了?”
“他老婆那天去廠裏給他送飯,兒子放學跟着一起去的。”馬國良的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一家三口,全沒了,我爸媽聽到消息,當天晚上雙雙腦溢血,送到醫院的時候,我爸已經走了,我媽在ICU撐了三天,也沒了。”
“七天。”馬國良舉起一隻手,五指張開,那隻手在不停的抖,“七天之內,我弟弟一家三口,加上我爸媽,五條人命。”
他把手放下,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看那五條人命留下的痕跡。
“李書記,您知道爆炸之後發生了什麼嗎?”
李威沒有說話,但是可以想到。
“爆炸發生後的第三天,時任市長的夏國華和市政法委書記吳剛,在市委主持召開了一個專題會議。會議的議題不是追責,不是賠償,是穩定大局,減少影響。”
馬國良突然笑了幾聲,可能是想到了什麼讓他覺得好笑的東西,但是眼圈裏都是眼淚,他的樣子被李威看在眼裏。
“夏市長在會上說,這件事影響太大了,凌平市正在申報全國安全城市,不能因爲這個事故毀了全市上下的努力。要儘快定性,儘快處理,儘快翻篇,一定要從大局考慮,吳剛說輿情一定要控制住,誰要是亂說話,就是破壞凌平市穩定大局,他們定了調子,違規操作引發的意外事故,法人還有車間主任、兩個當班工人,全部被控制,一個月後判刑,最高判了四年,最低一年半。到現在,這些人已經全部出獄了。”
馬國良的聲音開始發抖。
“可是李書記,我查過了,那不是意外。那套反應釜是二手設備,安裝的時候就存在嚴重缺陷,廠裏的人多次向上反映要求停產檢修,但每次報告都被壓了下來。因爲停產一天,就要損失三十萬,爆炸那天,壓力閥失靈,反應釜超壓運行。我弟弟作爲安全員,被叫回去處理故障。他到了現場,發現情況不對,讓工人們立刻撤離。他救了幾百人的命,但是他自己沒出來,還搭上了媳婦和孩子的命。”
馬國良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他用自己的命換了別人活着,官方通報裏,連他的名字都沒有提。”
李威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侯平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攥成了拳頭。
“所以你要報復,於是找到了老兵?”李威的聲音很低。
馬國良睜開眼睛。“是他來找我的。”
“怎麼找到你的?”
“我弟弟出事之後,我拿着自己收集的材料,去了市安監局、去了市紀委、去了檢察院。沒有人接。材料遞上去,石沉大海。我去信訪辦排隊,排了三個小時,接待的人看了兩眼,說‘這個案子已經結了,您要是對處理結果有異議,可以走法律程序’。”
馬國良苦笑了一下,“法律程序。我就是幹公安的,我比誰都清楚‘法律程序’這四個字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再拖三年、五年,拖到所有人都忘了這件事,有一天晚上,我下班之後一個人在小飯店喝酒,老兵找到了我,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我桌上。”
“什麼照片?”
馬國良的聲音低了下去,“是我弟弟在化工廠門口拍的。他穿着一件藍色的工裝,笑得很憨。”
“那個人說,你弟弟的事,我知道。你想替他報仇嗎?’”
馬國良看着李威,眼睛裏有了一種奇異的光。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抓他,我是警察,我知道跟這種人打交道意味着什麼。但我沒有那麼做,因爲我問了自己一個問題,除了他,還有誰會幫我?”
馬國良苦笑了一聲,然後繼續講述,“他說他叫老兵,是替一個叫昌哥的人做事。他說昌哥在凌平市經營了很多年,法律給不了我公道,昌哥能給,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想好了,隨時找我。”
“我用了三天時間想,三天之後,我給他留了言。”
侯平忍不住插了一句,“你怎麼留的言?”
“他給我留了一個手機,只有一個聯繫人,我給那個聯繫人發了一條短信。”
李威和侯平交換了一個眼神,老兵的反偵察意識極強,一次性手機、單線聯繫、不留痕跡,每一步都算得很精。
“然後呢?”
“那天晚上,那家化工廠的老闆就出了車禍,死了,抓進去的法人只是個背鍋的,他纔是罪魁禍首,我知道是他乾的,當時也挺害怕,但是我想報仇。”
李威沉默了幾秒鐘。“你找老兵,是爲了替弟弟一家和父母報仇,但你現在要殺的,不僅僅是夏國華和吳剛,你要殺的是整個大禮堂裏幾百人,包括那些和你穿了三十年警服的同事。”
李威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你弟弟要是活着,他會同意你這麼幹嗎?”
馬國良的身體猛地僵住了,捂住了臉。
“可他不在了,他不在了,李書記,我爸媽也不在了,這個世上就剩我一個人了,我每天早上醒來,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想,我爲什麼還活着?”
馬國良蹲了下去,蹲在雨水井旁邊,五十多歲的男人,哭得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孩子。
侯平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他扭過頭去,不敢再看。
李威站在那裏,低頭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馬國良。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老馬,你弟弟明知道有危險,他還在拼命救人,但是你呢?身爲警察,知法犯法,和境外分子合夥來害人,你錯了,而且錯得離譜。我知道你的想法,因爲家人的離世,讓你心裏恨夏國華,同樣恨吳剛,而且你知道憑自己的能力,這輩子都不可能動他們,換個角度想想,如果你當時是市長,市委領導,你會怎麼做?怎麼想?”
馬國良抬起頭,淚流滿面,“李書記,我知道自己錯得離譜,仇恨讓我喪失理智,甚至不惜把你們這些人都拉去陪葬,槍斃我吧!我是罪人。”
“放心吧,真相不會被永久掩埋。”
李威朝着侯平使了個眼色,“帶他回警局,按程序做筆錄,問得再細一點,所有和昌哥有關的線索,都要詳細記錄下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