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看着侯平離開的背影,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着電梯方向走去。
他按下了按鈕,電梯門打開,正好看到王東陽從辦公室裏出來,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行色匆匆。
“李書記?”王東陽愣了一下,“您怎麼上來了?我正要去您辦公室。”
“巧了,我也正好想找你,去你辦公室談。”
“好,好,李書記,請。”
王東陽面帶笑意,在禮堂的時候,他同樣被李威的舉動震撼到了,如果換做是自己,不可能有那個膽量,僅僅是這一點,李威就讓人佩服。
王東陽先推開門,伸出手讓李威先進了辦公室,隨手他才進去,轉身關上了門。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排文件櫃,牆上掛着一張凌平市的地圖,角落裏有一盆長得過分茂盛的綠蘿。
李威在沙發上坐下,王東陽給他倒了杯水,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李書記,還有其他行動?”
李威接過水杯,沒有喝,放在了茶幾上。
“目前沒有,都辛苦了,我也想歇歇,養精蓄銳,然後再打幾場硬仗。”
“這羣小子,一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一樣,還盼着和李書記一起抓罪犯呢。”
王東陽笑着說出來,這番話,明顯帶有那麼一點討好領導的意味在裏面,當然那也是事實,李威的身上帶着一股特殊的魔力,跟着他,有時候也會有那種熱血上湧的衝動。
“東陽,我來找你,確實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咱們局裏的副局長空缺,你心裏有人選了嗎?”
王東陽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爭取思考的時間。
“李書記,這個事兒我一直在琢磨。”王東陽放下茶杯,“公安局這邊,目前符合條件的候選人,主要是孫建平和張揚兩個人。”
李威點了點頭,“說說你的想法。”
“孫建平,經偵支隊長,這些年破了不少經濟犯罪的大案。前年那個非法集資案,涉及金額十幾個億,受害者上千人,是他帶着人一條條資金鍊捋出來的,最後把主犯從境外抓了回來。論業務能力、論辦案經驗,他完全夠格。而且他這個人穩,做事滴水不漏,考慮問題周全,當副局長分管法制、經偵這些口子,很合適。”
王東陽說到這裏,頓了一下。
“張揚呢,刑偵支隊長,業務能力也可以,破過大案,這次行動他衝在最前面,捱了一槍,現在還躺在醫院裏。論功勞、論苦勞,誰都抹殺不了。”
李威看了一眼王東陽,他還是偏向張揚,就張揚那兩把刷子,刑偵支隊長都當不明白,副局長就更不行,孫建平做事果斷,有勇有謀,而且處理事情上遠遠要強於張揚,在市公安局的威望更是不低,絕對是不二的人選。
當然提拔副局長人選,李威作爲市政法委書記,只能是建議,最終還是要通過市公安局黨委推薦,省公安廳審批,這是程序。
“東陽局長,我說心裏話,論能力,兩個人還是有差距的,這次行動你也都看到了,孫建平現場指揮和應變能力非常強,做事果斷,而且有原則,張揚確實也想進步,是個材料,不過還需要多歷練,副局長需要考慮的事情就不只是破案,還有隊伍管理、部門協調、上下溝通。這些方面,他和孫建平比,確實有差距。”
李威說完看向王東陽,“東陽,你擔心的是什麼?是怕張揚心裏不舒服?”
王東陽苦笑了一下,“李書記,張揚是我一手帶過來的,他原本在省公安廳,人如果一點私心都沒有,肯定不正常,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這次他又受了傷,要是我這個當領導的不支持他,他心裏怎麼想?局裏其他人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我這個局長不夠意思,連自己的人都罩不住?”
“所以你想推薦張揚?”
“我沒說我要推薦張揚。”王東陽搖了搖頭,“我只是說,這個問題沒那麼簡單。人事問題,不是我們兩個人說了算的。局黨委會議要開,黨委委員要投票,總之一切都要按程序走,公平公正。”
李威微微點頭,“東陽,我跟你說句實話。”
“李書記,您說。”
“孫建平這個副局長,不是我想讓他當,是凌平市需要他當。這次昌哥的案子,你我都清楚,這纔剛剛撕開一個口子。昌哥能在凌平經營這麼多年,能建立起這麼龐大的地下網絡,背後一定涉及大量的洗錢、非法融資、利益輸送。這些事,誰最擅長查?孫建平。他是經偵出身,對資金流向、財務造假、洗錢手法比誰都清楚。昌哥的根,不在槍裏,是在錢裏,只要他有錢,那就能不斷的拉攏人,收買人,這是很可怕的,我們的很多同志早就失去了理想信念,忘了初心,在金錢和利益面前很容易被腐蝕瓦解,凌平市的戰鬥遠遠沒有結束,當然,我說的這些都是隻是建議,在人選方面,我不會強行干預。”
“感謝李書記對我工作上的支持。”
王東陽點頭,“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從工作需要出發,孫建平確實更合適。”
“那你還有什麼顧慮呢?”
王東陽放下茶杯,嘆了一口氣。
“我的顧慮只有一個,張揚那邊,怎麼交代?他爲了這次行動豁出命去,現在躺在病牀上,我們這邊討論提拔別人。不管道理多麼充分,到他那裏,都會覺得寒心。”
李威站了起來。
“張揚那邊,我去談。”
王東陽也跟着站了起來,“李書記,還是我去吧,畢竟說話容易一些……”
“還是我去,壞人我來當。”
“李書記,別太直接。”
”李威笑了一下,“東陽,你覺得我除了直接,還會別的嗎?”
王東陽也忍不住的笑了,“至少能讓他接受,李書記,不管結果如何,我全力支持您。局黨委會上,我會把孫建平的優勢說透,把工作需要的道理講清。至於投票結果,那是黨委集體決策,我尊重程序。”
“不是支持我,是支持對的決策。程序一定要走,而且要走到位。無論是孫建平還是張揚,都要讓他們清楚,這個決定是對事不對人。”
李威離開王東陽的辦公室後,沒有直接下樓,而是沿着走廊走到了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翻到了張揚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那邊傳來張揚的聲音,帶着點沙啞,像是剛睡醒。
“李書記?”
“張揚,傷怎麼樣了?”
“沒事,皮外傷,養幾天就好了。”張揚的聲音裏帶着點滿不在乎的勁兒,“李書記,我聽說今天您在大會上發言非常精彩,侯平跟我講的,我真後悔去不了現場。”
“你好好養傷,以後有的是機會。”李威說,“我一會兒過去看看你。”
“別別別,李書記,您那麼忙,我這點小傷不值得您跑一趟。”
“不是去看你,是去跟你談工作。”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張揚的聲音變得正經了起來:“好,那……我等着您。”
李威掛了電話,人事調整從來不是簡單的選人用人。每一張選票背後,都是一個利益考量,一層人際關係,孫建平能不能順利上位,不取決於他和王東陽兩個人的意見,而取決於局黨委會上那七雙手舉起來的票。
但他也相信一件事,只要把對的道理講清楚,把對的理由擺出來,大多數人最終會選擇對的答案。
如果不是,那就說明這個程序需要改變。
李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駛出了市公安局的大門,匯入了人民路向南的車流中。市第一人民醫院就在前面三公裏的地方,張揚住在七樓的外科病房。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面有一輛黑色的SUV,從市公安局門口就開始跟着了。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