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平開車。車子沿着坑窪不平的土路朝着四通鎮礦區駛去,晨霧在車燈的照射下像一堵移動的牆,能見度越來越低。
侯平把車速降到了三十,眼睛緊盯着前方,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衝進路邊的溝裏。
“李書記,這路不對勁。”侯平的腦袋來回看着。
李威也感覺到了。
這條通往礦區的路雖然窄,但路面出奇地平整,不是那種臨時鋪就的便道,而是經過正規施工、有路基有排水溝的硬化路。
路兩邊還立着幾根水泥電線杆,上面架着線纜。
李威眯着眼看了看,居然看到了光纜,一個偏遠礦區,需要光纜幹什麼?
他正想着,車子拐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了一個緩坡。坡頂上立着一根高高的杆子,杆子頂端有個東西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停車。”
侯平踩了剎車,車子恰好在杆子一側停下了。
李威推門下車,走到杆子下面,仰頭向上看去。
杆子的頂端,有東西快速閃了一下,李威抬起手的一瞬間,上方的亮光再一次出現,很明顯是一個攝像頭,還是高清的,帶夜視功能的那種高端攝像頭,鏡頭正對着來車的方向。
杆子底部有一個配電箱,箱門鎖着,但能聽到裏面設備運轉發出的嗡嗡聲。
李威順着杆子往遠處看,晨霧中還能看到另外兩根杆子,同樣的高度,同樣的攝像頭,佈局錯落有致,覆蓋了這條路的每一個角度。
這不是臨時安裝的,這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監控網絡。
周遠也下了車,走到李威身邊,抬頭看了一眼攝像頭,眉頭同樣擰成了一個疙瘩。
“李書記,這種級別的監控可不簡單啊。”周遠的聲音很低,“高清攝像頭、光纜傳輸、24小時不間斷供電,這需要專業的設計施工,還需要穩定的電力保障和網絡接入。”
李威沒有接話,他盯着那個攝像頭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對侯平說:“繼續開,慢點開,注意看路邊還有沒有這種東西。”
“好的,李書記。”
車子繼續往前,路邊的攝像頭越來越密集。
每隔三五百米就有一根杆子,有些杆子上還不止一個攝像頭,而是兩三個,對準不同的方向。有的裝在路口的樹上,僞裝成樹枝的樣子,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李威看在眼裏,“這是把整個礦區圍成了一個鐵桶,進來的一舉一動,都在人家的眼皮底下。”
“這麼大手筆,到底想幹什麼啊?”
侯平同樣皺着眉頭,“李書記,您上一次來的時候,有這些東西嗎?”
“沒有。”
李威非常確定這一點,上次來四通鎮礦區的時候還沒有這些東西,應該是最近一段時間按的,還有那些水泥柱子,也都是新弄的。
這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想做到這件事,需要很多部門協調纔行,普通人根本做不到,但是有一個人可以,紅山縣委書記楊廣文,只要他一句話,這些根本不是問題。
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兩條路分別通向不同的山溝。路口的杆子上裝了三個攝像頭,呈扇形分佈。
李威正要讓侯平選一條路繼續走,後視鏡裏突然出現了一排車燈。
不是一輛,是三輛,打頭是一輛白色的皮卡,後面跟着兩輛越野車。車隊開得很快,在坑窪的路面上顛得直晃,但速度一點沒減,直直地朝李威的車衝過來。
侯平本能地打了把方向,把車往路邊靠了靠。皮卡擦着他們的車過去了,帶起一陣塵土,然後一個急剎,橫在了路中間,把前路堵得死死的。後面兩輛越野車一左一右,封住了兩側的餘地。
皮卡的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腳下的皮鞋在塵土裏踩出了一個個清晰的腳印。他身後跟着七八個人,有的穿着保安制服,有的穿着便裝,還有兩個穿着警服。
李威隔着車窗看清了那個男人的臉,四通鎮黨委書記馮青。
李威和他打過幾次交道,這個人給他留下的印象是“精明、能說會道”。但現在,馮青臉上的表情不是精明,而是緊張。
馮青帶着幾個人朝着車子走過來,“哪來的?這裏是礦區,不是旅遊區,趕緊走。”
侯平落下車窗,半笑不笑的回應,“我要是不走呢?”
“不走,那就抓你。”
馮青這個時候還不知道車裏坐着的人是李威,否則他絕對不敢說出這樣囂張的話,“趕緊滾蛋。”
“這裏又不是你家的,憑啥趕我們走?”
侯平嘴皮子上的工夫就沒輸過,而且平時說話就是流裏流氣的,“有種你就抓我。”
“挺有種啊,告訴你,在四通鎮,我就是天,說抓你就抓你,動手。”
馮青臉色一沉,他說話確實好使,身後的幾個派出所的就往前衝,伸手去拽車門,想要強行將車門打開。
“反了天了。”
李威這一嗓子,把靠近的幾個派出所的人都嚇了回去,這時周遠和周宏也從後面的車裏下來。
侯平面帶笑意,“四通鎮的天,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車裏坐的人是誰。”
馮青這時也意識到這些人不太好惹,他慢慢湊近,從車玻璃朝着裏面看去,瞳孔猛地一縮。
他認得李威,原紅山縣委書記,現在的市政法委書記,全市政法系統的頂頭上司,說一不二的主,當初自己差點就被他送進去。
馮青迅速在臉上堆起了一個笑容,“哎呀,李書記,真是李書記。”馮青的聲音高得有些刺耳,一邊說一邊拉開了車門,“李書記,您來四通鎮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呢?我好安排接待啊。剛纔在監控室裏看到有車進來,還以爲是哪裏的施工隊呢,趕緊過來看看怎麼回事,真沒想到是您啊!”
李威下了車,看着馮青,當初的事,縣紀委那邊後來和他聯繫過,經過仔細調查發現四通鎮被挪用的資金並沒有被馮青自己吞掉,主要是用作招待費,後來馮青自掏腰包補上了那筆錢,加上任民的審查沒有通過,馮青拿了處分,還是繼續當鎮黨委書記。
馮青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直起腰,朝後面揮了揮手,“都愣着幹什麼?把車挪開,讓李書記過去,李書記來檢查工作,你們堵在路上,這像什麼話?”
後面那兩輛越野車緩緩倒車,讓出了半個車道的空間,皮卡還橫在路中間,沒有動的意思。
李威看了一眼那輛皮卡,又看了一眼馮青。
“馮書記,來得挺快啊。”
“應該的,應該的。”馮青連連點頭,“李書記,您不知道,這礦區我們裝了安防系統,有車進來,鎮裏值班室馬上就知道了,我怕有什麼安全隱患,就趕緊帶人過來了。要知道是您來,我哪敢攔啊。”
“安防系統?”李威轉頭看了看周圍的攝像頭,“鎮裏給礦區裝這麼高級的系統,花了不少錢吧?”
馮青的笑容不變,“這個……是縣裏統一部署的,爲了加強礦產資源管理嘛。李書記您是知道的,四通鎮的礦區以前盜採嚴重,不裝這些監控,根本管不住。”
“那管住了嗎?”李威問道。
“管住了,管住了。”馮青拍着胸脯說,“自從裝了這套系統,盜採現象基本就沒了,李書記您要是不信,我讓人把監控記錄調出來給您看。”
李威看着他,目光平靜。
“馮書記,既然管住了,那我現在站的地方,是合法礦區還是非法礦區?”
馮青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隨即恢復自然。“當然是合法礦區,李書記,您站的這個地方是四通鎮最大的合法礦場,手續齊全,環保達標,嚴格按照縣裏的要求進行規範開採。”
“那帶我進去看看。”李威說完,轉身就要上車。
馮青快步上前,擋在了車門前面。他的動作很急,但臉上的笑容依然掛着。
“李書記,您聽我說,今天實在是不巧。”馮青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着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礦區內正在進行安全排查,道路臨時封閉了。您這個時候進去,車不好走,人也危險。要不您先到鎮上歇歇腳,我讓礦上的人把所有的臺賬、報表都送到鎮上去,您在那兒審閱,怎麼樣?”
“安全排查?”李威看着馮青,“誰安排的?什麼時候開始的?什麼時候結束?”
馮青被問住了,腦子飛快地轉着:“是……是礦上自己安排的,爲了迎接上級檢查。今天一早開始的,估計要到下午才能結束。李書記,安全第一,您還是別進去了。”
“馮書記,我從外面進來的時候,看到有運礦車從裏面出來。”李威不緊不慢地說,“安全排查的時候,還能往外運礦?”
馮青的笑容終於出現了裂痕。那層精心維護的熱情面具下,露出了緊張和慌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滲出來。
站在馮青身後的派出所所長這時候走了過來,敬了個禮。“李書記,我是四通鎮派出所所長於海明。馮書記也是爲了您的安全考慮,礦區裏面的路況確實不好,您進去太危險了。要不您先回去,等礦區安全了,我們專門向您彙報工作。”
李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馮青,然後轉頭對侯平說:“侯平,把車鎖了,我們走進去。”
馮青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李書記!”馮青的聲音猛地提高了,“您不能進去!”
礦區周圍安靜了下來。跟着馮青來的那些人面面相覷。派出所所長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他看了看馮青,又看了看李威,嘴脣動了幾下,最終沒有出聲。
李威轉過身,面對馮青。他的目光不再平靜,而是像一把刀一樣鋒利。
“馮青,你在四通鎮當黨委書記,我是市政法委書記。我下來檢查工作,你先是攔車,後是編理由,現在直接說不讓我進去。我想聽聽,你有什麼正當的理由?”
馮青的嘴脣哆嗦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從慌張變成了委屈,像是一個被冤枉了的好人。
“李書記,您這話說的,我哪敢攔您啊?”馮青的聲音帶着一種被誤解後的無奈,“我真的是爲您着想。這礦區裏面的路,又窄又爛,前兩天還塌了一塊,您這車底盤低,進去了肯定託底。您要是執意要進去,那我陪着您走,萬一有什麼情況,我也好照應。但您千萬不能開車進去,太危險了。”
李威看着他,沒有說話。
馮青連忙又補了一句,“李書記,您要是覺得我工作沒做好,您批評我,我接受。但您的安全,我不能不管,這是原則問題。”
這番話滴水不漏。
馮青沒有承認自己在阻攔檢查,反而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對領導安全高度負責的好乾部。
李威心裏清楚,這個人不好對付,他太會說話了,每一句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行,你來帶路,我們走進去。”李威說。
馮青愣了一下,沒想到李威真的要步行進入。他咬了咬牙,轉身對後面的人,“都愣着幹什麼?前面帶路,必須保證李書記的絕對安全。”
“是。”
一行人沿着土路往礦區深處走去,馮青走在李威的右側,微微側着身子,像是在給領導引路,實際上他的餘光一直在觀察李威的表情。
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植被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堆積如山的廢石和礦渣。空氣裏瀰漫着一股刺鼻的粉塵味。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前方的地形突然開闊起來。
李威停下腳步,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一個巨大的露天礦坑,足有幾十畝地大小,像一張被撕開的巨嘴,猙獰地暴露在山體上。礦坑的底部積着一層渾濁的綠水,水面上漂浮着油污和垃圾。礦坑的邊緣,幾臺大型挖掘機歪歪扭扭地停在那裏,機械臂耷拉着,像是被人匆忙丟棄的玩具。
但礦坑周圍空無一人。沒有工人,沒有車輛,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
周遠蹲下來,從礦坑邊緣撿起一塊石頭,在手裏掂了掂,又湊近了看了看。他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把石頭遞給李威。
“李書記,您看這個。”
李威接過石頭,翻過來看了看。石頭的斷面上有明顯的分層,顏色從淺灰到深褐,含有某種金屬光澤的礦物質。
“稀土伴生礦。”周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品位不低。”
李威攥緊了手裏的石頭,轉過身看着馮青。
“馮書記,這是你說的‘合法開採’?”李威把石頭舉到他面前。
馮青嘆了口氣,語氣顯得異常沉重,“李書記,那些盜採分子太猖獗了,趁着晚上偷偷摸摸地挖,我們的人手不夠,根本管不住。我已經向縣裏多次報告了,縣裏也正在研究整治方案。”
於海明立刻接話,“李書記,馮書記說的是實情。我們派出所上個月確實抓過一夥盜採的,人都移交給縣局了。這些盜採的人太可恨了,我們一直在打擊,但打不勝打。”
李威看了看馮青,又看了看於海明,沒有說話。
馮青趁熱打鐵,“李書記,您今天來了,我正好向您彙報。四通鎮的礦區管理,確實存在漏洞,我作爲鎮黨委書記,負有領導責任。但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本人絕對沒有參與任何盜採行爲,也沒有收過任何好處。這一點,經得起任何調查。”
周宏這時候走了過來,手裏拿着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是她剛纔在礦坑邊上拍的,畫面裏是一堆剛被挖出來的礦石,還帶着溼泥,堆放在礦坑邊緣的一個臨時堆場裏。
“李書記,這些礦石是新鮮的,堆放的時間不超過兩個小時。”周宏說,“也就是說,今天早上,這個礦場還在作業。在我們到達之前不到兩個小時,他們才停下來。”
李威把手機屏幕轉向馮青。
馮青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一種無奈。
“李書記,這個我真不知道。可能是盜採分子看到有車進來,倉皇逃跑了。這說明我們的監控系統還是起到了作用,把他們嚇跑了嘛。”
“嚇跑了?”李威的聲音冷了下來,“馮書記,你不是說礦區已經管住了嗎?你不是說盜採基本絕跡了嗎?現在當着我的面,你告訴我,兩個小時前這裏還在挖。這就是你說的‘管住了’?”
馮青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不自然。但他很快調整過來,低下頭,語氣誠懇:“李書記,我承認,我向您彙報的時候可能過於樂觀了。但我的本意是不想讓您擔心。四通鎮的礦區問題積弊已久,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我一直在努力,但確實還沒有完全杜絕盜採現象。這是我的失職,我接受組織的任何處理。”
他說的是“失職”,不是“參與”。
這兩個詞之間的距離是天上地下。
李威盯着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走到礦坑邊緣,往下看了一眼。那些新鮮的挖掘痕跡、那些剛被丟棄的工具、那些還帶着溼泥的礦石堆,所有證據都指向一個事實。這是一個有組織、有規模、長期存在的盜採窩點。而馮青作爲鎮黨委書記,如果真的一無所知,那他就是天字第一號的糊塗官。但李威不相信馮青是糊塗官。
“馮書記,這些礦石挖出來之後,運到了哪裏?”李威轉過身,直接問。
馮青搖了搖頭,擺了擺手,“李書記,這個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早就帶人去端了他們的窩點了。這些盜採分子非常隱蔽,他們有自己的運輸渠道和銷售網絡,我這個鎮黨委書記,確實沒有能力查到那麼深。”
李威看着他,忽然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馮書記,你在這幹了幾年了?”
“三年零兩個月。”馮青回答得很乾脆。
“三年零兩個月。”李威重複了一遍,“盜採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大。馮書記,你這個鎮黨委書記,是幹什麼喫的?”
這句話很重。
馮青的臉色終於變了,變得有些發白。但他咬着牙,沒有反駁,而是低下頭,用一種近乎認罪的態度,“李書記,您批評得對。我工作沒做好,我願意接受處分。”
他沒有辯解,沒有推卸,而是直接認錯。
這一招很高明,李威要是再追問下去,反而顯得不依不饒。
李威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對侯平說:“給紅山縣負責的人打電話,立刻到四通鎮來,告訴他,我要當面問他,紅山縣的礦區管理,到底管成了什麼樣子。”
侯平應了一聲,走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馮青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知道,今天這一關不好過。但他也知道,只要他不承認自己參與其中,只要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盜採分子”身上,李威就拿他沒辦法。他是鎮黨委書記,沒有確鑿證據,誰也動不了他。
李威當然也清楚這一點。
他走到馮青面前,站定,目光平視。
“馮青,我今天不跟你多說,礦區的賬,遲早要算清楚。到時候,是失職還是參與,你自己心裏有數。現在你還有機會,把你知道的說出來。等我查到了,就不是你主動說的問題了。”
馮青抬起頭,看着李威的眼睛。他的嘴脣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李書記,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他的聲音很低,但很堅定,“我是鎮黨委書記,我對礦區的管理負有責任,這個我認。但您說的那些事,我真的沒有參與。您要查,儘管查,我配合。”
李威看了他最後一眼,沒有再說話,轉過身,朝礦坑的方向走去。
李威知道,馮青不會在這裏說真話。他太精了,精到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打死也不能說。但李威也知道,馮青的平靜下面,藏着的東西,遲早會像這個礦坑一樣,被徹底掀開。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塊礦石,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着,斷面在陽光下閃爍着金屬的光澤。
“周遠。”
“李書記。”周遠連忙連忙上前。
“礦區的監控交給你了。”
“好。”周遠回答得很乾脆,“我一定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