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刻,按現在的鐘點來說,凌晨三點多吧。
武當山上這喧囂的一天又一夜,終於是迎來了尾聲。
最終,孫亦諧那路人馬靠着狄幫主的“面子”,成功從正面的山路那兒下了山。
雖然有不少人裝模作樣地跟他們一路對峙到了山腳處,但當孫亦諧他們出了山門後真敢上去追的可沒有。
而在淳空“露了一手”之後,黃東來他們幾個也是很輕鬆地突破了包圍,隨後便從後山禁地的那條“攀巖通道”撤退了。
且這一次,因爲追兵們就在遠處遙遙相望,看着他們大致去了哪個地方,所以他們這回撤了之後,那條“攀巖通道”總算是暴露了。
在看到那些嵌在懸崖絕壁上的“攀登點”的那一刻,姚掌門感覺自己的腦子都快宕機了。
也不僅是他,所有看到這一手的人,都產生了一種類似“原來人類發明了幾千年的輪子是可以裝到行李箱上的”頓悟感。
這種“使用並不算複雜的工具,從看起來根本不可能入侵的地方,給人家的門派造個後門”的手法,在這個武俠世界還真就是一片思維盲區;若是“輕功”這玩意兒不存在,或許世間反而會有人更早想到和普及類似的東西。
可以想象,從這天之後,很多建在山上的門派連守備的思路都變了,不過那就與咱現在要講的故事無關了。
還說回眼下......在雙諧等人成功構陷了淳信,並救走了淳空之後,武當這一地雞毛還是得由姚掌門來收拾。
姚掌門想了想,還是先把衆人都聚集到了真武殿,安置好了傷員,同時又勒令那些“客人們”別再到處亂跑了。
到了這個時間點上,因爲已經知道了“混元星際門”那幫人是如何偷偷上下山的,所以後山禁地的那個洞窟便不再有藏人的嫌疑,沒必要在那門口留人了;又考慮到大夥兒是眼睜睜看着人家跑路的,且都無力阻止,故也沒必要
再談什麼“防着對方再殺個回馬槍”的調調。
就不如把所有人湊到一起,交換一下現有的情報,看看能不能理清思緒,對今日之事總結出一套合理的說法來。
首先,就目前的表現來看,這個混元星際門是真有實力“先誅少林後滅武當”的,但實際情況是他們並沒有那麼做。
白天時確有幾個武功不俗,並自稱是混元星際門的人動手殺過人;可到了夜裏,來了一羣比白天那幾人厲害得多的混元星際門高手,他們反倒是沒造成什麼傷亡,甚至看起來在極力避免製造傷亡......這無疑是矛盾的。
那相比之下,和孫黃一起行動的那些人,其“混元星際門弟子”的身份自是更加可靠,而白天那幾個......就變得可疑起來了。
另外就是,由始至終,孫黃一直都否認少室山的事是他們混元星際門乾的,這又跟“突襲少室山後主動留下誅滅宣言”的行爲相悖。
這諸多疑點之下,再結合此前狄幫主與孫亦諧對話時故意提出的幾句陰謀論......不少人還真就開始懷疑這背後是不是另有某個龐大的組織在搗鬼了。
衆人就這麼討論了一段時間,然後又有人後知後覺地提出了一個問題——話說那江大俠去哪兒了?怎麼半天沒見着他了。
此處咱書中代言,其實當衆人於凌晨時分回到這真武大殿來的時候,江守正就已經不在這兒了。
且那江大俠之前到底是跟着人羣一起去追黃東來他們了呢,還是獨自留在了這後殿之中呢......也沒人知道。
一來,在當時的情形下,旁人根本就沒空去關注他;二來,那會兒他本人也有意隱藏了氣息,不想讓人注意到他悄悄留在了後殿裏。
此後事情一樁接着一樁,大家夥兒也都處於驚魂未定的狀態,故直到現在纔有人想起他來。
發現人不見後,姚掌門便帶頭問了一聲有沒有哪位同道知道江大俠去向的,可在場諸人皆是面面相覷,表示沒印象。
至於那唯一一個確定留在了後殿裏的人,即那仍處於“昏迷”中的鄭大俠,自也不可能回答姚掌門的這個問題。
當然,咱諸位看官是知道的,鄭東西其實早就醒了,他就是不想被人懷疑江守正的“消失”與他有關,纔在衆人返回前重新躺回原位裝昏的。
那失蹤的失蹤,昏迷的昏迷,這事兒也只能暫時擱置。
眼下還是來問問可以叫得醒的人吧......
那第一個,便是凌樓主了。
她“醒來”後的表演思路是很清晰的,就是假裝自己已經半夜,由此來最大限度地迴避所有理性的語言交流。
那具體的表現就是:她一睜眼,就滿臉驚恐地將身子蜷縮成一團......旁人別說碰她了,哪怕是靠近她一點,或者說話大聲些,她也會立馬尖叫哭鬧,眼淚流得稀里嘩啦的,那叫一個可憐。
最後沒辦法,只能由幾位比較有耐心的女俠出面,柔聲細語地哄了她半天,這才把她獨自帶到了一個房間去休息。
而凌樓主這麼一鬧呢,她便也成了暫時“不可問”之人了。
那剩下能問的......也就只有淳信了。
這信也是倒黴催的,他這兒都還沒睜眼呢,準備審問他的各路好漢們就已經從凌聲兒那充滿張力的後現代主義風格表演中充分感受到了這名女子對信這個禽獸的無言控訴。
就連他師父寂貞大師這時也是一臉凝重,一副已經在尋思大義滅親的時候該用左手還是右手的表情。
啪——啪——啪——啪——
片刻後,伴隨着四記清脆的耳光聲,淳信被喚醒了。
負責把他抽醒的人,是馬道長,也就是姚掌門那位性子比較急躁的師弟。
這馬道長的性格呢,和姚知足剛好相反:姚掌門突出一個沉得住氣,知道以退爲進,圓滑處事;而馬道長卻是行事衝動,急公好義,眼裏揉不得沙子,心裏也憋不住話。
也正因如此,馬道長並不適合當一名掌門,尤其是高門大派的掌門,這點......他自己也很清楚。
不過,在當下這種場合,馬道長卻是大家最合適的嘴替和手替。
“淫僧!你睡夠了沒!”
他這開場第一句話,在稱呼上似乎就已經給淳信定罪了,但在場卻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出異議的。
什麼?您問這會兒爲什麼是武當的人在審淳信,而不是寂貞大師親自來審他這徒弟?
那當然是爲了避嫌了......
您想啊,這事兒要是交給寂貞大師自己審,審出個有罪還則罷了,萬一審出個無罪來,有人說他徇私護短咋辦?老江湖肯定是不能踩這坑的。
“呃............這是......”淳信醒來時,比起兩邊臉頰上那火辣辣的新鮮痛感,之前被姜暮蟬給打出的那一身傷,以及被孫亦諧偷襲的後腦勺,反而是痛感更強。
但現在顯然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因爲淳信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無數道如刀子般鋒利的目光給包圍了。
“師父!這是怎麼回事?”見此情形,淳信也沒功夫再裝模作樣地唸叨什麼阿彌陀佛了,他飛快地掃視人羣,並從中找到了一羣站在一起的光頭,然後他便衝着寂貞大師喊出了這句近乎求救的提問。
“阿彌陀佛......”但寂貞大師開口時,還是要先誦一聲佛號的,且他對淳信說話的語氣態度也是極爲剋制,“淳信,事已至此,爲師已不便再與你多言,只能勸你一句,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啊......”
列位,這句話......乍一看半個詞兒都沒有,實質上卻是妥妥兒的誅心之言。
但凡寂貞大師此刻說上一句“你做下過什麼,如實交代便是”,淳信也都還有那麼一絲翻盤的機會。
可惜,由於此前被孫亦諧給帶了節奏,寂貞大師早已是先入爲主,這會兒他想當然地就跳過了探討淳信“有沒有問題”的階段,直接進入了“你的問題已經基本實錘了,爲師現在幫不了你,只能勸你態度好點兒”的模式。
那淳信這邊一聽,肯定也惜了啊。
他可不知道自己昏過去之後發生過什麼,剛醒那幾秒他心裏還納悶呢:“我的衣裳咋換了?我記得我之前穿的不是這身兒啊?而且爲什麼我現在只穿了一條褲衩和一件袈裟啊?”
此時他看寂貞大師的態度,話說得好像他已經有什麼罪證被大家給掌握了一樣。
再看那馬道長和其他的圍觀羣衆,也都是一副興師問罪的表情。
做賊心虛的淳信被他們這陣勢所迫,倉促在腦中一通分析,便想到了:“壞了......怕不是他們已經找到那些我藏在房內的信了吧?”
但幾秒後,他又轉念一想:“嗯......罷了,既然已被發現,那與其狡辯,不如服軟認錯,畢竟那些信無非能證明我貪圖武當的絕學,以及我平時那道貌岸然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這種事雖不體面,但也罪不至死吧?只要我
是毓秀山莊臥底的事情並未暴露,應該暫無性命之虞。”
於是,在一段明顯的糾結後,“急中生智”的淳信唰的一下就換上了一張苦瓜臉,開口來了句:“師父!師父恕罪啊!弟子也是一時鬼迷了心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