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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爲無關緊要之物而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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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用怪物來形容一位少女王權,未免太過褻瀆,但奧薇拉確實想不出其他的詞語了。

她見過聖夏莉雅覺醒時的模樣,命運王權自宇宙的源頭而來,以蛇爲環,照見塵世億萬生靈的命運,神聖威嚴;也曾見過黑暗魔女卡拉波斯覺醒時的模樣,黑暗王權從復甦的火焰中睜開眼眸,手持巨鐮,蔑視宇宙間一切的光

與熱量,高傲冷漠。但與此二者相比,疫病王權佩蕾刻覺醒後的姿態,卻又截然不同。

繭如潰爛的臟腑般層層剝落,奧薇拉第一眼所見到的,便是方纔在腦海中一閃而逝的念頭:怪物。

她如初生的雛鳥般在暴雨中蜷縮着身體,因而最先浮現出來的便是脊背,在那如初雪覆蓋枯林般,凋零而又灰白的肌膚上,脊椎的線條清晰如雕刻,甚至彷彿能透過肌體直接看到下面的骨骼,那消瘦的、慘淡的、空洞的生靈

啊,既讓人忍不住聯想到萬聖福音大隱修院遺址下埋葬百千年的骨殖,又酷肖雅拉斯先民繼承自聖人時代的古老瓷藝,據說,當人們還難以理解爲何火燒陶土便能變化出如此精美的瓷器時,便已深深爲其天然的美麗與註定毀滅的

結局而沉迷了。

而在這塊卑小而又迷茫的骨頭上,蝶翼正在綻放。

沒有血肉撕裂的駭人景象,那對巨翼如同一直沉睡在她的骨骼深處,此刻只是順着肩胛的弧度,像霧靄漫出山谷般流淌而出。起先是頗爲狼狽的,就像被暴雨淋溼般,緊貼着單薄的軀體;卻倔強地不肯屈從於這般壓迫,便一

點一點地顫動、舒展,然後延伸,逐漸將自己的姿態呈現在世人的瞻仰之中,此時,雨紛紛從翼中穿過,落在地面,再無法對它造成絲毫的影響了。

想必此刻,目睹了這一幕的生靈都在驚歎或感慨吧,這是何等美麗而又褻瀆的一對翼翅啊!

翼面的色彩難以用單一詞語形容。靠近身軀的部分是如同內臟暗面的紫黑,逐漸向外過渡爲豔麗而斑斕的色塊:猩紅斑塊如玫瑰疹,銅綠條紋如肝衰竭者的黃疸,灰白區域如肺葉腐蝕的終末,形色之間,無法勝舉。只在外人

眼中,這對蝶翼彷彿是有生命的,卻也只是垂垂死的生命,正在進行維持生理機能的最緩慢的新陳代謝,逐漸有區域潰散成發光的塵埃,同時又有新的更暗淡的膜質從根部生長補充,如同永恆的病竈在潰爛與增生間維持着恐

怖的平衡。

最終定形的蝶翼,龐大到足以在她身後投下籠罩半個戰場的不斷拿動的陰影,翼膜薄如蟬蛻的遺骸,半透明的表面佈滿瞭如雨絲錯落的暗色脈搏,那不是血管,而是瘟疫傳播的路徑圖:黑死病沿商路蔓延的軌跡、流感隨風向

橫掃大陸的弧線、還有霍亂隨水系滲透文明的枝杈......所有線條都在幽微地發光,彷彿有歷史的膿液在其間森然流淌。

蝶翼緩慢開合的姿態,像極了秋末的蝴蝶垂死掙扎,而又有一種令人忍不住心生憐憫的優雅氣質。翼展的邊緣則碎裂成絮,隨着振翼的動作而不斷灑落透明的鱗粉,那同時也是名爲“病”的記憶。嚴熱的記憶中有猩紅的斑點與

驟然息聲的心跳、酷寒的記憶中帶着模糊的幻象與無法抑制的失溫,而灰白色的記憶中更是隻有衰竭的呼吸在回應自己。多少生靈盡死於此翼下,但或許也死於盲目、衝動與無知,最蠻荒的年代,人們還不知道要對症下藥,因此

最有效也最致命的療法往往是祈禱,自殘與忍耐。

當這對蝶翼輕柔地舒展,直至蝶翼的末端似乎可以接上垂天之雲時,繭中的少女緩緩抬頭,第一次睜開眼睛,看見了這個已然天翻地覆的世界。只是此時,這雙眼眸中再無任何爲人時的憐憫和哀慟,甚至沒有任何近似凡類生

命的特徵,唯有兩團旋轉着的渾濁星雲,左眼沉澱着古代大時焚屍爐中熊熊烈火的殘骸,右眼倒映着蠻荒時期遮天蔽日的大霧下成山的屍骨。當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瘡痍的大地時,視線曾短暫地在空氣中留下磷火般的餘燼,其中

暗湧着咳嗽、高熱、譫妄的細小幻影。

破繭而生的新神靜立在落寞的暴雨之中,分明身軀已逾十餘米,縱然無法與奧薇拉構建出來的巨龍幻影媲美,亦絕對稱不上渺小,堪可與原型機神泰空號比擬,卻奇異地給人一種單薄、孤獨與凋零的感覺。大抵是因爲她雖高

大,體型卻實在消瘦,就像是身在繭中時尚未汲取足夠的營養,便被迫降臨這個世界,先天上就營養不良,以至於神銷骨立,徒留下一具空洞的皮囊,在這雨中一吹,竟似隨時都會飛走,被淹沒在潮水的深處。

更爲奇異的是,分明她所展現出來的種種特徵,無論是外形上的還是氣質上的,無論是人形的還是非人的,無論是枯草般衰微的長髮,深秋般哀傷的面孔、暮春般寂寥的眼眸,還是病理般編織的蝶翼、病原般飄散的鱗粉、病

竈般瘦削的骨骼,乃至那股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死氣沉沉的氣息,似垂死的蝶、掙扎的蟻、或見不着秋冬的蟲豸,這一切的一切都違背了凡人對美學的基本定義,可若你仔細地凝視她,審慎地觀察她,乃至拋開那些天生的恐懼而

是用超越世俗的勇氣去面對她,竟會覺得她是如此......美麗。

過去有吟遊詩人曾稱讚少女嬌柔的姿態“宛若病中”,或許是這樣的感覺;也有畫家探望臥病在牀的友人,卻被對方蹙眉咳嗽的姿態打動,揮筆而成名作,也未嘗沒有道理。人們總是對柔弱的事物更爲偏愛,既然如此,或許面

對這位少女時,亦是同樣的心情?

可祂不是普通的少女。

是疫病的王權,執掌着世間進化與淘汰的法則,祂可以滅絕一萬種生靈,卻叫他們找不到自己的敵人,惶恐焦慮,驚悸而死;也可以顛覆一百個文明,不是令他們互相攻伐,而是用比武器更爲殘忍的武器,比屠殺更爲溫柔的

屠殺。你不可能認不出祂的身份,因爲當你看到祂的時候,災疫的源泉已悄無聲息地進入了你的呼吸、心跳和血管之中,你逐漸感到呼吸衰竭、心跳微弱、血管中搏動着不安的節奏,意識到自己將會死去,可能是死於最簡單的咳

嗽與發熱,也可能死於某種至今無法治癒的絕症,你多麼痛恨着它們啊,就像痛恨着有形的刀劍與無形的詆譭,這些都是足以殺人的手段,卻不如疾病那般致命且自然,但直到此時此刻依然覺得......祂不是醜陋的。

固然腐朽,卻也茁壯;固然凋零,卻也神聖;固然淒涼......卻也美麗。

聽上去似乎很荒謬,唯有奧薇拉知道這絕非幻覺,更不是被病症污染了理智與意識,恰恰相反,這纔是正常的反應。畢竟,無論外表看起來有多麼褻瀆,氣質有多麼慘淡,而眼神又有多麼孤獨,她終歸是少女王權,是宇宙間

一種至高無上的法則的代行人。也許進化與淘汰的法則太過冷酷,而表現爲疫病的具體形式又讓人感到厭棄和恐懼,但它依然構成了這個宇宙的底層邏輯,是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說,每一種物質與每一個生靈,自誕生

以來就註定與其緊密相連,其聯繫甚至遠遠超過了天然的血親關係,世俗的種族關係乃至心理上的認同關係。

如果沒有這些法則,就沒有你,那麼,你對他心存敬畏,並深深崇拜,自然也是合理的事情。譬如火山爆發、風暴洪水等自然災害,凡人固然畏懼它們的威勢,痛恨它們所造成的傷害,但又何嘗不折服於它們的壯觀之下,夢

寐以求獲得那樣的偉大力量呢?這是發自於心的,譬如本能。

異形的怪物,腐朽、衰亡、凋零、慘慘淡淡,卻又如此悽美,令人畏懼的同時,也難免感到悲哀吧。

出乎意料的是,佩蕾刻反而是那個感到畏懼和悲哀的人。

她畏懼自己的力量,也悲哀於自己如今的姿態,因此,甦醒後的第一件事既不是如黑暗魔女卡拉波斯般,向整個宇宙宣告自己的歸來,也不是像命運王權聖夏莉雅那樣,爲塵世間的命運而駐足,她只是輕輕抬起手,無聲地注

視着掌心間忽隱忽現的脈絡,良久之後,才發出一聲幽遠的喟嘆:“何等醜陋的姿態啊......”

聲音在雨中擴散,地面上點點漣漪盪開,土石悄然腐化,藏於壤間的砂巖與草根盡皆染上灰白與枯黃,隨即凋零。也難怪她會發出此等感慨,完整的疫病王權歸來後,幾乎等同於移動的傳染源,僅僅站在那裏,便無時不刻向

外散播着災疫的因子,甚至連開口都會引發一場無形的瘟疫,非但活物,連死物也無法倖免。

然而,奧薇拉卻不這麼認爲。

“我倒是覺得,比原來那個你好多了。”她輕聲道:“至少足夠真實。”

“所以,你也這麼覺得嗎?”佩蕾刻的表情,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茫然吧:“這纔是真正的我?這纔是心中的我?這纔是我本該有的樣子?”

我本就該是帶來災疫、傳播不幸、屠殺生靈,製造慘劇的魔女,而不是一個自以爲慈悲的醫者,假惺惺地以爲拯救多少生命就能償贖多少罪惡,卻對發生在身邊的暴行不聞不問乃至刻意迴避。既然一直都這麼做,難道不是說

明瞭你的本性其實就如此冷酷和淡漠嗎,如今不過是迴歸原點而已。

“不。”

奧薇拉早就發現了,佩蕾刻的問題既不在於過去的經歷所造成的心理創傷,也和後來在魔女結社的見聞毫無關係,純粹是因爲她本性如此,是個很喜歡鑽牛角尖的人。她迴歸這塵世間雖然未久,像這樣的人卻已經見過許多

了,甚至不誇張地說,以前還在古堡中孤獨度日的自己又何嘗不是呢?或許是心有同感,她並不是在安慰佩刻,自然也不會與眼前的敵人共鳴,只是想要告訴她一個最簡單的道理而已。

“我的意思是——”

她在尼伯龍根中俯瞰暴雨,以及雨中那個彷徨的身影:“用這樣的姿態戰鬥,總比揹負着太多無關緊要的事物去戰鬥要好,對你我來說都是。”

佩蕾刻略微沉默,她一直以來糾結的東西,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拋棄的東西,終於決定要努力爭取的東西,在奧薇拉看來,竟然都是無關緊要的嗎?若是往常,這或許會讓她覺得自己被輕視了,可現在,不知爲何,反倒有些輕

松。

她微妙地理解了奧薇拉的意思。

說得沒錯,既然連過去都可以拋棄,連未來都可以不顧,拼盡全力讓自己恢復爲完整的姿態,難道不正是要以命相搏的信號呢?既然連性命都可以捨棄,其他的東西,大抵確實是無關緊要了。

疫病魔女的嘴角勉強勾勒出一絲笑意,稍微驅散了那股死氣沉沉的氣質,倒是顯得昂揚了許多。這也與她現在的姿態並不矛盾,畢竟疫病王權只是表象,它真正象徵的,是宇宙中進化與淘汰的法則,被淘汰的固然是衰敗與凋

零的,但成功進化的又何嘗不是昂揚奮發的呢?這個王權本身就具備強烈的兩面性,具體呈現出哪一種性質,只取決於佩蕾刻本人的精神狀態,就像面對疾病時,你會消極以待,還是積極進取呢?

“我明白了。”

佩蕾刻抬頭,沒有開口,聲音卻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所有生命的感知中滋生,殘破蝶翼悄然扇動,掀起裹挾死亡與相殺的微風,鱗粉如雪崩般傾瀉,所觸之物開始同步腐朽、潰爛、異化、或

是在劇痛中迸發出病態的新生——

“那麼,請開始吧。”

“我們這場不爲無關緊要之物而戰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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