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站在維多利亞娛樂城的門口,攥緊手裏的琴譜,她的學生裝跟平底帆布鞋,跟這裏的環境似有些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氣。
這裏是樺林最大的娛樂城,能夠幫助她在短時間內掙夠學費跟生活費,其實沈墨也考慮過去當家教。
但可惜,她的鋼琴水平尚且沒有到能夠教學生的地步,而她卻迫切想要在短時間內開始她的新生活。
在綜合考慮之下,維多利亞娛樂城就是她最好的選擇。
小軍跟她一樣,剛來樺林還沒有多長時間,在錄像廳打工,工資不高,她總不能靠那個人的資助’。
每每想起那個人,沈墨的胃不由就會揪緊,像活生生的吞了一塊冰進去。
她不再多想,邁步走入維多利亞。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撲面而來的熱浪裹着煙味、酒味、香水味,嗆得她差點咳嗽。
燈光很暗,暗到幾乎看不清人臉。
只有舞池上方的幾盞彩燈在旋轉,把光斑投在人們臉上、身上,紅的綠的紫的,看起來就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音樂很響,是那種她聽不懂的快節奏,鼓點像雨點一樣密集。
舞池裏有幾對男女在跳舞,動作大膽得讓她不敢看。
周圍的卡座裏坐着喝酒的人,有人大聲劃拳,有人摟着女人說笑,菸灰缸裏堆滿了菸頭,煙霧在燈光裏翻湧着。
維多利亞娛樂城,擁有着歌廳、舞廳以及餐廳等各種娛樂休閒場所,沈墨想要應聘的是在西餐廳那邊的鋼琴師。
沈墨站在原地,一時之間不知道往哪裏走,直到有位身穿紅色旗袍的年輕女人停留在她面前:“你找誰啊?”
“我是來面試的,鋼琴師。”
旗袍女上下打量着沈墨,她挑了挑眉,往裏面一指:“往裏走,走廊盡頭就是葛總的辦公室。’
沈墨點頭:“謝謝。”
殷紅輕笑道:“不客氣。”
沈墨接下來的面試過程很簡單,那位葛總只是看了眼她的長相跟身高以後,便點頭同意下來:“你沒問題。”
“待會兒彈彈琴,我再聽一聽。”
中年男人並沒有將沈墨放在心上,自顧自忙碌着娛樂城的事情,沈墨只能急匆匆地跟隨在葛總的身後。
沈墨試探問道:“葛總,我什麼時候能過來上班?”
中年男人回頭瞥了她一眼,很是隨意地說道:“明天就能過來,每天晚上在大堂那邊,彈一個半小時的鋼琴。”
“曲目有要求嗎?”
“沒有,只要高端、大氣、上檔次就行,能夠提高我們娛樂城的品格,你鋼琴彈得怎麼樣?”
沈墨腰桿微微挺直:“我在高中的時候考過級,一般的曲子都沒問題。”
“夠使就行。”葛總聞言,點了點頭,她並不在意沈墨的鋼琴水平多高,只要能夠讓餐廳的鋼琴發出聲響就行。
沈墨猶豫片刻,開口問道:“叔叔,咱這地方安全不?應該是不會出什麼問題的吧?”
葛總當即停下腳步,回頭瞪了沈墨一眼:“能出啥事?”
“娛樂城,來這裏的客人都是消費的,花錢買快樂。客人知曉他們想要什麼,在這的,知道自己能給什麼。”
“這就夠了。”
葛總似乎在回答着沈墨的問題,也似乎是在喃喃自語,以至於最後那番話沈墨都沒有聽清楚。
兩人來到三樓的休息室,逼仄的空間,讓兩個人的距離不由近了許多,葛總打量着沈墨:“你是大學生?”
“是的,我是樺林醫學院的。”沈墨還想着掏出學生證,但顯然是理解錯葛總的意思,直到對方手落在她肩上。
那股熟悉且噁心的感覺,瞬間就在沈墨的心頭浮現出來,葛總動手動腳:“腿挺長的,怎麼穿褲子啊?”
“咱們娛樂城提供工作服,鋼琴師都配備着歐式的大紗裙,賊拉漂亮,我給你估摸個尺寸啊。”
直到沈墨爆發:“夠了。”
葛總便宜沒佔到,被嚇了一大跳。
他嘆了口氣,像是在數落墨,又像是在給自己找臺階下:“你看你,來娛樂城上班,一點娛樂精神都沒有。”
兩人從休息室離開,來到餐廳,餐廳的大堂就要精緻透亮很多,如葛總所言那樣,高端大氣上檔次。
沈墨來到嶄新的鋼琴前,她的心忽然就寧靜下來,她掀起琴蓋,深吸一口氣,而後坐在鋼琴椅上。
《致愛麗絲》的琴聲,如水般自琴鍵流淌出,迅速填滿了空曠的大堂,優美的琴聲似乎跟頭頂燈光在交相輝映。
整座大堂變成她一個人的舞臺。
許久之後。
這悠揚的琴聲終於結束。
正當沈墨準備詢問葛總是否通過面試時,卻發現他身後空無一人,沈墨沉默着將鋼琴蓋合上,轉身離開。
在離開的時候,她又碰上之前幫忙引路的那個旗袍女人,後者簇擁在人羣裏,正在認真觀看舞池中的表演。
掌聲和口哨聲從舞臺那邊傳來,沈墨本不想在這裏久留,卻又鬼使神差地看向舞臺的正中央位置。
舞臺上的燈光很亮,亮得刺眼。
只見有位穿黑色皮夾克的男生正在臺上跳舞,動作又快又利落,每一個轉身,每一個停頓都卡在音樂的節拍上。
光線很刺眼,沈墨根本看不清那個人的面容,卻覺得這道身影有些眼熟。
直到聽到大膽的女生們在呼喊着那個人的名字,沈墨當即愣住,殷紅出現在沈墨身邊:“你認識他?”
“這傢伙來了沒幾天時間,就成爲歌廳跟舞廳最受歡迎的服務生。’
那人,赫然就是陸澤。
在這個還流行跳交誼舞的年代,他的表演顯得又新潮又大膽。
每天晚上,陸澤的節目一上,臺下的掌聲和口哨聲能把房頂掀翻。
上一秒還在演唱着深情的粵語歌,下一秒便是格外滾燙的街舞,再加上陸澤是個建模怪,他深受歡迎並不意外。
沈墨眼眉低垂,搖了搖頭。
“不認識。”
她轉身離開。
外面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刮。
沈墨站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氣,像是剛被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腦海裏卻浮現出陸澤的含笑面容。
沒想到...
會在這裏遇到他。
她搖搖頭,儘可能地將那些畫面都給甩出去,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明天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