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掛在天邊,落日的餘暉傾灑在東北大地之上,塞北殘陽,宛如女子紅妝,美不勝收。
國營商店內。
馬燕卻沒有功夫欣賞這份盛景。
她正坐在櫃檯後,捧着一本高考複習題集,一邊默唸一邊查字典,馬燕那雙好看的眉眼此刻緊皺在一起。
顯然。
少女很是痛苦。
複習題集上的很多字眼,她甚至都看不懂,就只能一邊看題,一邊去查字典,做題倒是其次。
做題的前提,是能夠讀懂題目,連題目都看不懂,那就不叫做題。
幽幽的嘆息聲,不斷在她的心間響起,馬燕根本就學不下去。
不僅僅是因爲學習,可能也是因爲今天晌午傳到家裏的那條消息————那個男人回到了哈城。
當年那樁案件另有隱情,他的罪行似乎是要進行重審、重判。
而就在馬燕走神思考的時候,陸澤剛好來到國營商店內,馬燕不經意抬起頭,兩人瞬間四目相對。
馬燕的第一印象,覺得這男同志長得還挺俊朗,只是看着有些面生,她詢問道:“同志,要點什麼?”
陸澤指了指馬燕身後的牆壁,上面琳琅滿目的擺放着各種香菸:“麻煩幫我拿兩包煙。”
車組的這些退休人員,基本上都有煙癮,長時間工作導致極易疲勞,在車上又不方便喝酒,煙便是首選。
這種禮節性的往來,要是不知道送什麼的話,送煙是準沒錯的。
陸澤挑了兩包好煙,同時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她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頂着張極其標準的瓜子臉蛋。
鼻樑高挺,美眸有神,五官立體而精緻,在起身幫陸澤拿煙的時候,那高挑的個頭會更加引人注意。
馬燕的美跟姚玉玲的美,屬於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
馬燕的身上洋溢着獨屬於青春少女的動人氣息,而姚玉玲則是顯得更加明媚且豔麗。
陸澤注意到在櫃檯後面放置着的習題冊,在掏錢的時候輕笑道:“你這是在勤工儉學啊?”
馬燕倒是沒想到陸澤會主動找她來搭話,她搖了搖頭,如實道:“我這是勤工考學。”
隨着高考恢復,不論是那些參加工作多年的中年人,還是如馬燕這樣的年輕人,都很想考上大學。
陸澤點頭道:“加油吧,爭取成爲從國營商店裏走出去的大學生。”
馬燕將煙跟零錢放置在櫃檯上,同時打量着陸澤,她倒也來了交談的興致,好奇問道:“你是哪兒人?”
“我看你有些面生,應該不是我們哈城本地的吧?”
陸澤笑道:“不是,但是我現在是住在這邊,就在鐵路工人院,上個月纔剛任職,在哈城鐵路局上班。”
聽着陸澤竟是住在工人院,馬燕滿眼驚異,她忽然間想起來,今天似乎是汪新、蔡小年他們休班的日子。
在幾番交談之下,陸澤跟馬燕算是熟絡下來,這時候又有顧客到店裏買東西,陸澤便跟着馬燕揮手再見。
“回見啊。”
馬燕望着陸澤的背影,覺得這人還挺有意思的,跟院子裏的那些人似乎都不太一樣...他像是個讀書人。
陸澤採購結束後,沒有回家,他直接前往汪新家裏,除卻那兩包香菸之外,還在商店挑了些水果跟瓜子。
他還沒有到汪家,在院牆外的時候,陸澤就聽到那院落裏傳來婦人們的談笑聲。
“汪新啊。”
“你這一直進進出出的幹啥呢?想聽就聽唄,我們這些嬸子們也沒說啥大的話啊,瞧你害羞那樣子。”
汪新本是想着到外面迎迎澤,但偏偏趕上院裏的女人們在洗衣服,偏偏這些嬸子說話都得帶着葷話。
汪新被搞得有些害羞。
蔡小年她媽詢問着汪新,他從澡堂洗完澡回來的時候,有沒有在那邊看到蔡小年跟他爹。
“看到啦。”
“蔡叔跟小年哥還在洗着呢。”
這時,有婦人調侃着老蔡媳婦:“嫂子,看把你急的,前後就兩天摸不着,怎麼就抓心撓肝的啊?”
“老蔡他肯定是跑不掉的啊。”
老蔡媳婦啐一口,反擊道:“你還說我呢,每回你們家老吳一上車,我看你那好看的衣服就鎖櫃裏啦。’
“等到老吳一回來,你就得立馬換上,勾得老吳眼睛都直啦。”
老吳媳婦聽到這番話倒不差,反而還有些洋洋得意:“沒辦法,老吳就喜歡這些情情調調,好這一口!”
兩人這一番言語,惹得鄰居們都哈哈大笑起來,在這個娛樂活動相當匱乏的年代,這種葷話是經久不衰。
剛剛下班回來的沈大夫,聽到這番話後,沒忍住插嘴道:“夫妻恩愛歸恩愛,計劃生育可不能忘。”
“別到時候腦袋一熱,啥都忘個乾淨,那可就完啦。”
老吳媳婦輕輕咳嗽起來:“沈大夫,這你可以儘管放心,有你在院裏盯着監督,每家都得好好的計劃。”
“哎呦,這可說不準啊,人家沈大夫眼睛尖歸尖,可總不至於到大半夜都去監督你們啊。”
大院裏又是一陣爆笑聲,有女人的地方,便會環繞着這種煙火氣息。
而陸澤在這種氛圍之下,緩緩走入到院落當中,他在第一時間就成爲院裏這些婦人們注視的目標。
汪新在看到陸澤以後,忙不迭地小跑過來,他剛準備帶陸澤回家,就被吳嬸蔡嬸給攔住:“這是誰啊?”
“汪新啊。
“趕緊跟我們介紹介紹啊。”
婦人們的眼光更加毒辣,甚至是相當大膽的打量着陸澤的模樣,眼神裏皆流露着讚歎之意。
“這小夥兒,長得真不錯啊!看起來是不比我們家小年差。”蔡小年他娘默默得在心裏說道。
汪新很是無奈,只能簡單介紹一下陸澤,反而是陸澤本人看起來很是適應這種場合,他顯得毫不拘束。
“嬸子們好啊。”
“我姓陸,叫陸澤,我家是河北那邊的,上月剛到咱們鐵路局上班,我父母都是教書的。”
汪新看着陸澤如魚得水的跟這些嬸子們暢談起來,他都要默默的對陸澤豎起大拇指來:“真牛啊。”
反正,他是招架不住這些嬸子們的攻勢,遠比列車上那些難纏的乘客們更讓汪新頭疼。
陸澤直接從袋子裏拎出捆香蕉,給這些嬸子們一人分了一根:“香蕉可不能拿回家啊,得當着我面喫。”
陸澤的玩笑話,引得婦人們頗有些忍俊不禁,以至於讓她們都沒有拒絕的意思,連那沈醫生都喫了一根。
“小陸。”
“你的香蕉可真甜啊。”
“下次來阿姨家喫飯,阿姨給你介紹個本地對象,模樣絕對好看。”
汪新好不容易找到機會,終於是帶着陸澤離開,來到汪家以後,他瞬間鬆了口氣:“她們真太能聊啦!”
不知爲何,汪新的情緒忽然間低落下去,陸澤看出來他應該是想念已經去世的母親。
兩人來到屋內。
在外屋,就能夠看到供奉着祭品的靈位,畫像裏是位模樣看起來極其溫柔的婦人,眉眼跟汪新很像。
廚房的鍋裏正燉着棒骨酸菜,咕嘟咕嘟冒着熱氣,汪永革聽到開門的聲音,喊道:“汪新,客人來啦?”
“昂,陸哥來啦。”
汪永革忙不迭來到客廳,男人約莫四十多歲的年紀,臉上泛着歲月留下的皺紋,帶着圍裙。
“這就是...小陸吧?”
“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歡迎歡迎。”
汪永革他是副機務長退休,爲人素來是沒有什麼架子,在鄰里之間的口碑非常不錯。
老汪在圍裙裏面抹了抹手,跟陸澤握完手,談笑幾句後,汪永革就繼續回到廚房去忙活:“馬上就好!”
今晚主菜是棒骨酸菜鍋,在知曉兒子邀請客人登門以後,汪永革二話不說就將家裏的那些肉票揮霍乾淨。
老汪甚至再度的返回菜市場,又買了些菜回家。
汪永革拿小勺舀了一點湯,簡單的嚐嚐鹹淡,味道正好。
他把湯鍋放在桌上,揭開鍋蓋,滿滿一鍋棒骨燉酸菜:“汪新,跟小陸過來,咱們開飯啦。
汪新本來就餓得不行,他在上車以後最掛念的就是老爹這門廚藝,所以纔會一直在門口苦等着陸澤。
汪永革當然更想要讓兒子多喫些肉,但汪新的性格偏偏又不自私,汪新想着讓客人喫棒骨上的肉。
陸澤當然能夠看出來父子倆人的心思,啞然一笑:“汪新,你跟叔叔都趕緊喫啊,你們不喫,我咋喫?”
汪永革跟汪新對視一眼,父子倆人相視一笑:“喫飯喫飯。”
汪新當即狼吞虎嚥起來。
汪永革則是拿着小刀,幫忙把大棒骨上的肉剔下來,分成兩份,大廚本人當然沒有去喫。
而哈城這邊,也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在飯桌上要是不說話,那飯菜就顯得很沒有味道。
陸澤很是善談,一邊喫飯,一邊跟汪永革聊着在列車上發生的事情,其中還包括着關於馬魁的事情。
聽到這個話題,汪新抬起頭來,他看向父親,開口道:“爸,我覺得那個人可能就是馬燕她爹。”
汪永革瞬間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