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山的庫房不可謂不大。
哪怕是爲了滿足當初蘇晏窮奢極欲的物質享受,庫房也不得不大。
從一進來的第一個庫房開始,往後還有數扇大門,都可用作儲納,只不過因爲新建的江城山物資匱乏,裏面的幾...
裴夏話音剛落,梨子就“噌”地從趙成規胸口彈了起來,鞋都沒穿好便赤着腳往通鋪房衝,一邊跑一邊嚷:“放了?那可不行!我貼了他十七張鎮靈符、九道封脈咒、三枚啞喉釘,連他左耳後那顆痣我都用硃砂點了鎮魂印——這哪是捆人,這是煉傀儡預備役!”
她一把推開房門,果見孟蕭癱在牀板上,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還半張着,嘴角垂着一縷晶亮涎水,正對着懸在窗框下的臘腸微微抽動。那臘腸晃得極有節奏,像是有人在另一頭輕輕扯動魚線——而魚線的盡頭,正纏在梨子左手小指上。
裴夏慢悠悠踱進來,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捏住孟蕭下巴往上一抬,指尖沾了點唾沫,順勢抹掉他右眉尾一道未乾的硃砂符灰。“喲,這‘餓符’畫得還挺正宗,連‘飢魄引’的筆意都帶出來了。”他嘖了一聲,“你怕不是偷看了周天老頭兒藏在釣竿夾層裏的《餌經殘卷》?”
梨子叉腰:“他不餓,我怎麼套話?他不張嘴,我怎麼塞符?他不流口水,我怎麼驗他是不是真失了神智?”話鋒一轉,忽又壓低聲音,“再說……他身上那股子海腥味混着靈府潰散的焦氣,不對勁。比咱們在江城山底下挖出的那具‘潮屍’還邪門。”
裴夏聞言,眸光微沉。他沒立刻答話,只伸手探向孟蕭頸側——指尖剛觸到皮膚,便覺一股陰寒刺骨的溼氣順着指腹鑽入經脈,如冰針扎入肺腑。他倏然收手,袖口一抖,三枚青玉鱗片自腕間滑出,在掌心排成一線,鱗面泛起細密波紋,映出孟蕭體內靈府殘影:本該澄澈如鏡的開府丹田,此刻竟浮着一層灰白絮狀物,層層疊疊,如海藻纏繞,又似活物蠕動。
“瘤。”裴夏吐出一個字。
梨子愣住:“啥?”
“不是字面上的瘤。”裴夏指尖一挑,一枚玉鱗飛起,懸於孟蕭心口上方三寸,鱗面波紋驟然翻湧,映出那灰白絮狀物內部竟有微弱脈動,每搏一次,便有一絲淡青色靈息被吸走,反哺向孟蕭左肩舊傷處——正是何當我那一刀斬出的創口。傷口邊緣皮肉已呈半透明狀,隱約可見底下盤踞着更細密的灰絲,正沿着筋絡向四肢蔓延。
“他挨那一刀,不是受傷。”裴夏聲音發緊,“是……被種了東西。”
趙成規撐着牆根勉強坐直,嘶聲插話:“靈選閣的刀?還能帶寄生蠱?”
“不是蠱。”裴夏搖頭,目光掃過孟蕭手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暗紅紋路,形如蜷縮的幼蛟,若非玉鱗映照,根本無法察覺。“是‘蝕龍髓’。北境雪原底下萬載冰淵里長出來的活礦,遇血即化,遇靈即噬,專啃天識境以下修士的靈府根基。當年北師城覆滅前夜,就有人在龍鼎祭壇底下埋過半斤蝕龍髓粉,後來整座城池的靈脈都成了這東西的溫牀……”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所以李胥才急着集齊碎片。不是爲了修鼎,是爲了鎮壓鼎底滲出來的蝕龍髓毒。”
屋內霎時靜得只剩窗外風聲。趙成規倒吸一口冷氣,梨子卻猛地攥緊魚竿,指節發白:“那……季少芙呢?”
裴夏沒答。他彎腰,從孟蕭腰間解下一隻溼漉漉的儲物袋,袋口繫着半截斷繩,斷口焦黑捲曲,像是被高溫瞬間熔斷。他抖了抖袋子,嘩啦一聲,滾出幾樣東西:一枚染血的海螺哨、半塊啃了一半的臘腸、三枚鏽跡斑斑的銅錢,還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玉。
玉片通體墨黑,內裏卻浮動着極細的金絲,絲絲縷縷,如活物遊走。裴夏指尖輕觸,金絲驟然暴起,刺入他皮膚,卻不疼,只有一陣奇異的酥麻,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聲音在他顱內低語:“……墜……沉……歸墟……”
他猛地甩手,玉片落地,金絲隱沒。再抬頭時,眼中已無半分戲謔,只餘深潭般的凝重:“季少芙沒下去。”
梨子臉色煞白:“什麼?”
“她墜海的地方,離浮港不到三百步。”裴夏撿起玉片,用袖角擦淨血污,“這東西是從她貼身荷包裏掉出來的。當時海浪把她捲走,她手裏還死死攥着這個。”
趙成規嚥了口唾沫:“……她沒死?”
“沒死透。”裴夏把玉片按回孟蕭心口,那墨玉一觸皮膚,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動,金絲重新浮現,緩緩滲入孟蕭胸膛,“蝕龍髓怕這個。它叫‘歸墟引’,是北師城遺民最後的信物,也是唯一能壓制蝕龍髓反噬的錨點——只要持引者未絕氣息,蝕龍髓就只能寄生,不敢吞噬。”
梨子怔怔看着孟蕭臉上灰白絮狀物隨金絲滲入而微微退縮:“所以……她是在用自己當餌,吊着蝕龍髓,給季少芙爭取時間?”
“不是爭取時間。”裴夏終於起身,走到窗邊,望着遠處圖穹項背燈火如星,“是在替她……沉海。”
話音未落,院外忽傳來一陣騷動。腳步聲雜亂密集,夾雜着金屬甲冑碰撞聲與壓抑的呵斥。裴夏眉頭一皺,抬手按住梨子肩膀將她往身後一拽,自己則側身隱於門框陰影中。下一瞬,客舍木門被一腳踹開,七八個披甲執戟的官軍湧了進來,爲首者胸前繡着雙蛟銜鼎紋,竟是王府親衛!
“奉王命搜捕北師餘孽!”那校尉目光如電,掃過地上孟蕭、牀上趙成規,最後釘在裴夏臉上,“紅袍人,交出你同黨!”
裴夏沒動,只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自己左眼輕輕一點——指尖泛起一絲極淡的墨色漣漪。
校尉瞳孔驟縮,失聲驚呼:“蝕龍髓目?!”
話音未落,他身後兩名親衛突然悶哼一聲,雙眼翻白,七竅 simultaneously 溢出灰白絮狀物,如同活蛆般扭曲爬行,頃刻間便裹住了他們整張臉!其餘人驚駭後退,校尉拔刀欲劈,卻覺手腕一涼,低頭只見自己虎口處不知何時裂開一道細縫,灰白絮狀物正從中鑽出,眨眼纏上小臂!
“跑!”裴夏低喝。
梨子早有準備,抄起魚竿狠狠往地上一杵,竹竿炸裂,數十枚銀鉤帶着蛛網狀符文激射而出,瞬間封住門窗所有縫隙。趙成規咬牙翻身而起,一把拽住孟蕭衣領拖向牆角,順手抄起桌上茶壺砸向地面——瓷片四濺中,濃稠黑霧自裂縫騰起,迅速瀰漫全屋,霧中隱約傳出無數細碎啃噬聲。
裴夏最後一個躍出窗欞,足尖在院牆借力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向東南角。身後傳來校尉淒厲嘶吼:“攔住他——他身上有歸墟引!快稟報王爺!龍鼎……龍鼎要醒了!”
黑霧瀰漫的客舍內,孟蕭忽然睜開眼。
沒有瞳孔,只有兩片翻湧的墨色漩渦。他喉結上下滾動,發出非人的咯咯聲,雙手十指痙攣般摳進地板,指甲崩裂,指縫裏滲出灰白絮狀物,與黑霧融爲一體。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側過頭,望向窗外裴夏消失的方向,嘴脣翕動,無聲吐出兩個字:
“……救……她……”
梨子扛着趙成規撞破後巷柴堆衝出來時,裴夏已站在巷口石階上,仰頭望着圖穹。今夜無月,唯見高處燈火如鏈,蜿蜒至雲海盡頭。他手裏捏着那枚歸墟引,墨玉表面金絲狂舞,映得他半邊臉頰明暗不定。
“歸墟引認主了。”梨子喘着氣湊近,“它剛纔……在你手上跳?”
裴夏沒回頭,只將玉片翻轉,露出背面一行蝕刻小字:“沉淵不溺,抱珏而歸。”字跡邊緣,竟有新鮮血跡緩緩沁出,正沿着金絲脈絡遊走,最終匯入玉心——那裏,一點幽藍火苗悄然燃起,微弱卻執拗,像海底最深處不肯熄滅的磷光。
“季少芙沒下去,但沒上來。”他聲音很輕,卻字字鑿進夜風,“她在等一個人,把這火,送回岸上。”
趙成規扶着牆咳嗽:“……誰?”
裴夏終於轉過身。巷內燈籠昏黃,照見他眼底幽藍火苗躍動,與手中玉心遙相呼應。他抬手,指向圖穹最高處那座終年雲霧繚繞的青銅塔樓——靈選閣禁地,鎮龍臺。
“沈不入。”他說,“她知道蝕龍髓從哪兒來,也知道怎麼把它……喂回去。”
梨子倒抽一口冷氣:“她瘋了?那是把自己當餌往龍口裏送!”
“不。”裴夏把歸墟引按進自己心口,墨玉瞬間隱沒皮肉,只餘一道幽藍印記緩緩旋轉,“她是把季少芙,當成了最後一塊龍鼎碎片。”
遠處,圖穹深處忽有鐘聲響起。不是拍賣收場的悠揚編鐘,而是沉悶、滯澀、彷彿鏽蝕千年的青銅巨鍾,一下,又一下,震得巷中磚石嗡嗡作響。每一聲鐘響,裴夏心口幽藍印記便熾盛一分,而圖穹頂峯雲霧,正被一股無形之力撕開一道縫隙,露出下方青銅塔樓內……緩緩旋轉的、佈滿裂痕的黑色龍鼎虛影。
趙成規望着那虛影,忽然想起什麼,聲音發顫:“……龍鼎修復完成,不是它徹底甦醒的時候。可現在鼎上,還缺最後一塊碎片。”
裴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不缺。”
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那點幽藍:“歸墟引認主,就是最後一塊。”
梨子猛地抓住他手腕:“那季少芙呢?!”
裴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極淡,卻帶着海潮拍岸的決絕:“她沉得越深,歸墟引燒得越旺。等火燃到鼎心……”
他頓了頓,望向圖穹雲海翻湧處,彷彿已看見某個人自深淵浮起,踏着幽藍火光,逆流而上。
“——她自然就回來了。”
話音未落,巷口忽有海風捲入,帶着鹹腥與鐵鏽氣息。風中飄來半片殘破衣角,沾着暗紅血漬,被風託着,輕輕落在裴夏掌心。他低頭看去,衣角邊緣,用金線繡着一隻展翅欲飛的海燕。
是季少芙的衣襟。
風繼續吹,捲起巷中落葉,也捲起裴夏額前碎髮。他握緊那片衣角,轉身踏入更深的夜色,身影漸次融入墨色,唯餘心口一點幽藍,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如不滅燈芯,如未墜星辰,如沉淵之下,始終未熄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