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人羣裏,看了兩場,實事求是地說,水準很低。
不是對比裴夏,就以同境界的江湖修士來說,也只能在平均線上面一點點。
江城山這邊是沒辦法。
到如今,趙成規、韓幼稚、魚劍容,各自都有...
裴夏話音剛落,梨子就“咦”了一聲,從趙成規胸口一骨碌翻下來,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真放?”
裴夏點頭,抬手抹了把額角不知何時沁出的細汗。不是熱的,是心口壓着一股沉滯的悶氣——那悶氣不來自趙成規粗重的喘息,也不來自通鋪裏孟蕭徒勞啃咬臘腸時喉嚨裏漏出的“嗬嗬”聲,而是來自圖穹方向。
他沒抬頭看,可靈府深處那縷殘存的、被強行掐斷又未完全消散的神識牽連,像一根燒紅的銀針,紮在識海最幽暗的角落。那是他留給季少芙的引靈絲,早在她踏入靈選閣浮港那刻,便已悄然纏上她的腕脈,只爲在萬不得已時,能循着血息找去。可方纔……就在沈不入開口前那一瞬,引靈絲斷了。
不是被斬斷,是湮滅。
彷彿有東西,一口吞掉了那截靈絲,連震顫的餘波都沒留下。
裴夏喉結動了動,沒應梨子,只彎腰撿起地上那根魚竿,指尖摩挲着竹節處一道極淡的焦痕——那是周天昨夜釣魚時,隨手用指尖彈出的一星火苗燎出來的。火苗微弱,卻把整根魚竿的靈紋都烤得微微發亮,像活過來似的。
他忽然問:“孟長老身上的符,誰貼的?”
梨子正蹲在通鋪門口,用小木棍撥弄孟蕭腳踝上一張黃紙,聞言頭也不抬:“我啊。”
“你?”裴夏眉梢一挑,“餓符是你畫的?”
“廢話。”梨子把木棍往地上一戳,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師父教的,不過改了三筆。餓符本該鎖舌關、抑津液,我把它倒着畫了,先開胃竅再封喉,讓他越餓越想咬,咬得越狠越渴——這會兒他舌底應該生了薄霜,喉嚨裏全是鐵鏽味,但臘腸香得鑽魂,不咬不行。”
裴夏靜了一瞬,忽而低笑一聲,笑聲乾澀,像砂紙擦過青磚。
原來不是折磨,是餵養。
用最刁鑽的方式,吊住一口氣,護住一線靈府根基不散。孟蕭是開府境修士,若真被餓死或驚厥而亡,靈府崩塌的反噬足以讓長鯨門樞星峯十年難出新秀。梨子不懂大局,可她懂怎麼讓一個將死之人,多活三天。
“行。”裴夏把魚竿插進院中青石縫裏,竹竿輕顫,“你去收拾東西。衣裳、丹藥、還有……她那小海豹的食盒,別忘了。”
梨子愣住:“海豹?”
“嗯。”裴夏目光掃過通鋪窗欞——窗紙破了個洞,風從那兒灌進來,吹得孟蕭額前溼發亂晃,“她帶進來的那隻,毛都沒長齊,還揣在袖袋裏睡覺。”
梨子眨眨眼,突然拍腿:“對!我光顧着折騰人,把那小東西忘在後院水缸裏了!”話音未落,人已如燕掠出,裙角翻飛,只留下一串清脆的足音。
裴夏沒動,只靜靜聽着那聲音遠去,才緩緩轉過身,面向通鋪。
孟蕭仍仰躺在地,雙手被縛於背後,雙腳踝各纏三道捆靈索,頸間貼着一枚鎮魂符,額頭則壓着一塊溫潤的羊脂玉——那是梨子從自己耳墜上摳下來的。玉面沁着水汽,正一寸寸吸走他額上蒸騰的虛汗。
最刺眼的是他右肩至左腹那道傷。
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邊緣泛着詭異的青灰,像是被某種陰蝕刀氣反覆剮蹭過。可傷口竟未潰爛,也無黑血滲出,只凝着一層極薄的、近乎透明的膜,像活物般微微搏動。
裴夏蹲下身,指尖懸在傷口上方半寸,沒有觸碰。
他認得這刀氣。
不是何當我的刀意。
何當我用刀,大開大闔,鋒銳如裂雲,斬人必見血光迸濺,絕不會留下這種死而不腐的僵滯感。這傷……是被人中途截斷的。刀勢劈開皮肉之後,有一股更沉、更冷、更粘稠的力量,硬生生楔進創口,將暴烈的殺機裹住、壓下、馴服,最終凝成這層薄如蟬翼的“繭”。
——是沈不入。
裴夏瞳孔驟縮。
沈不入沒出手。她不僅出手了,還搶在何當我踢出第二腳前,以天識境修爲強行篡改刀氣軌跡,將致命一擊化爲“留命之傷”。她甚至沒讓孟蕭當場昏死,反而用靈力託住心脈,確保她落地時仍有意識,能看清自己被踹下圖穹的每一寸風景。
爲什麼?
裴夏腦中電光石火:拍賣會上,沈不入主持壓軸,那副天四匯靈圖,正是她親手推上臺的。而孟蕭,是唯一一個全程緊盯圖卷、呼吸節奏三次紊亂的買家。她當時就該察覺,那圖卷對孟蕭而言,不是寶物,是鑰匙,是遺囑,是埋在靈選閣地基下的火藥引信。
沈不入知道。
她不僅知道,還在等孟蕭開口。
可何當我搶先撕破了臉。
所以沈不入只能搶在孟蕭嚥氣前,把人變成“活證”——既不能死,也不能清醒。活着,才能讓靈選閣的審訊繼續;不清醒,纔好由她來定義,什麼纔是“真相”。
裴夏慢慢收回手,指腹沾了點空氣裏飄浮的、孟蕭傷口逸散的微塵。那塵埃落在他掌心,竟泛起一絲極淡的、類似海鹽結晶的銀光。
他猛地攥緊拳頭。
海鹽……靈選閣建在浮港之上,地脈引自深海,宗門靈陣核心,向來以“滄溟玄髓”爲引。而能將滄溟玄髓煉成銀塵、再混入刀氣的……整個圖穹,只有一人。
孟蕭的舊識,長鯨門前任樞星峯主,二十年前失蹤于歸墟海溝的——裴明舟。
裴夏的父親。
他父親沒死。
他不僅沒死,還成了靈選閣的影子。
裴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沉潭死水。他伸手,輕輕揭下孟蕭頸間那張鎮魂符。
符紙離體剎那,孟蕭睫毛劇烈一顫,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裴夏沒管她,只將那張符紙翻過來——背面,用極細的硃砂寫着一行小字,字跡清癯,力透紙背:
【珠兒已入淵,速退。】
不是警告,是命令。
是裴明舟在告訴兒子:你師妹高珠兒,已被拖入深海祕境“歸墟淵”,而此刻靈選閣所有天識的目光,都還釘在孟蕭身上。這是唯一的機會,走,立刻走。
裴夏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七息。
然後他撕了符紙,碎屑撒進通鋪門檻的泥縫裏,任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他站起身,走向院中那口盛着小海豹的水缸。
缸水清冽,一隻毛茸茸的灰糰子正趴在缸底沉睡,肚皮隨着呼吸微微起伏。它右前爪上,繫着一枚褪色的藍布條,布條一角繡着半個模糊的“夏”字——那是裴夏幼時,季少芙親手縫的護身符,後來被他扯下來,綁在了這小畜生的爪子上。
裴夏伸手入水,指尖觸到海豹溫熱的皮毛。
小傢伙醒了,圓眼睛懵懂地眨了眨,鼻子一聳一聳,忽然張嘴,“噗”地噴了他一臉水。
裴夏沒躲,任那點微涼滑進領口。他低頭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影子晃動、模糊,漸漸與記憶裏某個雨夜重疊——
七歲的他蜷在江城山藏經閣的樟木箱裏,聽見外面傳來孟蕭清越的劍吟,聽見她呵斥:“裴明舟!你若再執迷不悟,休怪我斬斷你與長鯨門最後一絲因果!”
那時他不懂“因果”是什麼,只記得孟蕭的劍光雪亮,劈開了藏經閣的雨幕,也劈開了他往後二十年的命途。
如今那劍光已黯,持劍人瀕死於泥濘。
而他自己,穿着別人的皮囊,站在別人的院中,替別人收拾殘局。
裴夏忽然彎腰,從水缸旁拾起一塊青磚。磚面粗糙,邊緣鋒利,他拇指緩緩摩挲過那道刃口,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某個人的脊背。
梨子這時拎着個油紙包衝回來,一眼看見他手裏那塊磚,頓時尖叫:“哎喲喂!師父您可別衝動!那磚頭砸不死人,但能把人砸成餅啊!”
裴夏沒理她,只將青磚輕輕擱在孟蕭胸口,磚面平穩,紋絲不動。
他俯身,脣幾乎貼上孟蕭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
“季師叔,聽好了——高珠兒在歸墟淵底,你若想活,就睜眼。”
孟蕭眼皮猛地一跳。
裴夏直起身,拍了拍手:“梨子,捆繩解了,給她喂半顆‘續脈丹’,再灌一碗蔘湯。”
梨子愣住:“啊?真救?”
“救。”裴夏轉身走向院門,腳步頓了頓,“告訴她,若想見高珠兒,就跟我去龍鼎王府。”
說完,他掀開竹簾,走了出去。
身後,通鋪裏傳來窸窣的解繩聲,和孟蕭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氣。那聲音很輕,卻像鈍刀刮骨,在寂靜的院子裏反覆迴盪。
裴夏沒回頭。
他沿着客舍窄巷往南走,巷子兩側的土牆斑駁,爬滿暗綠苔蘚。日頭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下。
樹影裏,站着一個人。
灰袍,寬袖,腰間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烏沉,不見寒光。
周天。
他正慢悠悠地剝着一顆糖炒慄子,殼裂開時“咔”一聲脆響,驚飛了枝頭兩隻麻雀。
裴夏走到他面前,停步。
周天剝完慄子,沒喫,只把金黃的果仁放在掌心,朝裴夏攤開:“喏,給你留的。”
裴夏盯着那顆慄子,沒接。
周天也不催,只是把慄子往他眼前又送了送,慄殼碎屑簌簌落下,像一小片微縮的雪。
“師父。”裴夏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您釣的魚呢?”
周天眨眨眼,一臉無辜:“哦,那幾日釣的,都放生啦。”
“一條都沒留?”
“留了。”周天忽然笑了,眼角堆起細密的紋路,像老船伕數着潮汐刻下的年輪,“留了最大的那條,在王府地窖裏,等着龍鼎開爐那天,給李胥燉湯喝。”
裴夏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周天的手腕。
老人腕骨嶙峋,皮膚鬆弛,可脈搏卻穩如磐石,一下,又一下,沉緩得如同海底暗湧。
裴夏沒用力,只是攥着,指節微微泛白。
周天也沒抽手,任他攥着,另一隻手仍託着那顆慄子,笑意不減:“怎麼,怕我跑?”
“怕您不去。”裴夏抬頭,直視老人渾濁卻異常清明的眼睛,“李胥要開鼎了,您若不去,這觀滄城,就得塌一半。”
周天嘆口氣,終於把慄子塞進裴夏手裏:“傻小子,塌了纔好。舊樓不倒,新廈難起。”
裴夏握緊慄子,滾燙的溫度透過掌心直抵心口。
“那……師父,您說,孟長老的傷,是沈不入救的,還是害的?”
周天沒答,只慢條斯理地拍掉袍袖上的慄殼碎屑,抬頭望了眼西邊漸沉的夕陽。餘暉潑灑在他臉上,將那些縱橫的皺紋染成一片暖金。
他忽然問:“你爹當年,是不是也常這樣問你?”
裴夏渾身一僵。
周天卻已轉身,拄着那柄無鞘劍,慢悠悠往巷子深處走去。暮色如墨,漸漸浸染他佝僂的背影,直到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臨拐角時,他頭也沒回,只揚了揚手,嗓音蒼老卻清晰:
“傷人者,未必是仇家。救人者,也未必是恩人。”
“歸墟淵底的水,比你想的深。”
“去吧,孩子。把你的師妹,帶回來。”
裴夏站在原地,掌心裏的慄子早已涼透。他緩緩攤開手掌,慄仁完好無損,可那層薄薄的、金黃的外衣上,不知何時,竟浮現出幾道細如髮絲的裂痕——裂痕蜿蜒,竟隱隱勾勒出一幅微縮的、正在緩緩旋轉的星圖。
星圖中央,一點硃砂,灼灼如血。
裴夏盯着那點硃砂,久久未動。
巷口槐樹沙沙作響,一片枯葉打着旋兒,飄落在他肩頭。
他抬起手,輕輕拂去落葉。
然後,他邁步,走向龍鼎王府的方向。
腳步很輕,卻踏碎了一地斜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