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依古還記得自己是一個船員。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到底在這艘船上待了多久。
但每當空氣中響起了鮑勃大副的鞭子聲,他就會像其他船員一樣,立刻開始給自己找點事情幹!
他能夠手腳麻利的纏好飄蕩的纜繩,確保它們不會在下一場風暴中抽瞎哪個倒黴蛋的腦袋。
他也懂得如何才能將甲板擦亮,用特製的棕油保養,然後再打上一層薄薄的蠟!
打蠟!這可是哈依古最得意的手藝!
蠟層如果太薄就失去了防護效果,太厚又容易導致打滑。
而且還得稍微弄出一點微妙的,不會扎傷任何人腳底板的“毛刺”上去。
這才能夠讓船長大人的亮皮靴在踩上去時,不會因爲鞋底太平而滑倒!
只要鮑勃大副沒有派自己下海去清理船底的那些“惡魔”,哈依古覺得自己多花點力氣,把蠟打好一些,也沒什麼太辛苦的。
就是…………
哈依古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上船的了。
前面,後面,左邊,右邊………………
海,一直都是海。
除了海還是海。
哈依古覺得自己好像是有點想家了,但他實在是想不起來......自己的家在哪。
他只記得......自己好像有兩個每次見面,都會長高一大截的孩子!
還有………………還有…………………
哦!
還有那個能讓自己每次回去,第二天都累的起不來的婆娘!
像自己這種遠洋船員的婆娘......只要還願意養孩子,在自己出海時她們偷偷人,船員們是管不着的。
但自己的這個婆娘……………
唉......
她居然不偷!
哈依古敲了敲自己的腦門。
雖然他已經想不起自己的婆娘到底長啥樣了,但他卻還是能記得這回事?
真怪,雖然這片海上,出現什麼奇怪的事都不奇怪。
“啪啪!”
鞭子尖在空氣中抽出了破風聲,讓哈依古和另外幾個同樣在甲板上發呆的船員,立刻機械性的動了起來。
這是鮑勃大的鞭子聲!
趕緊幹活!不然這鞭子可就要抽到自己身上了!
那可疼了...……………………疼嗎?
哈依古偷偷往鮑勃大副那邊看了一眼。
灰濛濛的天空落下灰濛濛的光,灰濛濛的光灑進灰濛濛的海,也灑進了哈依古灰濛濛的眼睛裏。
噢!鞭子!
哈依古看見了鞭子!
......也看見了握着鞭子的手。
......也看見了和桅杆已經完全融爲一體,只剩一隻手臂“長在”桅杆上的鮑勃大副。
好吧,哈依古看到了鞭子以後就低下了頭,繼續忙活。
他並沒有看到自家大副的“尊容”,看到了,他也已經不會好奇。
沒辦法,哈依古已經不記得鮑勃大副到底長啥樣了。
......對了,船長長啥樣來着?
......對了,我長啥樣來着?
在搬動一桶盛滿了雨水的木桶時,哈依古好奇的看了一眼桶裏的水面。
可惜……………
灰濛濛的雨水,壓根無法清晰的倒映出哈依古的臉。
哈依古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黑色的圓。
......也行吧,就當自己沒什麼變化了。
一道海風吹來,讓一根飄蕩的纜繩徑直走散了哈依古的腦袋。
雖然理智早已破碎不堪,雖然記憶也早已遺忘大半......
但哈依古判斷的沒錯。
他的臉,準確地說是他的“頭”,確實只是一團圓球形的黑煙。
被纜繩擊散的黑煙,不一會又回到了哈依古的脖子上,組成了他的腦袋。
於是哈依古再一次想起了......
哈依古還記得自己好像是一個船員。
“啊!!!”
一道黑影襲來,將哈依古,木桶,桅杆裏的大副,還有這艘幽靈船......一起碾碎進了海底!
湮滅號默默駛過,完全沒有壓沉一艘幽靈船的負罪感。
因爲這一切就像那根擊散了哈依古的腦袋的纜繩一樣。
用不了多久,就在這裏,就在“原地”。
這艘彷徨着無數破碎靈魂的幽靈船,就會再次凝聚,繼續永無休止的彷徨。
灰濛濛的天空灑下灰濛濛的光,到那時,哈依古會繼續睜開他灰濛濛的眼睛。
他會再一次想起自己是個船員,想起自己有兩個孩子,想起自己還有個不會偷人的婆娘......
“啪啪!”
直到鮑勃大副的鞭子聲再次響起。
“這裏好像是一塊“遺忘之地”,葉赫大人。”
湮滅號的甲板上,重新回到了船長之位的瑞雯,正在向站在自己身邊的葉赫介紹着這塊灰濛濛的空間。
“我看出來了。”
葉赫看了看飄蕩在這片海域上的,到處都是的幽靈船。
“這裏應該是這個世界的幽靈船的“墳場”。”
安來到了葉赫身邊,她指着周圍的幽靈船對葉赫介紹道:
“您看,這些都是與活人失去了所有聯繫,連傳說都不再留下的幽靈船。
它們統一飄來這裏,停在這裏,無視時間的等待着......自己被世人徹底遺忘的那一天。
不過我聽說在這種幽靈船上會出現靈魂結晶,也算是一種寶物,您想要收集一些嗎?”
“靈魂結晶?”
葉赫隱約記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聽說過這個單詞。
“就是這個!”
芭比從船舷外爬了上來,向葉赫抬起了手中的一塊黑灰色的石頭。
船員們對船隻的信仰,以及突遭大難的恐懼,會令他們的靈魂與船牢牢綁定在一起,化作幽靈船。
但這些靈魂是悲哀的,因爲他們只有“損耗”,沒有補充。
當他們被他們的家人徹底忘記,不再被思念。
且遇難船隻的記錄,也在某個檔案庫裏被蟲子蛀壞了船名。
曾經存在的記錄徹底消失,幽靈船也就沒有了任何意義。
剩下的靈魂能量會在船裏凝結成晶,也就是芭比剛剛去掏回來的靈魂晶石。
這種蘊含靈魂能量的晶石,可是地獄裏的硬通貨之一。
但它一旦接觸到海水.......
猜猜這片灰濛濛的大海是怎麼來的?
“哦,原來是這玩意......你們想要就自己收集留着吧,我沒興趣。”
葉赫不僅是對靈魂晶石沒興趣,他對這座“幽靈船墳場”也失去了興趣。
這裏是湮滅號離開威爾夫林後,全速向西航行了一個多月後遇到的第一個特殊地區。
可這裏只有無數的失落的遺忘的碎片,連一個能給葉赫講個故事的存在都沒有。
所以它對葉赫來說,一點趣味都沒有。
“聽到了嗎?小的們!葉赫大人放話了!自己去收集!”
“哦哦哦......”*n
不過湮滅號上的惡魔船員們對靈魂晶石還是感興趣的。
所以這些惡魔們立刻開始想盡辦法的登上那些幽靈船,對它們展開了最後的掠奪。
被帶走靈魂晶石的幽靈船會徹底消失。
但對於那些彷徨在船上的破碎靈魂來說,這或許也是一種解脫。
惡魔船員們很小心,它們儘可能的沒有接觸到這片海域的任何一滴海水。
那些將大海都給浸染成了灰色的駁雜靈魂能量,和靈魂晶石已經是兩碼事了。
大海重新激活這些靈魂能量當中的記憶碎片,令它們在這片海域裏構成了一堆無法言喻的“碎片大雜燴”。
它是這個世界上最無解的毒,海量的記憶碎片一接觸到任何完整的靈魂,就會立刻填滿並摧毀原有的記憶!
所以即使是這些強大的惡魔們,也不敢被這些可怕的海水接觸到自己的身體。
一場時隔一個多月的狂歡,打破了這片海域永恆無解的寧靜。
但這片海域並不大,勻速前進的湮滅號,很快就從另一端駛離了這片灰濛濛的區域。
不過湮滅號並沒能回到碧海藍天之下。
相反,天空變成了彷彿風暴欲來一般的陰沉。
下方的海水更是一片漆黑,哪怕浪濤掀起的水珠明明是正常的無色的。
葉赫好奇的回到了甲板上,和瑞雯以及安一起,打量着這片嶄新而又漆黑的海域。
“報告船長!這裏的空氣中沒有污染!”
“報告船長!這裏的海水是正常的,但海底是黑色的!”
“報告船長!風暴正在接近!當然,它對湮滅號的威脅不大。”
剛剛滿載而歸的惡魔船員們,已經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崗位上。
他們向瑞雯這邊,彙報回來了一條又一條有關這片海域的信息。
有個惡魔船員還在聽到海水沒問題以後,立刻就縱身一躍的跳進了大海中。
身爲一個【海魔】,擅長遊泳卻不會飛的他剛剛沒法去收集靈魂晶石,已經快饞壞了。
不過他剛剛入水不到一分鐘,就忽然掀起了一條和湮滅號甲板等高的浪濤。
他自己先從浪濤裏跳回到了甲板上,然後伸手從浪濤中一抓,一拉!
一條還在活蹦亂跳的大魚就被他抓在了手裏,帶到了湮滅號的甲板上。
“咦?船長大人!葉赫大人!你們看......這魚......”
海魔的呼喚讓葉赫和瑞雯一起朝他那邊看去。
兩人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大魚上,這條魚有着一身青黑色鱗片,擁有一張佈滿尖牙利齒的大嘴......
可在它的魚鰭上,卻微妙的長着兩根格外像人類的手指骨般的玩意。
而且它的腹部和尾部的鱗片還有些顯眼的糜爛,本該是泄殖腔的位置,卻還是長着一隻有着利齒的口器!
這條魚......
葉赫歪了歪腦袋,然後又看了看前方的黑色大海。
在他的印象中,大海中的生物長得再怎麼奇怪......都不奇怪。
“你嚐嚐?”
瑞雯對海魔下了個命令,海魔便立刻把這條魚提了起來,大嘴一張,啪嘰一口的從魚身上咬下了一塊非常規格的半圓。
嚼嚼嚼嚼……
嗯?
海魔忽然疑惑的看了一眼手裏的這條缺了塊半圓的大魚,然後向瑞雯和葉赫彙報道:
“大人,這條魚......竟然有一點點的“人味”耶!”
說話間,海魔將大魚的一隻魚鰭扯了下來,將這根酷似人的手指的魚鰭扔進了嘴裏。
“嗯......這東西喫起來,“人味”就更重了!這tm是什麼情況?這魚總不能是跟人類“混種”的吧?”
即使是惡魔也是知道“生殖隔離”這種東西的存在的,而且人類離開海洋......這已經是演化期多久前的事了?
正常的人類早就無法和任何海洋生物產生後裔,連葉赫認識的那些能完全變成人形的人魚都也不行。
但這條魚......根據海魔的說法,它確實擁有“人”的基因!
瑞雯回頭看向了葉赫,葉赫則是看向了在場甲板上學識最淵博的安
“深淵。”*2
他和安一起說出了這個答案。
但葉赫只能憑直覺猜到,在這塊沒有任何深淵氣息的大海裏,出現這種帶“人味”的大魚,應該跟深淵有關。
而安卻可以告訴葉赫出現這種大魚的具體原因:
“這個地方......或者說應該是這片大海的海底,應該曾經出現過不止一次的深淵孔洞。”
葉赫有點沒聽懂。
深淵孔洞?不止一次?
這玩意是會自己又美又開的嗎?不是說它一旦開啓就只能轉移,無法被徹底關閉嗎?
“嗯......如果深淵孔洞開的並不大,並且它還正好是開在了空間的“運動狀態”當中。
它確實是會被提前“合上”的。”
安憑空抽出了一張白紙,在紙上戳了一個洞,然後將這張紙捲了起來。
“就像這張,“空間”在運動的過程中,把開啓的深淵孔洞給捲進了“內層”去了。
可深淵孔洞中流溢出來的深淵之力卻會停留在這片空間裏,然後被這片空間給消化掉。
我的判斷是這片大海曾反覆遭遇過這種情況,所以纔會孕育出海水之下的漆黑海牀,以及......這種獨有的魚類。”
解釋完,安一揮手,令白紙在手中消散。
“你去海裏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有趣的東西,尤其是找一下有沒有人類的蹤跡。”
安對海魔下命道:
“這塊空間的“不穩定”存在於海底,不在海面,空氣正常,海水正常,就將那風暴......也在“正常”範疇之內。
這片區域是有可能會有人類聚居地的。”
“是。”
已經把大魚給喫完了的海魔,立刻轉身跳進了浪濤裏,然後驅使海水帶着自己回到了海洋裏。
“哦?有人?”
葉赫終於來了一絲興致。
有人,那就會有故事了!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