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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一章 天仙訓子,再鬥柴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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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給我狠狠地打!”

手機視頻裏,路寬裝模作樣的斥責從遙遠的阿聯酋傳來,伴隨着沙漠地帶特有的乾燥風聲,透過揚聲器,在冰窖王府四合院靜謐的正屋裏炸開,顯得格外突兀。

這裏是王府中路正屋,面闊五間,進深三間,高敞軒闊。

清中期風格的黑酸枝木傢俱沉穩厚重,多寶閣上陳列着些不起眼的文玩,地龍燒得正旺,屋外是灰霾沉沉的初春傍晚,屋內卻暖意融融,與屋外恍若兩個世界。

屋子正中,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嵌雲石面羅漢榻上,正上演着“家法伺候”的戲碼。

“啊啊啊!”

鐵蛋被媽媽劉伊妃臉朝下按在榻上,兩條小腿凌空撲騰,死命反抗。

熊孩子冬天厚厚的棉褲連帶外褲已被褪到膝彎,只餘一條印着卡通圖案的小內褲,包裹着肉乎乎,此刻正因爲緊張而微微繃起的小屁股。

奧斯卡影後此刻全然失了紅毯上的優雅從容,一手牢牢按住兒子不安分的後背,另一隻手高高揚起,已經氣不過摔了兩巴掌,正要看情況是否繼續。

小少婦的臉頰因剛纔一番追捕泛起紅暈,薄怒中貝齒輕咬下脣,眸光又氣又惱,還夾雜着一絲無可奈何。

因爲她發現把兒子屁股揍得啪啪響並不能真正起到什麼作用,這小崽子初時的害怕已然變成互動的享受,只當自己在跟媽媽遊戲,畢竟又不能對熊孩子真的下死手。

一旁的呦呦還捧着手機看着爸爸,屏幕對着弟弟受刑的方位,確保視頻那頭的父親能看得一清二楚。

小姑娘瓷白的小臉上自然沒什麼害怕,嘴角微微上揚,一雙酷似母親的杏眼裏閃着狡黠,脆生生地對着屏幕歪題了:“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爸爸清明節回去,估計要下個月了。”

呦呦聰明得緊,想起上次從金陵掃墓回來爸爸和自己講的什麼叫清明、以及跟誰都不要說見過奶奶的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比媽媽要深的小酒窩若隱若現。

屏幕裏,路寬身處一間充滿阿拉伯風情的奢華辦公室背景前,這是白頭巾特地給他準備的辦公場所。

他穿着休閒襯衫,袖子挽到小臂,臉上不見平日的溫和笑意,劍眉微蹙,對着鏡頭“咬牙切齒”:

“對!就打屁股!趕緊執行家法,不必手軟!”

“行了行了,你別在那兒假惺惺的!”劉伊妃對兒子無可奈何,把火都撒到老公頭上,“你看看你們幾個!”

“我媽藉口去看老夏給李老師包紮躲開了,呦呦抱着手機跟爸爸聊天,你又嬉皮笑臉的不肯說重話!”

“怎麼着?合着這屋裏就我一個教育他的是吧?你們都看戲呢?”

路寬斂了斂那張對着女兒的笑臉,“教育,怎麼不教育?呦呦,替爸爸在弟弟屁股上扇幾巴掌,使勁!別像你媽跟沒喫飯似的。”

鐵蛋只當好玩,回頭添油加醋,“嘻嘻,姐姐快來打我呀!媽媽打得一點都不疼!”

“你說什麼?”小劉一看這還得了,上前使勁揪住兒子耳朵轉了一圈,面色是了不得的凶神惡煞。

看着弟弟這會兒真的嗷嗷叫起來,呦呦都情不自禁地舉高了手機對着老媽,供她對着視頻撒氣:

“路寬,我跟你說你真要管管你兒子了,剛剛李老師都因爲他把胳膊摔傷了,夏師傅還在給她看有沒有傷着骨頭。”

“不是逼着李老師說我還不知道,他們班裏有一個算一個都被你兒子騷擾過,什麼脫人褲子、把人家鞋帶捆死結、舔人家酸奶蓋子、親女孩嘴樣樣都來,你別不當回事兒,子不教父之過我告訴你。”

老父親大驚!

“什麼?兒子,你還親女同學嘴了啊?”

“上次在沙漠姐姐說的,說爸爸你親媽媽是因爲喜歡,我也喜歡她們啊。”

這說的是阿布扎比《視與聽》十年百大的現場,兩口子當衆秀恩愛被二樓的雙胞胎瞧見了,不過在家他們也瞧得多了(698章)。

鐵蛋振振有詞,“你跟媽媽夜裏還親嘴呢,我睡覺的時候都能聽到動靜。”

劉伊妃聽得又羞又惱,心道幸好孩子外婆和李老師都在隔壁老夏門診,不然可丟了大人了。

誰知道小兔崽子還聽到什麼玩意兒.......

這個年紀的小孩兒學話最是厲害。

手機屏幕裏的路寬笑呵呵道:“兒子啊,不要親嘴,不衛生懂不懂?除了家裏人跟外人要保持距離,不要叫別人的口水碰到你。”

老父親想了想被兒子禍害的小姑娘,推己及人,想了想又道:

“在幼兒園要保護好姐姐,遇到你這樣調皮的小男孩接近她,你要站出來阻止懂嗎?”

“那當然,媽媽跟外婆早就告訴過我了!”鐵蛋半截褲子還耷拉在腿彎,內褲外穿的小男孩語氣比超人還大,“不過爸爸你放心吧,幼兒園沒有比我更調皮的了。”

“我是整個西城區幼兒園裏最調皮的!老師和園長都這麼說,我偷偷聽到的,厲害吧?”

他補充道。

劉伊妃無奈地扶額,看着兒子不以爲恥反以爲榮的模樣,徹底喪失了教育的念頭。

很顯然在他現在的小腦袋裏,無論什麼做到第一都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喫飯最多是強,能撕開酸奶蓋是強,爬樹最高是強,能比姐姐博得更多關注度也是強。

包括調皮搗蛋……………

你別管,你就說是不是第一吧?

小劉聽老公講了半天也很無語,“什麼叫不要親嘴?哪裏都不要親好不好?你是小流氓啊你?人家小女孩子會生氣的。’

鐵蛋納悶地看了媽媽一眼,心道你被親的時候幹嘛這麼享受,有理有據地反駁:“沒有啊,她們都很開心啊?”

他示意姐姐幫自己證明,“姐姐旁邊的梓涵,天天下課來找我要我親她,還打攪我爬樹,煩死了!”

嗯?

兩口子一瞬間都看向呦呦求證。

後者雖然認同爸爸媽媽教訓調皮的弟弟,因爲她也很擔心弟弟爬樹摔倒,不過小女孩不會撒謊,想了想,輕輕點了點頭。

的確如此,雖然她也理解不了爲什麼就是了。

劉伊妃陷入沉思,情不自禁地上下打量了一眼人模狗樣的兒子,心道應該還是建模太權威了,外形佔了大便宜。

想想一個班級裏二十幾個小朋友,在蔫蔫巴巴、小心翼翼、文文弱弱的小男孩堆裏,突然有一個神氣活現,又高又帥的小魔王,還不把女生的注意力都奪了去?

要麼就是幼兒園的小女孩也慕強。

誰能不喜歡一分鐘舔完二十幾個酸奶蓋子、十秒鐘上樹的小男孩呢?

當時他一定在班級裏洋洋得意,威風極了吧?

放眼望去,看得上眼的小女孩,招招手就嘟着嘴巴送上來親,比他老子可風流快活多了。

小劉想想都覺得好笑,看着電話裏笑眯眯的老公,心道龍生龍、鳳生鳳,洗衣機的兒子出廠自帶泡洗功效。

一家四口這邊啼笑皆非了半天,劉曉麗這才帶着李文茜推門進屋。

“李老師,真對不住,實在對不住!這孩子太皮了,害你摔一跤。手怎麼樣?疼得厲害嗎?”

劉伊妃掛了電話,臉上那點對着丈夫兒子的嗔惱瞬間褪去,換上了真切的溫煦。

她快步上前,輕輕搭過李文茜的小臂,仔細去瞧夏老包紮好的手掌。

女孩雙手骨節勻停,十指纖長,是雙適合彈琴作畫的手,此刻右手掌心纏着一圈潔白的紗布,隱隱透出一點草藥膏的暗色,邊緣還沾了些碘伏的黃痕,看着頗有些刺目。

跟剛剛在老夏診所裏旁敲側擊,問東問西的劉曉麗一樣,她這是暗中觀察呢。

只可惜阿飛跟着去了阿布扎比,不然叫他們兩個現在面對面坐着才叫有意思。

“不礙事,不礙事,您太客氣了。”李文茜臉頰燒得厲害,一半是疼,另一半是......不知所措的眩暈。

我是誰?

我在哪裏?

此刻,劉伊妃就站在她面前,咫尺之遙。

褪去了紅毯華服,奧斯卡影後的光環似乎也暫時收斂,她只穿着一件柔軟的家居T恤,長髮鬆鬆挽着,幾縷碎髮垂在邊,眉眼間是毫不作爲的關切與歉意,就像一個最尋常的,爲頑劣孩子向老師賠不是的年輕母親。

但即便如此居家隨意,李文茜也絕對敢打包票,甚至對網上其他一直口嗨的女明星粉絲、天仙黑粉們說一句:

她真人真的是比照片和視頻上要好看太多了!

照片和視頻本身就已經驚爲天人,但真人當前,那是一種鏡頭無法捕捉、像素無法承載的、活色生香的生動。

照片凝固的是形,此刻撲面而來的是魂。

肌膚不是修圖軟件磨平的無瑕,細看之下有極淡的絨毛,在暖光裏晶瑩瓷白;

眉眼也不是濾鏡調過的標準,藏着這二十年走過的風霜與寵愛。

她說話時會微微偏頭,碎髮便從耳後滑落一綹,就是這一綹,叫精修圖反倒成了粗糙的摹本,眼前纔是造物主精心勾勒的真跡。

一顰一笑,呼吸流轉,皆在重新定義“好看”的維度。

難怪首富都五迷三道呢,她一個女人都看得目不轉睛,差點兒忘了繼續答話。

“鐵蛋沒……………”

她話說到一半,看着小男孩已經自顧自滿屋子跑追着球踢了,便把後半句“沒事吧”嚥了回去。

是啊,誰有事這小子也不會有事的。

“李老師,今天就在家裏喫飯吧。”劉伊妃笑眯眯地把她按在沙發上坐下,“之前我們不方便表明身份,很多情況都是通過小姨婆她們傳達通知的,今天正好有機會面對面交流一下。”

李文茜本來覺得自己留下喫飯有些冒昧,剛想拒絕,聽她這麼說反倒不好意思了,只不過女明星的下一句話叫她有些摸不着頭腦。

“李老師長得真漂亮,談戀愛沒?”

嗯?

這跟鐵蛋和呦呦的教育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李文茜父母都是高知,她這會兒還不至於被首富夫人嚇到哪裏去,後者當然也是一副溫和的口吻。

她看了眼被外婆領去洗手準備喫飯的雙胞胎,“我也是前年才畢業,剛剛參加工作。”

“那你也就二十三四歲唄?比我小兩歲呢。”小劉明知故問,其實她的資料全家人都清楚(688章),早就“政審”過了。

書香門第,家世清白,沒有不良嗜好,連微博關注和分組都乾乾淨淨。

不過這些都是面上的信息,人品究竟如何是日久見人心,在相處的過程中感受點滴,但小劉顯然沒有這麼多時間同這位李老師朝夕相處,只能藉着這個機會像是研究角色一樣細細觀察,又悄悄地出了個測試題。

晚宴設在正屋東側的暖閣裏,大理石面圓桌居中,菜已布好,樣數不多,卻自有一股不顯山露水的講究。

至少在還算懂行和見過世面的李文茜看來,有一種和暴發戶迥然相異,卻又透着貴氣的做派。

正中是一品紫砂大盅,湯色清亮微帶金黃,不見浮油,只飄着幾粒通紅的枸杞與兩段碧綠的蔥結,蓋子掀開,清鮮的香氣混合着極淡的藥香,似是黃芪與玉竹的氣味幽幽散出,是慢燉了數小時的火腿老雞湯。

湯旁是一道薺菜豆腐羹,薺菜剁得極細,碧瑩瑩的與雪白嫩豆腐相映,勾了極薄的琉璃芡,清爽宜人。

主菜是條一斤餘的清蒸鰣魚,銀鱗未刮,只覆着幾片金華火腿、嫩筍與香菇,以花雕同蒸,魚身下墊着幾片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魚剛離鍋,熱氣帶着難以言喻的脂香與酒香撲面而來。

另有一碟清炒的嫩豆苗,只用蒜蓉與鹽快火顛了兩下,翠綠欲滴,鎖住了全部的春意。

點心是幾小塊形如梅花、半透明的山藥紅棗糕,以山藥泥混了藕粉蒸制,內嵌去核紅棗肉,點綴着糖桂花,瞧着便覺軟糯清甜,滋補而不膩。

另有幾碗尋常的五常大米飯,顆粒分明,油潤生光,盛在白瓷碗裏。

這些菜......奢華嗎?

在李文茜看來顯然不夠名貴,至少和首富的身價不可同日而語,但真正入口之後,伴着主廚喬大的介紹,那份隱而不露的講究便清晰可辨。

這種講究,叫做合時與滋養。

冬春之交的北平,乾燥微寒。那盅黃芪玉竹雞湯,藥香已全然化入湯中,意在潤肺補氣,是貼合時令的溫和進補,不着痕跡。

這種講究,叫做食材與本味。

少油少鹽,魚肉入口的極致鮮甜與嫩滑絕非市貨可比,必是精挑時鮮。

最讓她這個喫春菜的江南人動容的是那碗薺菜豆腐羹,一口下去,野菜那股春田野獨有的,帶着露水氣的清新直衝而來。

她家裏也常喫這道菜,但李文茜嘗得出這些都不是什麼尋常大棚貨,應該是掐着最嫩時採摘的頭茬,跟她小時候在鄉下奶奶家喫的現摘的類似。

幼兒園女老師慢飲細食,很是能夠體會到這桌菜不以名貴論高下,體現的是一種沉澱的底氣,與尋常暴發戶那些炫耀性的奢華有如雲泥。

這會兒再去看呦呦和鐵蛋的氣質,姿態,就更加能夠理解他們爲什麼看起來和其他小朋友有區別了。

從李文茜這個研究生畢業,在魔都宋慶齡園實習過的幼教從業者的角度看,其實不用和劉伊妃交流太多,這一餐飯就能看出很多端倪了。

她想起自己帶過的那些孩子。

有的家裏開礦,三歲就認得愛馬仕;有的父母是明星,保姆車接送,書包上掛滿限量版玩偶。

那些孩子不壞,但身上總裹着一層東西,說不清是驕矜還是淺薄,似乎從他們身上就能看出父母的深度和涵養。

但這對龍鳳胎不挑食、懂禮儀、惜物力,晚餐菜式簡單卻精當,分量恰好不浪費,一切以滋養身心、合乎時宜爲度。

這種氛圍和品位浸潤成長的孩子,自然難以養成驕縱之氣。

姐姐呦呦就不用說了,就算叫她無比頭疼的調皮鬼鐵蛋,也是天生的好奇和機敏,沒有什麼被溺愛出的跋扈與無知。

不過除了悄悄的觀察之外,幼兒園小李老師這一餐飯也喫得既尷尬又開心。

尷尬的是,以往只有在電影、電視裏才能看到的天仙和呦呦、鐵蛋的外婆,總是婉轉地問一些個人問題。

但也不顯如何冒昧,叫人不憚於回答;

開心是能和這麼優秀的女性近距離接觸,實打實地感受了後者除了外表以外的人格魅力。

溫婉,細緻,生動,可愛......

生活中的她竟然是這樣的!

以至於回到家裏,還一直有些傻笑地回味今晚猝不及防發生的一切。

“囡囡,在朋友家喫啦?”李文茜回到家,媽媽沈靜書戴着眼鏡從書房出來。

這家人也是好玩,父母各一個書房,平日裏兩個大教授各自鑽研、各取所需,互不打擾。

“喫啦喫啦,朋友家......嗯算是吧,準確點兒應該說是孩子家長。”

這個“算是吧”,應該從那個對她愛答不理的木頭人阿飛那裏算的。

加了微信應該就算朋友了,對吧?

不然爲什麼叫朋友圈?

李文茜實在忍不住分享欲,同母親講了些今天透過餐桌一角的見聞:

“媽媽,今天有點見識到真正富貴又有涵養的人家的家庭氛圍了,真不錯。”

“哦對了!喫到小時候在奶奶和外婆家才能喫到的新鮮春菜了,現在想想都饞的嘞!”

沈靜書好奇:“北方還有這麼新鮮的供應的啦?這麼幹燥的天氣。”

“他們家有個姓喬的老師傅在昌平小湯山置了塊地,不大,三十來畝,正經的設施農業用地,離京密引水渠不遠。”

“看起來就很普通,不過其他方面是真用心的。”

李文茜回想今天保姆喬大和她解釋的每天一家人喫的原材料來源:

“這個大棚底肥只用內蒙古拉來的發酵羊,殺蟲用硫磺燻蒸器和黃板,雜草靠人工薅。”

“這個老師傅以前幹國宴的,不興那些花哨的追溯系統,他信眼睛,鼻子,信手底下的老繭。黃瓜扭子頂着花就得摘,晚半日就失了那股子脆勁;西紅柿要掛到蒂把泛黃才許下秧。”

“園裏還散養着百十隻柴雞,喂的是自種的玉米,蛋殼泛着淡青,磕開蛋黃能立住筷子。魚塘引的是活水,草魚鰱魚喫的是塘邊種的象草,肉質緊實,煮湯不用擱薑片去腥。”

閨女報菜名式地細細道來,沈靜書也聽得獵奇,“照你這麼說,倒像是民國時候我們那邊的望族一般了,教出的孩子應當也差不多。”

“比那些人家可強,倆寶寶可不是什麼書呆子,有靈氣得很。”

李文茜讚道:“我常同你說的,有些小孩子一看就知道家裏是開礦的,不是孩子們不好,是父母的淺薄都叫他們學了去,但人家教的這孩子,真是......”

“至少就我這個專業老師看,不知道實際情況完全看不出人家的深淺。”

“很明顯就是家裏大人從小就花了心思,日日照着好模樣教出來的。不嬌氣,不跋扈,聰慧靈動都在骨子裏,這種底子光有錢可養不出來。”

沈靜書越聽越好奇:“什麼來頭?你以前那些學生家長們當官的,有錢也不少,沒聽過有這模樣的。

幼兒園女老師定定地看了兩眼老媽,半晌才巧笑嫣然:“不好講,你別問了。”

即便人家今天同自己敞開心扉聊了許多,也沒有什麼額外的叮囑和暗示,但她還是選擇自覺地保守祕密。

“我去洗澡了媽媽,感覺被霧霾糊了一臉,你趕緊看你的《太平書》去吧!你最喜歡的顧楠馬上出來啦!”

李文茜知道媽媽喜歡劉伊妃(685章),要是自己跟她講自己親眼見到她,還一起喫了飯,近距離感受到她的女性魅力,還不知道媽媽怎麼激動呢。

幼兒園女老師這一時半會兒的簡直要憋死了,最終還是緊咬了牙關。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咬緊了牙關,也過了被暗中考驗的第一關。

3月5日是劉伊妃團隊和柴記者《看見》欄目約好錄播的日子,地點安排在光華路的央視新址大樓。

時間約在上午十點,然而不到七點,柴晶已早早抵達。

她沒去自己那間狹促的辦公室,而是直接來到了演播廳所在樓層的準備間。

這裏更安靜,也離“戰場”更近。

她需要這片無人打擾的空間,完成最後一次心理與戰術的梳理。

沒錯,在這位當今國內超越了楊瀾等前輩,成爲最炙手可熱,甚至沒有之一的女主持人眼中,今天的訪談是一次戰鬥。

這個戰鬥有兩層含義。

第一層,是公正地從主持人和被訪談人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既有合作,更有對抗的微妙關係。

合作,是因爲雙方共同的目標是做出好節目。

主持人需要被訪者打開自己,被訪者需要主持人提供表達的空間,沒有這層合作,訪談就是審訊,沒人願意看。

對抗,是因爲雙方的利益從來不一致。

主持人要的是真東西,是那些沒有被公關稿件打磨過的、有棱角的、甚至有些危險的情緒與觀點。

特別是對柴記者這樣風格的主持人而言,這種對抗性更強。

但被訪者要的是安全表達,她需要維護形象,傳遞信息,不留下可以被曲解的隻言片語。

成功的訪談,恰恰是在這層對抗中誕生的。

主持人逼得越近,被訪者退無可退時給出的回答,往往越有價值。

被訪者守得越嚴,主持人必須找到新的角度、更準的問題,才能撬開那道縫。

這是一場短兵相接的拉鋸,不是你輸贏,而是彼此成全,好的問題逼出好的回答,好的回答也印證了提問的價值。

某種意義上講,就像是刑辯律師在庭審中和檢察官以及出庭檢察員的對抗。

拋開其他因素,對被告人或上訴人而言,最好、最公平的判決就出現在這樣的對抗與妥協中。

那這個“戰鬥”的第二層含義呢?

這個話題要危險得多。

危險到這次去美利堅做胎兒檢查,並決定明年赴美生子的女記者,午夜夢迴還在輾轉反側。

她需要去做一檔紀錄片作爲對霧霾天氣的回應,爲了讓這部紀錄片獲得足夠的影響力,也是出於贊助商的授意,這次訪談中,女記者或者說是女主持人需要進行一些激進、危險的對話。

毫無疑問,柴晶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這意味着她不會再像上一次只是偶然提到這對夫妻帶着孩子在海外過年,躲過了霧霾天氣這麼簡單;

而是可能引發來自權力者的警惕和審視——

哦?這裏還有一隻敢睜眼看我的小螞蟻?

沒錯,這就是聰明人女記者對彼此實力差距的認知,一點也不誇張。

即便柴記者準備按照2010年和丁院士的訪談一樣進行隱祕、有效的引導,在完成任務的同時儘量別引起忌憚;

也自問劉伊妃這樣光鮮亮麗、靠臉喫飯的女明星,應該沒有同浸淫行業十多年的自己在訪談中有掰手腕的經驗和能力。

因爲就算她有着採訪泥石流的稱號,在各類時尚雜誌、首映、秀場的反應也堪稱完美,但訪談裏某些嚴肅的社會議題,同那些花裏胡哨的娛樂圈能一樣嗎?

她懂什麼是可持續發展,懂什麼是清潔能源嗎?

知道這些產業發展對於空氣污染和治理的意義嗎?

就像人家美利堅的特斯拉都官宣要推出下一代的平價車型了,國內的相關產業已經落後不止一步。

這些和娛樂圈無關,和她丈夫的文化傳媒產業也無關的議題,奧斯卡影後她懂嗎?

未必吧?

柴記者是很有信心主導這次談話、獲得自己想要的效果的。

但是......她真的怕引來那位的關注。

誰又能不怕呢?

前車之鑑太多了。

但爲了自己的孩子,爲了她以後在美利堅能夠獲得最好的醫療、教育,做母親的沒有旁的選擇。

窗外的北平城依舊籠罩在灰黃的霧霾中,能見度極低,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帶着些許面對重大採訪前慣有的緊繃,以及一絲難以言明的,混雜着興奮與謹慎的複雜情緒。

桌上攤開着厚厚的文件夾,裏面是她和團隊歷時數週準備的採訪提綱、背景資料,以及關於劉伊妃與路寬夫婦幾乎一切公開信息的剪報與筆記。

有些段落下面劃了重重的線,有些旁邊用紅筆標註着小小的問號。

她翻開劉伊妃的資料,再一次從頭讀起。

不是走馬觀花地看,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嚼。

1987年8月生;

1997年,十歲,隨離異的母親移民美國,從法拉盛到長島;

2002年,十五歲不到,回國考入北電;

2003年,出演路寬電影《爆裂鼓手》中的女侍應生,翌年改回國籍。

柴晶在這幾行字上停了很久。

十歲到十五歲。

那是她自己的女兒還沒有抵達的年紀,她輕輕按住隆起的腹部,那個尚未謀面的孩子似乎踢了她一腳。

柴記者在腦海裏想象着一個十歲的女孩,拖着比身體還大的行李箱,跨過一片大洋,去往一個語言不通的國度。

五年後,又一個行李箱,跨過同一片大洋,回來。

兩次橫渡,兩次選擇。一次是母親的,一次是自己的。

她在空白處寫下一個詞:遷徙。

她想起自己在華清大學演講時說過的那句話:“採訪不是用來評判,採訪是用來了解;採訪不是用來改造世界,採訪只是來認識世界。”

“但主持人需要找到那把鑰匙。”

劉伊妃的鑰匙在哪裏?

她翻到2005年,羅斯福酒店泳池被拍到的照片,把這頁折了一個角。

柴記者沒有把這件事看作緋聞或爭議,而是每次看到這裏都有些敬佩她的勇氣。

她在想:一個十八歲的女孩,面對全網的目光,站出來說“是我勾引的他”(313章)。

那不是解釋,那是宣告。

宣告自己有選擇的權利,也願意承擔選擇的後果。

柴晶突然想起自己採訪李永波時悟出的那個道理:

一個人在面對大量反對聲音的時候,其實已經在內心消化和感受這些聲音了,只是她不願意承認。

如果你用敵意的方式去質問,她就會出於防衛把自己的立場踩得像水泥地那樣硬實。

劉伊妃被擁躉和對家們追問過太多次。

被猜測,被審視,被放在各種敘事裏,但這麼多年她幾乎從不回應,以至於到現在她根本無需回應。

那不是冷漠,那是她的“水泥地”,柴晶沒有打算去撬開它,她只是想找到那個可以鬆鬆土的地方。

她繼續往後翻。

2009年5月,雙胞胎出生。

2012年春節,孩子在奧克蘭。

2013年春節,孩子在阿布扎比。

柴晶的手指停在這幾行字上。

奧克蘭,阿布扎比,南半球的海,沙漠邊的城市。

她幾乎可以想象到兩個孩子在海邊跑,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

而此刻窗外,能見度不足兩百米,也悶住了自己腹中的孩子。

她想起自己爲什麼要做那部還只存在於構想中的紀錄片。

女記者告訴自己這不是因爲憤怒,不是因爲想改造什麼,是今年一月,醫生看着她的檢查報告,告訴她寶寶罹患良性腫瘤,輕聲建議她去美國待產。

這個決定讓她恐懼。

恐懼不是因爲自己要去,而是因爲她發現自己可以去,而那些沒有能力離開的母親呢?

看,有些人總是不自覺地裹挾大衆來給自己提供勇氣,她們真的以爲自己是救世主呢。

她把手放在劉伊妃的資料上,對方當然也可以去。

還不是今年纔去的,去年就在奧克蘭。

她帶着孩子,在農曆新年的鞭炮聲還沒有響起的時候,抵達了一個空氣清透的南半球夏天。

柴晶當然沒有打算質問“你爲什麼要躲開?”

對抗不會讓她開口,只有理解會。

她想起自己採訪藥家鑫父親時,藥父說臨刑前兒子要捐眼角膜,他拒絕了,說“把你的罪惡全都帶走”。

當時自己低着頭用筆敲着手說:“你這麼說他會難受的”。

那一刻她感到藥父的意識在搖晃,身體在顫抖,他被自己說哭了。

那不是軟弱,那是她終於“進入”了對方的生命,這一次短暫的訪談的生命。

沒錯,對劉伊妃,她也需要這樣的進入。

不是一個記者進入一個受訪者,是一個母親,進入另一個母親的心裏和最脆弱的地方。

柴晶合上資料,閉上眼睛,試着像劉伊妃那樣活一遍,又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從母親的感受出發,抵達一個母親的感受。”

不評判,不預設,不讓她服務於我的主題。

我只是想聽她說,作爲一個母親,她看見了什麼,又害怕過什麼。

這纔是採訪,這纔是抵達,也最能在不引起權力者審視的基礎上,從他的演員妻子嘴裏獲得需要的內容,來爲自己的紀錄片增色、宣傳。

窗外的霧霾似乎淡了一點點,但天還是灰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柴晶把筆記本合上又打開,在最後那行字下面畫了兩道橫線。

九點四十五分,助理敲門。

劉伊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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