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悠悠,甲子轉瞬而過。
人世之間,天命城所在。
曾經的廢墟,再度建立起了一座巨大的城池。
近來甲子,諸神沉寂,妖邪藏匿,人世之間,迎來了上古末劫之後,一個前所未有的鼎盛之世。
無論是初代人皇、二代人皇、亦或者是昔年聖盟最鼎盛時,都未能做到這樣的地步。
世間仍有妖邪誕生。
但卻有着散落在各地的“照夜人”,斬妖除魔,誅邪滅祟。
這已不是妖邪的時代!
這是屬於人族的時代!
例如這座天命城,雖無舊神坐鎮,但有人間武聖在此,並有數萬大軍戒備。
妖邪不敢侵入。
而城中如有妖邪,有人族將士,即刻清除。
天命城再度重建,建成至今四十年,對於尋常百姓而言,已是將近一生。
對於出生在這裏的人族而言,他們沒有經歷過夜的折磨,沒有經歷過妖邪的摧殘,沒有感受過舊神的壓迫。
在他們的心目當中,這世間從來太平安穩。
什麼詭夜、什麼妖邪、什麼舊神、都似乎只在傳說之中,是他們從來未曾經歷過的故事。
而此刻在天命城的書院當中,正有幾個少年男女,翻閱着“閒書”。
這一部閒書,記載的大多是人族聖師的事蹟,但並未被人族高層認可,所以其中事蹟,真假難辨。
“書中曾說,聖師年少之時,爲救兄長,曾夜間出城。”
“中途遇見一株槐樹,對方不願指路,便砍了那槐樹一刀。”
“總說聖師乃是我人族之英豪,現在看來,其實聖師也算不得什麼正義之士。”
“否則那槐樹沒有得罪他,怎麼就被砍了這一刀?”
“真要說來,便是聖師理虧的。”
有一少年,翻閱着典籍,又搖了搖頭,道:“再看當年高柳城,六大家族,祖輩建立城池,後人享福理所應當,然而聖師不問功勞,只看罪惡,接連摧毀了那些家族,連帶着無辜族人,都被牽連。”
此刻又有一個少女,出聲說道:“還有徵伐當年‘妖魔域’的這一仗,其中不少小妖,纔剛覺醒,尚未害人,手中沒有沾染人命,可謂是無辜,其中肯定不乏善類之妖!”
她語氣之間,滿是悲憤,道:“聖師率軍,徑直攻破妖魔域,蕩平十方,殺戮太多,不分善惡,只分種族,非聖賢所爲!”
學院之中,最高的一層木樓之上。
兩道身影,相對而坐。
然而那邊少年男女之間的議論,盡數被他們二人聽在耳中。
“妖邪喫人,可從來沒有管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監天司的一名青年,冷哼了聲,道:“每一次征戰,我人族投入的兵力,都是數以萬計,而妖邪之衆,更是無窮無盡,等辨別了善惡,黃花菜都涼了。”
他伸手一拍,桌子迸裂開來,道:“除了聖師身邊那幾位聖靈,我就沒見過妖邪,有不喫人的………………”
“你發什麼脾氣?”
一位院中的教師,淡淡道:“天命城,太平了四十年,這些後輩,生於太平,總喜歡悲天憫人......哦,不,更憐憫妖邪......”
這監天司的男子不由得罵道:“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學生?沒有聖師,我人族哪有今日,哪有他們在這裏閒坐瞎聊?”
“教他們的可不只是我。”
這教師攤手道:“你不要忘了,諸神之中,不乏滲透人心者,放在當年,他們被稱爲劫......又有一些人,自負不俗,放在當年,被稱爲天人。”
說到這裏,便聽得這學院教師說道:“清除人族內部之患,是你監天司的職責,你們除不乾淨,總有一些污穢,壞了這些孩子的心智,扭曲了他們的認知,可怪罪不到我的頭上。”
“你倒是還怪罪到我的頭上了?”
這青年冷哼了一聲。
“行了。”
這學院教師說道:“這些學生,認知被影響,自以爲清醒,時常抨擊聖師以及當年高層決策......爲了湊足他們,我可是費了不少精力。”
藍天司的青年沉默了下,道:“你繼續盯着,什麼時候他們背後的人出現了,立即通知我。”
這學院教師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藍天司的青年再度說道:“不要貿然行事,不許擅自行動。”
學院教師哈哈笑道:“你不要忘了,我的恩師,可是受過聖師教導的,真要說來,我這一脈,也算是聖師傳承......我還是聖師的徒孫呢!”
他是焰靈府出身,乃是人間武聖的弟子。
其恩師姓嚴,曾在天命城,結識聖師,途中受到聖師指點。
“知道了。”
這監天司的青年擺了擺手,站起身來。
那學院教師又道:“你現在是去內城?”
監天司的青年點頭道:“這世道太平了許久,導致許多人,忘記了詭夜的威脅,忘記了外界的壓力,忘記了我人族生存的危機。”
“他們只看着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在這天命城中,爭權奪利,壯大自身,壯大家族,而罔顧法紀,肆意妄爲。
“他們之中,有些曾經爲人族立下大功,天命城的監天司成員,不敢妄動。”
“所以我從南山聖地而來。”
這青年平淡道:“昔年高柳城中,聖師的刀,劈向了內城的那些家族......他早就爲我監天司,擺明了道路!天命城的監天司,不敢效仿聖師,唯一的解釋,是他們也成爲了這內城家族利益的一環!”
那學院教師說道:“此去小心謹慎,你來天命城不足一年,營造下來的勢力,不見得穩固。”
這青年偏頭過來,說道:“你一直炫耀,你家恩師,曾是聖師的記名弟子!今夜我既然要去拼命,也不妨告訴你!”
他眉頭一挑,道:“我家師尊,乃是小神宗徐鼎業,曾經與聖師約戰,一劍割傷了聖師衣袍的徐鼎業!”
這學院教師倒吸口氣,道:“就是那位一息之間,被聖師砍了二十三刀而不死的傳奇?”
青年的臉色,僵硬了一瞬,旋即點頭道:“不錯!”
這學院教師低聲道:“聽說那一套衣服,二十三道的刀口,成爲了你們這一脈的傳家寶,哪天引我去參拜一番?”
“可。”
青年傲然點頭。
天命城最邊緣的外城,十二坊之一,觀山坊市。
這裏是天命城於二十年前擴建的地界。
而居住於此的,分作兩種。
一種是外界的人族,來到天命城,受到接納,落戶於此。
一種是內城人族,因爲各種緣故,來到了外城。
例如有些人,沒有太多掙錢的能耐,入不敷出,承擔不起內城的生活。
又有些人,在外城尋到了合適的活計,可以養家餬口。
又或者兄弟分家,於內城之中,只有一座房屋,另一人便只好分得錢財,到外城定居。
相對於內城,這外城便相對落後一些,不大繁華。
而且外城之中,偶爾會有不開眼的小妖潛入......儘管近來極爲少見,甚至五年來已經沒有發生過。
可內城終歸還是比較安全的。
“這一次,對於陣法考覈,稍微弱了些。”
少女往外城走,心中暗道:“好在老師借了我一盞燈,我可以回家翻閱典籍,不能浪費了夜晚的時光。”
她握緊拳掌,暗道:“宋玲,你武道修行不成,也就只有陣法一道,有些許天賦,除了努力,沒有別的出路!”
“只有在下一次陣法考覈之中脫穎而出,纔有資格進入天命城的陣法堂,今後纔能有出息!”
“進入陣法堂,才能讓家人,從外城搬到內城,搬到更安全,更繁盛的地方,享受更好的生活!”
“如果錯失了學院裏的機會,將來離開學院......沒有大家族的扶持,更加比不上那些世家子弟。”
“學院最後一次大比,是人生中,最公平的一次機會!”
“能不能改變命運,就看這一次了!”
宋玲這樣想着,雙手合十,喃喃低語:“聖師保佑,助我明日考覈通過啊!”
她熟讀典籍,尤其知曉歷史。
許多同窗,總是美化了數十上百年前的時代,認爲那是弱肉強食的時代,只要足夠出色,就能夠出人頭地。
但她知道,那個時代,人族就是餐盤上的血食。
是聖師改變了那個時代!
但人族還沒有從這個可怕的時代當中,完全掙脫出來!
當今各方城池,設立各方學府,分數十上百門科目,便是爲了挖掘人族在“各行各業”的奇才。
練武修仙,自是人族當中,最受重視的一項。
但其他各方面的人才,地位也在不斷拔升。
例如她宋玲,練武不成,但陣法天賦不差,未來便有希望,以陣法師的身份,爲人族效力,光宗耀祖。
她的曾祖父,是大妖豢養的血食。
到了她的祖父這一代,人族軍隊斬殺了大妖,收復失地。
但她的祖父,執迷不悟,反抗人族,被捨棄掉了,成爲了流民,棲息於各方淨地當中。
到了她的父親,總算被人族接納,送到了天命城外,參加了建城之事,從而在這觀山坊,有了定居之地。
到了她這一代,具備陣法的天賦,便被選入學府當中。
“小玲回來啦。”有鄰居大嬸笑呵呵打着招呼。
“阿嬸好。”
宋玲揚了揚手。
她依稀記得,自己年幼時,鄰居之間並不和睦。
但隨着自己考上了學府,便總有人對自家報以微笑,父母雙親臉上的愁容,似乎也被抹去了。
但就在她回到家的時候,卻見小巷子裏,站着一箇中年男子。
“宋玲。”
中年男子往前走來,內壯巔峯的氣機,顯露無疑。
他拍了拍宋玲的肩膀,淡淡道:“明日的考覈,我希望你不要參加。”
“你是高家的人?”
宋玲頓時明白,臉色一沉,道:“這一次的測驗,高魚比我低了一分,你想要我將名額給他?”
“一百兩黃金。”
中年男子說道:“事成之後,你這一家,可以入內城!你要想清楚,就算是你考入陣法堂,想要擁有一百兩黃金,想要舉家搬遷內城,沒有二三十年的功績,也很難做到......”
宋玲深吸口氣,搖頭道:“我可以用三十年去拼搏我的後半輩子,但不能用一輩子,換三十年的財富!”
“敬酒不喫喫罰酒,你知道是什麼下場?”中年男子沉聲道。
“我是天命學府的學生,即將開始考覈,只要我出事,監天司就會全力搜查!”宋玲說道:“這是聖師定下的律法,是保護人族年輕一代,不受侵害的律法!”
“你以爲我高家沒有其他的辦法?”中年男子冷哼了聲。
“冒名頂替是嗎?”宋玲抬起頭,說道:“當年曾經出現一樁大案,有大家族子弟,頂替了一位貧困學子的成績,最終進入城守府任職!此事是監天司最高指揮使林小月親自督辦,廢掉了那一個家族的掌權者以及知情者,將
所有營私舞弊的城中官員,全部下獄!你想讓高魚頂替我?”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這中年男子面色冰冷。
“我行得正,坐得直,背後依靠的是人族,在律法的保護之中,在聖師的福澤之內。”
宋玲出聲道:“在聖師帶領下,人族步入當今時代,我有憑着自己本事去爭奪的資格......這機會,不是你高家給的!”
“好好好!!!”
這中年男子,拂袖而去。
走出巷子外,他回望一眼,冷笑一聲,道:“找死!”
宋玲深深呼吸,平復了一下因爲憤怒,而不斷起伏的情緒。
隨後露出笑容,推開家門,走入房中。
勞累了一日的父親,正在修理他用來運貨的推車。
母親剛做好了糙米飯,桌上有一盤青菜,一條魚,和兩個地瓜。
弟弟正扎着馬步,練着初級學府教授的基礎樁功。
宋玲見過內城那些同窗的家境,曾經一度認爲,自家貧苦,難以度日。
但她的父親卻說,這已經是他年輕時,完全不敢想象的太平日子。
有着固定的房屋,不用流亡於外界。
依靠着雙手就能掙到銀錢,就能掙夠今天甚至明天的糧食。
風雨來了,有房屋遮掩。
病痛之時,可以在城中找醫師。
逢年過節,可以用攢下的銀錢,買到想要喫的食物和衣物。
而在當年,她的父親,躺在淨地的坑洞裏,搭上一卷乾草......每一次入睡,都不知道明日,是否還能睜開眼睛。
每一次睜開眼睛,也不知道是否能夠活到今夜入睡的時候。
每一次走出淨地,不知道是否還能找到食物,活着回來,或者活着走到下一座淨地。
“小玲回來啦,趕緊喫飯啦。”
宋父放下鐵錘,哈哈笑了聲,招呼家裏衆人喫飯。
飯桌之上,宋玲沒有提及先前的事情。
而在一邊,弟弟將那盤魚推到姐姐的面前,小聲道:“姐,爹和娘可是聽說你要考覈了,把過年的錢袋子拿出來,給你買的魚呢......”
“一起喫啊。”
宋玲揉了揉小弟的腦袋,說道:“等我考上了陣法堂,咱們天天喫肉!一定讓你長得壯壯的,早日練武有成!”
她夾起一塊魚肉,就往弟弟嘴巴裏塞過去。
但就在此刻,卻聽得一聲嘆息。
“老子真見不得人間疾苦。”
門外走來一個白衣男子,伸手一甩,就將那塊魚肉打落下來,嘆道:“這魚只當我買的......”
宋玲怔了一下,頓時明白過來,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