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賴買賣,就是死者家屬,賴一筆燒埋銀出來,從南宋開始就出現的社會現象,到了明代嘉靖年間,甚至專門讓巡檢司獵殺水鬼,這是社會層面的博弈。
不準把總賠這筆燒埋銀,是經過鄭重思考的決定,之所以沒有按誣告處理,有兩個原因,因爲對方死了人,人死爲大這是一種十分普遍的共識;其次就是水師是一個集體,個人和集體之間,律法往往偏袒於個人,因爲個人面
對集體的時候是弱勢。
王謙向皇帝陛下講述了小馬哥和廬陵楊氏女的故事。
小馬哥本人,重情重義,在草原做生意不是那麼太平,遇到馬匪襲擊,也是因爲仇怨,五原馬氏經常前往臥馬崗做生意,金銀銅鐵礦之外,就是皮草,皮草價值極高,馬匪們當然不會放過這些肥肉,這就打了起來。
得知馬氏大婚,馬匪當然不肯放過,在歸化城攔截,卻被小馬哥帶着人給殺了回去。
五原馬氏,是按照這個時代最規矩的玩法出牌:看上了家道中落的舊文化貴族、明媒正娶六禮齊備,包攬了楊氏女一切奢靡生活的開銷、給了楊氏女足夠的尊重、親自到松江府挑選了十分昂貴的翡翠首飾贈予。
“倒是稀奇,二十萬銀的聘禮和十萬銀的翡翠,居然還了。”朱翊鈞說起了這個八卦裏的消息。
王謙頗爲唏噓的說道:“廬陵楊氏再破落,那也是簪纓之家,若是不還,只會被千夫所指了。”
“楊氏女和這個書生在揚州的生活,不是很好。”王謙看陛下問起,開始娓娓道來。
愛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楊氏女是一個十分勇敢的人,她不喜歡小馬哥,不喜歡塞外的生活,不喜歡那些打打殺殺,不想成爲家族的犧牲品,家裏把她以二十萬銀的價格賣了,而且還是賣到了塞外去,這就是她要逃婚的理由。
而且她作爲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能夠從河套的五原府逃回揚州與愛人見面,這也體現了她的堅決。
這主要得益於馳道相當便利,可以從綏遠馳道坐車到京師,再從京師順着京揚馳道到揚州。
而廬陵楊氏的整體安排也有其自身的道理,萬曆維新浩浩蕩蕩,家道中落,過去門當戶對,現在再嫁就是高攀,奢靡生活無法維持,體面無法繼續,而作爲八千富戶裏前二百的五原馬氏,已經是有限選擇裏的最優解了。
甚至是高攀了,若非馬氏底蘊不足,被人奚落爲暴發戶,廬陵楊氏也沒有這個機會。
可是生活就是生活,不只有愛情,落魄書生和楊氏女之間的故事,因爲生活的瑣事一地雞毛。
在沒有長江大橋之前,揚州就是南北溝通最重要的地方,南來北往,這裏頗爲繁華,房子的價格自然水漲船高,楊氏女和書生見面,抱頭痛哭互訴衷腸後,面臨的第一道難題,就是買房還是租房。
買是買不起的,租的話也不便宜,迫不得已,二人落腳在了城外附郭民舍,這城外魚龍混雜,沒有坊牆、沒有五城兵馬司的校尉、沒有衙役、更夫、火夫,而出身豪門大戶的楊氏女,立刻成爲了整個民舍的焦點。
這種焦點,或許在豪門大族的社交裏是一種優勢,因爲足夠的安全,越耀眼越好,但在小巷子裏,過於耀眼,就會成爲三教九流的目標。
上門的小偷層出不窮,甚至還有惡霸上門欺擾,二人不得不搬離了那個小巷子,換了個地方,楊氏女名門閨秀,第一次要試着學習,怎麼以一個普通人生活,她要學會如何掩蓋自己的鋒芒和耀眼。
而落魄書生也要尋找生計,沒有功名,要找份體面且能夠照顧妻子的差事,並不容易,落魄書生四處求告,才從故舊手裏謀求了一份賬房的生計。
這生活便開始了,錦衣玉食的日子過慣了,突然要面對鍋碗瓢盆,就會窘迫起來。
首先就是做飯。
外面買着喫太貴了,而楊家的大家閨秀,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唯獨不會燒飯,別說燒飯,連油鹽醬醋都分不清的大小姐,死活都不肯下廚。
其次就是穿衣。
錦衣是一種十分昂貴的成衣,楊氏女雖然家道中落,但沒有破落到買不起綾羅綢緞的地步,所以楊氏女從小就沒穿過上衣下褲的短褐麻衣,天氣轉冷,楊氏女想要一件渡渡鳥的絨夾襖,這書生無論如何都不肯。
因爲一件夾襖就要七銀,書生一個月的工錢才一銀多一點。
楊大小姐似乎還沒有完成身份上的轉換,如今已不是過去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了!
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的巨大落差,讓楊氏女和書生之間的愛情,不再那麼堅定。
而真正引發兩人衝突的事兒,則是琴棋書畫,作爲大家閨秀,楊氏女想作畫,這畫布,畫筆、顏料,沒一樣是便宜的,書生不肯買,楊氏女非要買。
“苦日子過了小半年,書生打了楊氏女一巴掌,說了些難聽話,楊氏女奪門而出,到了馬氏的鋪子,尋求幫助。”王謙說到了這段愛情的結局。
楊氏女自己買來了顏料,希望作畫賣錢補貼家用,可過去頗受追捧的畫作,在揚州根本無人問津。
過去被追捧,是因爲廬陵楊氏,而非她這個楊氏女,這是她在揚州賣畫才明悟的道理,她享受了家族提供的支持,卻不肯履行家族賦予的義務,還在大婚上逃婚了。
書生不耐煩,楊氏女埋怨書生沒本事,吵起來,書生憤怒地打了這個過去捧在手裏怕化了的娘子,王謙說是一巴掌,但根本不是,是拳腳相加。
“不是,你等一下等一下,怎麼是找到了馬氏的鋪子,不找楊氏鋪子幫忙?人家馬氏跟她楊氏的婚約斷了,根本沒什麼關係。”朱翊鈞打斷了王謙的話,詢問他細節。
“廬陵楊氏在揚州沒有鋪子,家道中落,哪怕是在吉安,也沒多少產業了。”王謙解釋了一句,當初逃婚選在揚州這個地方,是有考量的,這廬陵楊氏就是想抓人也做不到。
“馬氏鋪子得知是差點過門的少夫人,自然是要仔細詢問,而後就收留了楊氏女,隨後將其送回了廬陵楊氏,後面的事兒,就不得而知了。”王謙講完了八卦。
小馬哥重情重義,沒有因爲逃婚,就做出不體面的事兒,甚至還提供了幫助,送她回家,只不過是從楊氏收了十二銀的護送費,這筆銀子是一定要收的,這代表着體面的恩斷義絕,只有利來利往。
兩個家族並沒有撕破臉,做事留了最後一絲體面。
這次的財富轉移,不僅僅是老一代人離去,新一代人繼承,還有新舊肉食者之間的交替,這就是這個八卦背後反映的社情民意。
“說說吧,替馬家人說話,還是替楊家人說話,話說這楊家人還有銀子請你來朕面前遊說?”朱翊鈞好奇王謙講這個八卦,是爲誰家講的。
王謙這才俯首說道:“五原馬氏,陛下所言的小馬哥,討要聘禮和翡翠的過程中,並不順利,若非白鷺洲書院的山長出面,怕是這聘禮和翡翠都要打水漂了,那馬氏就只能搶人了,大家都要撕破臉,誰都不好看。
“主要是這套價值十萬銀的翡翠,到底是贈禮,還是聘禮,需要明確。”
“陛下,臣請旨增加《大明律》男女婚嫁聘禮事項。”
二十萬聘禮,無論如何都是要退的,楊氏女都跟書生住一起了,這事兒雙方都知道了,但是這套翡翠是贈禮還是聘禮,就有待商榷。
馬氏自然主張是聘禮,因爲是以成婚爲目的的贈予,而楊氏則認爲這就是定情信物,哪有退回的道理。
可這白鷺洲書院的山長出面,勸說了楊氏,最終雙方吵了半個多月,算是有了體面結果,否則真的很難體面了。
大明律關於聘禮退回有着明文規定:男家自悔者,不坐,不追聘財;女家不願者,追財禮給還;
一女兩嫁,後定婚者,知情,與同罪,財禮入官;不知者,不坐,追還財禮,女歸前夫;前夫不願者,倍追財禮給還,其女仍從後夫。
一女兩嫁、違約悔婚是最爲常見的婚姻糾紛,爭訴不斷,在大明也是如此。
但是關於聘禮的具體範圍,是在六禮中的第四步納徵,聘財爲定的這部分是毫無爭議的,有爭議的是贈予,也就是那十萬銀的翡翠。
“愛卿的意思是,要把以結婚爲目的的禮物也納入聘禮的範圍?”朱翊鈞琢磨了下問道。
“陛下,這新舊交替之間,還是不要打起來爲宜,能體面一點還是體面一點。”
“馬氏和楊氏這一頓鬧騰,好多說好的親事,都開始停了,銀子都是實打實的銀子,誰的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王謙十分直截了當地表明瞭自己的目的。
新舊交替,新貴對舊貴的代替過程,還是溫和一點比較好。
馬氏損失了這三十萬銀,也遠遠談不上傷筋動骨,而是這面子上委實是過不去,而且這次鬧劇,鬧得很多本來商談婚約的門戶,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
馬氏哪怕是受害者,日後還要在這個圈子裏混,就要想辦法平息這次風波,增加彼此互信,這才找到了王謙。
朱翊鈞鄭重地思索了一番說道:“嗯,可以,移送廷議。”
以成婚爲目的,贈禮也理所當然的算爲聘禮纔對,一併返還,也好過語焉不詳,搞出糊塗賬來。
“撈了多少好處?”朱翊鈞笑着問道。
“不多,兩萬銀,回頭送內帑一萬銀。”王謙樂呵呵地說道,說好了見面分一半,那自然要分一半,無論這事兒成不成,銀子他是不會退的。
王謙面色嚴肅地說道:“陛下還有一事,往日私議朝政者不過街頭巷尾,口喃耳語而已,今則通衢鬧市唱詞說書之輩,公然編成套數,抵學劇談,略無顧忌。何故?”
“所言皆朝廷種種失敗,人無不樂聽者,啓奸雄之心,開叛逆之路,何故?”
“此絕非一人口舌之利,便能聳動,蓋緣衆人心懷怨怒,喜樂於聞而已。”
以前議論時政,都是偷偷摸摸,現在大庭廣衆,說書唱詞都敢編排幾句,而且沒有任何的顧忌,而且說的都是朝廷失敗的政策,人們非常喜歡聽,這不是一個人的口舌能夠煽動的,只是人們心裏懷有怨怒,所以想聽這些而
已。
萬曆萬曆,萬家皆戾,從來不是一句虛言,人們心裏有戾氣,自然願意聽這些抱怨的話。
勝則一筆帶過,敗則洋洋灑灑,這種風氣不好,大明贏學需要繼續構建。
“愛卿可有良策?”朱翊鈞詢問道。
“臣有諫言。”王謙呈送了一本奏疏,這本奏疏包含了一系列的政策,也屬於構建大明贏學的部分,但不只是軍事勝利需要宣揚,政治勝利也應該宣揚。
王謙十分鄭重地說道:“每年年末公佈今年贏了多少,朝廷推行的政令有多少人獲益,馳道鋪了多少裏,遼東墾荒幾何,海貿盈利幾何等等,這些數據,朝廷知道,但萬民不知道,得讓萬民知道,還要在民間宣講。”
朱翊鈞點頭說道:“這件事交給你辦,禮部那羣老骨頭,總是跟朕說,要謙遜,但有些事兒,不爭不勝,你講的對,既然贏了,就要講出來。”
“臣領旨。”朱翊鈞把這件差事交給了王謙,等王謙寫好了,朱翊鈞會轉發邸報,抄錄各州府縣鄉,讓鄉官們一併宣講這些勝利。
萬曆二十九年臘月,是十分忙碌的一個月,因爲次公主朱軒媖,嫁給了吉林將軍李如梅,二皇子朱常潮大婚,指婚南苑忠烈遺孤孫芷蘭;三公主已經嫁給了長安侯熊廷弼;四公主朱軒嫄嫁給了首裏侯七子陳昭義;
四皇子迎娶大將軍府孫女戚士顏的婚期本定在明年一月,卻因四皇子仍在征戰、金革之闢,婚期延後至四皇子回京。
“把老三叫來。”朱翊鈞敲了敲桌子,讓李佑恭去喊人。
“孩兒拜見父親。”朱常洵被叫到了通和宮御書房的時候,一臉的茫然。
朱翊鈞敲了敲桌子,厲聲問道:“昨日,皇後讓你去十王府相親,你爲何沒去?”
“相親,相什麼親?孩兒不知父親在說什麼。”朱常洵大驚失色,這說好聽點叫叛逆,說難聽點叫抗旨,嚇得他連忙跪在了地上。
“你當真不知?”朱翊鈞眉頭一皺,看向了李佑恭,李佑恭俯首告退,去把傳消息的人,一併帶到御前來對峙。
“孩兒不知。”朱常洵十分確定地說道:“孩兒這兩天一直在打算盤,算不上是窮經皓首,但的確是足不出戶,並不知父親所言之事。”
傳信的人很快被帶到,一一對峙之後,只剩下了朱常洵的近侍和朱常洵二人。
“陛下,奴婢是殿下近前伺候的宮女,昨日皇後千歲的宮婢來傳信,奴婢告知了殿下,是殿下說,這漳平侯俞大猷早已入土爲安,侯府無人掌兵,不願迎娶,故不肯前往,奴婢昨日就把話帶到了。”
“還請陛下明鑑!”宮女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表示自己傳信已經傳到了,是朱常洵自己不去。
“孩兒的確不知,這宮婢...在血口噴人!”朱常洵徹底慌了,俞大猷走得早,而且家門沒有將帥,無權無勢,姻親看起來就是維繫情誼,沒什麼實際價值。
但現在他被如此指責,確實是百口莫辯,他在父親心中的印象又很差。
朱翊鈞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他在判斷,朱常洵是把宮女扔出來甩鍋頂罪,還是這宮女設計陷害這個老三。
因爲只是相親,所以並沒有正式的公文,通和宮裏其實沒那麼多的規矩,家事就是傳句話,因此無法確認,朱常洵是否真的收到了消息。
“老三,你去了一趟大鐵嶺衛,心裏對朕有些怨氣也是應該,朕讓皇後指婚,你不滿意,也應該去一趟,回來再跟朕說明不願意,朕也不會勉強。”
“你這番不去,有些任性了。”朱翊鈞看向了朱常洵,他更傾向於老三把宮女拿出來甩鍋頂罪,因爲這是老三能幹出來的事兒。
他和老三的關係不好,即便是批評,也沒有說十分過分的話。
“孩兒罪該萬死。”朱常洵拳頭攥緊,深吸了口氣,選擇了認罪,忤逆父親不是個明智的選擇,而且父親還在氣頭上。
朱翊鈞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三,這孩子還是不服氣,和過去一樣,但這次不服氣和過去又有一些不同。
“皇後千歲駕到!”一個小黃門吊着嗓子喊着,話音剛落,王天灼就走進了御書房。
“娘子來了。”朱翊鈞看向了王天灼,露出了笑容。
“夫君,此事交給娘子處置。”王天灼坐在了朱翊鈞身邊,示意自己夫君稍安勿躁,夫君習慣性的把外廷處置習慣,拿來處置家務事,就會出現問題。
“李大伴,勞煩你去查一查,這個宮女是誰的人都有可能,唯獨不可能是老三的人。”王天灼看向了李佑恭,她和皇帝的意見不同,皇帝覺得老三讓宮女頂罪,而王皇後則傾向於老三被人給陰了。
“是。”李佑恭一下襬,匆匆離去。
“娘子是覺得這宮女有問題?”朱翊鈞眉頭擰成了疙瘩。
王夭灼低聲耳語了幾句,夫君對這些後宮的事兒,真的不瞭解。
外廷,大臣們讓下麪人承擔責任,下屬願意擔責,則是忍氣吞聲,很少反咬一口,若是干係太大,下屬纔會選擇魚死網破,因爲官僚的上下級關係,並不是強制附庸關係,但宮裏完全不同。
宮裏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附庸關係,這宮女在皇帝詢問的時候,指責朱常洵忤逆,本身就是背叛。
“若真的是老三不願意去,這宮女會說是她疏忽了,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而老三爲她求情,這才合乎常理。”王天灼抓着皇帝的手,笑着說道:“交給我處理。
“好。”朱翊鈞琢磨了下,娶妻娶賢,誠不欺人,娶個賢惠的妻子,能節省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李佑恭只用了三刻鐘的時間,就回到了御書房,將幾件證物放在了桌上,低聲說道:“陛下,這宮女是五皇子的人。”
“陛下,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啊!”宮女見狀,哭得更兇,都有些失聲了。
王皇後看過了幾樣證物,放在了一邊說道:“五皇子許諾了你什麼?”
“皇後千歲,奴婢和五皇子素不相識,從未見過,何來許諾,還請皇後千歲明察,還奴婢一個清白!”宮女連連磕頭,腦袋都磕出了血來。
“素不相識。”王皇後一擺手說道:“勞煩許嬤嬤了。”
“老奴來問。”許嬤嬤年過五十,一臉的橫肉,看起來就有點嚇人,這許嬤嬤往前走了三步,往那兒一站,跪在地上的宮女,頭也不磕了,嚇得連連後退。
“我說我說!”宮女嚇蒙了,這個許嬤嬤是李太後的人,手段人人皆知。
王皇後這才讓人把李佑恭拿來的證物扔在了宮女的面前,一方絲帕,上面繡的是鴛鴦,關鍵是絲帕上還帶着血;一個腰牌,不是五皇子的腰牌,而是一個紅盔將軍侍衛的腰牌;還有一個墨跡未乾的口供,是一個嬤嬤的口供。
“蠢貨!”王皇後厲聲訓斥了一句,她一看這幾樣物證,再看到宮女的樣子,就猜到了怎麼回事兒。
宮女聽聞訓斥,身子一抖,才顫顫巍巍地說道:“五皇子殿下許諾奴婢側妃之位,說若是三皇子倒了,就向大璫討要奴婢去近前伺候。”
“夫君日理萬機,這些瑣事我去過問,夫君還是處理正事吧。”王天灼站起身來,把人全都帶走了。
等所有人離開後,朱翊鈞纔看着李佑恭問道:“老五今年才十四吧。”
“過了年十五。”李佑恭趕忙回答道,陛下還覺得五皇子朱常濟是個孩子,但李佑恭知道,不是孩子了。
“這老五如何?”朱翊鈞又問道。
“實話還是假話?”李佑恭有些不確信地多問了一句。
朱翊鈞敲了下桌子:“實話。”
“好聽點是少年老成,難聽點,是心思深沉。”李佑恭希望陛下可以接受這個現實,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不要覺得老大、老二、老四都不錯,就覺得皇嗣都是如此。
朱翊鈞深吸了口氣,看着李佑恭說道:“朕這麼英明,朕的兒子也應當人人成才成器,是弘毅之人,朕要是這麼想,朕纔是傲慢,朕平日裏忙於公事,這老五什麼情況?”
“手段很稚嫩,遠不如太子。”李佑恭做了下對比,這太子的手段,能讓皇帝無話可說,這老五年紀小,心思重,手段都是不上臺面的手段。
李佑恭挑了幾件小事告知了皇帝,表面上看,五皇子朱常濟是個好孩子,但凡是和其他皇子有了齟齬,都是其他皇子的錯,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老五最擅長的就是栽贓嫁禍、收買人心,爲了讓講學士更加偏心自己,給剛讀書的八皇子朱常湛扣了個目無尊長的帽子,老五把八皇子寫好的大字藏了起來,八皇子那會兒才六歲,嚇得都不敢讀書了。
“攪家精啊。”朱翊鈞捏了捏眉心,聽完了李佑恭的描述,有些頭疼,就李佑恭所說,類似的事兒,就有六七次。
“太後和皇後千歲,都處置了幾次,但再淑妃護着自己的兒子,所以每次都是高舉輕放,這五皇子愈發大膽,這才鬧到了陛下面前來。”李佑恭解釋了下,事情爲何發展到這般地步。
冉淑妃膝下長子是朱常潮,可連朱翊鈞要見他都要預約,再淑妃對自己膝下次子五皇子朱常濟,自然是格外的寵愛,驕縱之下,變成了今天的這個樣子。
慈母多敗兒。
“等娘子發落之後,從內帑拿份賞賜給老三,你去的時候,跟老三說:是朕先入爲主,誤會他了。”朱翊鈞察覺到自己的問題,就補償了老三,順便讓李佑恭傳話,算是認錯,賠禮道歉。
“哎。”朱翊鈞的心虛有些複雜,千頭萬緒匯成了一句嘆息。
“是。”李佑恭俯首領命,他知道皇帝在嘆氣什麼,作爲皇帝,陛下是明君聖主,可是作爲父親,顯而易見是不合格的。
李佑恭不覺得這種局面,要怪陛下,陛下剛剛南巡迴來。
李佑恭去了三皇子的宮室,把皇帝的恩賞和口諭告知了朱常洵。
“殿下,陛下的口諭帶到了,臣告退。”李佑恭欲言又止,最終沒有多做提醒。
“還請大璫轉告父親,是孩兒有錯在先,至於指婚,孩兒是願意的,懇請父親賜親成婚。”朱常洵攔住了李佑恭,請了一道聖意,他覺得一些實際證據還不夠,他得用行動表示,這次指婚,他並不抗拒,纔是正理。
朱常洵第二天去相親,回宮後,表示自己願意,婚期就此確定爲了明年的一月份。
既然拿了作爲皇嗣的好處,就要承擔作爲皇嗣的責任,朱常洵並不抗拒,而且他對這個婚事十分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