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常治知禮守節,溫文爾雅,寬仁厚德,這是大臣們對他一貫的印象,這個人設樹立了許多年,深入人心,但皇帝不想讓太子這樣,這樣帶着一張人皮面具活着實在是太累了。
朱常治其實也不想這樣,父皇讓他胡鬧一點,他就跟着王謙一起胡鬧,大明那麼多藥廠,大黃丸管夠。
大黃丸唯一的作用,就是辱沒斯文,王謙去踹門,作用也只有一個,把這些讀書人最注重的臉面,放在地上踩,然後再啐兩口。
現任兩廣巡撫徐成楚,就是大脖子病中式入了仕途,海帶是生民之物,是國之大計之一,被這羣人給破壞掉,這才顯得皇帝昏聵、太子無能。
太子跟着王謙一起胡鬧的消息,很快就鬧得沸沸揚揚,可是在某種力量之下,這個熱鬧來得也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沒有人再針對海帶生意胡言亂語,也沒有人再罵王謙曲意迎上了。
朱翊鈞很奇怪,這幫士大夫遭受瞭如此的屈辱,就這麼忍了?他立刻下旨太子府詢問,但太子立刻告知,並非太子府所爲,這股讓人閉嘴的力量來自何處,很快就水落石出。
大明統治機構的實體也就是官僚發力,讓這羣蠢貨閉嘴了。
王謙是一個很特殊的臣子,他特殊就特殊在職能特殊,他負責給陛下施展祝由術,防止陛下人性泯滅,是讓大明朝臣不再艱難的關鍵先生。
王謙受了委屈,別說跑到皇帝那裏胡言亂語,他一氣之下致仕離開了朝堂,撂挑子不幹了,誰又來做這件事?
主要是這般蠢豬一樣的筆吏,在這次的風波中根本就不佔理。海帶能有效防治大脖子病,這是解刳院通過標本證實的,任這些筆吏巧舌如簧也改變不了王謙佔理的事實。
王謙是個紈絝出身,這無理還要攬三分,有理直接鬧翻天了。
“參見陛下,陛下萬歲金安。”王謙忙完了就直接到了通和宮御書房覲見,他灌了一壺茶才說道:“還是陛下這裏涼快,陛下那個冷熱機速速量產纔是,現在買都買不到。”
秋老虎殺人,中秋之後天氣逐漸轉涼,但這中秋前後,還是有些熱,尤其是王謙四處亂跑。
“冷熱機都給了製冰廠,現在不針對個人售賣,王公子要買,還是在皇莊排隊爲宜。”朱翊鈞示意王謙落座,笑着問道:“你這兩天,踹了四十家書社的門,餵了好幾斤大黃丸下去,有些胡鬧了。”
“哼!一羣鼠目寸光的玩意兒,就盯着眼前那點蠅頭小利,但凡是他們目光長遠點,也不會做出這等醃臢事了,臣就是餵給他們大黃丸而已,若是以後他們還敢惹到臣,臣就把他們的書社一把火燒了!”
“臣有錢,臣賠得起。”王謙依舊憤憤不平,這做點好事怎麼就這麼難,這幫蠢貨,只會給人添堵。
“你這大黃丸的招數,是跟太子學的?”朱翊鈞詢問辦法的來源。
王謙樂呵呵地說道:“不瞞陛下,臣還真是跟太子學的,嘿,喂下去就綁在木樁上,讓他們拉褲子裏,當着那麼多同僚的面拉褲子,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王謙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刻鐘,都是他針對這幫筆正地辦法,其實特別簡單,就是張居正那套,先扣帽子再站隊,打法還是老前輩的做法,塑造一個不可違逆的政治正確,無論這個正確怎麼來的,所有人都得站隊,否則大黃丸
頃刻就到。
對付風力輿論最好的手段,就是這一套辦法,雖然辦法老,但好用是真的好用。
“你看看這個。”朱翊鈞將一本奏疏遞給了王謙,面色有些複雜。
王謙越看眉頭皺得就越深,他一邊看一邊打量着皇帝,有些不敢確信地問道:“陛下,這都是太子做的?陛下,太子素來寬厚,陛下可別把太子給教壞了。”
奏疏裏全都是太子的毒計,看的王謙這個紈絝都有點膽戰心驚,他殺人不眨眼,南洋滅教的時候,親手殺死的狂熱教徒,沒有五百也有兩百了,他從來都不是什麼善良的人,但是奏疏上的計策,實在是有些嚇人。
“你什麼意思!”朱翊鈞聞言,拍桌而起,合着太子寬仁都是他的本性,太子惡毒,都是他這個父親耳提面命?王謙是第二個,上一個是侯於趙這個太子少傅。
簡直是天大的誤會!
“太子宅心仁厚,能想出這些招數來?”王謙打了個冷顫,將手裏的奏疏扔到了一邊,彷彿要扔掉什麼髒東西一樣,不怪王謙反應大,這些計策確實稱得上是賈詡在世。
奏疏上的計策針對的是倭國,打出來的旗號是備倭寇,真正的師出有名,計策一共有三條,遷界令、逃人令和禁關令。
遷界令,爲了防備倭人和倭寇內外勾結,所有的人都需要遷徙到海岸線以外五十裏處,但凡是在界限之內的倭人,都視爲倭寇,違令者斬,一級十銀,搭配刑部送亡命之徒進行執行,並且大明會定期武裝巡遊,確保遷界令
的執行。
而逃人令,則是倭奴逃逸之後的懲罰,一旦確認爲倭奴,初次面上刺字、二次逃亡即處死,首裏府、長崎總督府、江戶總督府專設巡捕司局專司緝捕之事。
而禁關令,則是禁止除大明允許外,倭國一切沿海沿江的城鎮展開海貿活動,禁止一切海船營造,如果發現,天兵必然進剿,這也是大明武裝巡遊的主要任務和職責。
這三條禁令是大明單方面下達,但已經通過大阪灣守禦千戶所,通知給了德川家康,勒令德川家康必須推行,如果違背,大明將收回對德川家康倭國國王的冊封,倭國的天皇已經移居大明,再失去了大明的冊封,德川家康就
是個逆賊,而非國主。
三個禁令一個狠過一個,王謙可不相信是太子乾的。
“太子是嫌朕這個親爹,打的不夠狠,手段不夠毒,朕沒教他,他自己琢磨的。”朱翊鈞非常生氣,朝臣們什麼時候才能看得清楚這個太子的真面目?
朱翊鈞也是狠狠地喫了一記迴旋鏢,德涼幼衝的迴旋鏢,他倒是給太子兜底了,太子仗着德涼幼衝推行政策,無論如何心狠手辣,都不損害太子的賢名。
大明迴旋鏢,不得不嘗。
“這三法少司徒以爲如何?”朱翊鈞詢問王謙的意見。
“如果是用在大明,那臣定當以死上諫,若是用在了倭國,那隻恨大明要臉了。”王謙如實回答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他是臣子,忠於皇帝也忠於天下萬民,這等賈詡再世的毒計,王謙當然要盡一個臣子的職責。
可用在倭國身上,王謙覺得力度不夠大,他爹在揚州抗倭,他從小都對倭寇的暴行知之甚詳。
“臣就是擔心這德川家康陽奉陰違,不肯推行,這等擺在明面上的絕戶計,他怎敢推行呢?”王謙不認爲德川家康會乖乖聽話,這隻老烏龜,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不不不,太子的想法很簡單,老烏龜只要不明面上反對就是,哪怕幕府將軍不告知倭人這三條禁令的存在也無妨,只要他不大張旗鼓的反對就是支持。”
“大明想做的事兒,他就是一萬個不願意,大明也會做到。”朱翊鈞露出了一個有些陰冷的笑容,關於倭國的政令,要的是德川家康不敢反對,只要他沒有大張旗鼓、大動干戈,那就是支持。
朱翊鈞又拿出了一本奏疏遞給了王謙說道:“你看看這個。”
王謙看完了奏疏,有些懷疑地問道:“殿下的寬仁厚德,都是裝的?”
奏疏的內容很簡單,和王謙整治那些筆正們的手段如出一轍,太子責令各雜報現任、新募筆正,簽下一份承諾,承諾的內容爲:真實爲先、不捏造、不歪曲、不片面;確保刊登之言的準確和可靠;保持中立,不偏袒,不幫
襯,不參與任何一方利益衝突等。
這些承諾看似空口白牙,可一旦違背承諾,那朝廷就有權對其進行處置,這並非一份簡單沒有任何約束力的宣言,而是一份朝廷隨時可以追究罪責的投名狀,一如當初的天變承諾。
寬仁厚德?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要麼臣服要麼死,如此霸道的行徑,哪裏有一點寬仁。
“看,這就是太子。”朱翊鈞聽王謙終於有所懷疑,長鬆了口氣,這太子裝的太好了,好到騙過了幾乎所有的人,現在王謙終於認識到了太子真正的面目。
“這不是跟陛下學的嗎?”王謙仍然有些不敢相信,甚至下意識地反駁了一句,而後一擺手說道:“不對不對,天變承諾是爲了應對天變的危機,這兩年陝甘綏接連出現了旱情,證實了天變的真實存在和危險。”
“這些筆正們胡言亂語都兩百多年了,也沒鬧出什麼禍事來,太子此舉,是爲了更容易把欺君的罪名扣出去?”
王謙是個老油條,他看明白了太子這個政策的狠毒之處,樹立一個絕對的正確,逼迫人們站隊,但最重要的是,處罰的時候,啓用的刑名條目是欺君。
“然也。”朱翊鈞笑容滿面,這王謙終於看清楚了太子包藏禍心。
“首輔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子本性?”王謙對於這條政令沒有不滿,這些後元反賊的後人,總是喜歡這樣顛倒黑白爲虎作倀,下點狠手段爭執一番,欺君的罪名就像一把劍懸在他們的腦門。
王謙主要是覺得自己識人不明,稍加思索,他就想到了申時行,這傢伙,應該早就看透了太子。
“元輔可從沒有說過一句太子寬仁。”朱翊鈞笑着點頭,申時行是太子太傅,教了太子這麼多年,太子究竟什麼人,申時行再清楚不過了。
比如這次老三就藩之國,皇帝大肆恩賞,太子若是真的寬仁,他就不會把大臣們反對告知皇帝,太子在這件事裏,沒有爲老三說話,而是爲大臣,爲大明說話,給的太多了。
老三本來就不受寵,這拿的東西少了,到了金池總督府,怕是直接被架空,甚至有可能被病逝。
但太子沒有爲朱常洵求情,甚至要求削減就藩恩賞。
這就是太子,一個面熱心冷的人。
“老四應該也看出來了,但老四不說,太子要用道德把老四架起來,老四何嘗不是用寬仁兩個字,把太子架起來呢?”朱翊鈞琢磨了下,只覺得有趣,朱常鴻極其聰慧,當然能看出來一些端倪,只不過這兩兄弟的相處方式,也
讓皇帝感到安心。
互相把對方架起來,也算是兄友弟恭的方式,朱常治忌憚朱常鴻會動手,朱常鴻何嘗不是這樣想的?
老四下不去手,就不給老大動手的機會。
“這...”王謙撓了撓頭,他倒是覺得這樣的太子才符合大明朝的需要,朝堂是個喫人的地方,一個只有寬仁的好人,做不了好皇帝。
“今天有什麼好玩的八卦嗎?”朱翊鈞興致勃勃的問起了王謙,這些勢要豪右們總是能折騰出點新花樣來,只是這家門內訌看多了,其實也就那樣,沒什麼好玩的了。
大明正在積極推動公司之法,這門第小作坊的經營模式,會逐漸的退出主流,當然仍然會存在,而且會一直存續下去重試
“說起來還真有一件好玩的事兒。”王謙稍加思量,笑着說道:“陛下還記得五原馬氏嗎?就是那個到江西,要娶個書香門第的妻子,結果楊氏女逃婚到了揚州。”
“朕自然記得,小馬哥嘛,他又成婚了?這次是誰家?要朕說,要不就算了吧,大家走的不是一個路數,強求只會惹出更多的笑話來。”朱翊鈞自然記得,小馬哥還是他給起的綽號。
“成婚倒是成婚了,不過是山西人,也不是什麼詩書禮樂簪櫻之家,就是結了個親,臣要說的事兒,是五原馬氏最近出了一件怪事,他們家鬧鬼了。”王謙擺了擺手,開始細說八卦。
草原上的宗教,最開始是薩滿教,俺答汗的兒子鐵背病逝後,俺答汗殺死了一百名童子、一百頭駝患爲之殉葬,後來俺答汗改信喇嘛教,從仰華寺迎請了高僧索南嘉措。
這些邪祟鬧出了很多的亂子,萬曆九年,大明徵伐歸化城並俘虜俺答汗後,就開始了在綏遠地方滅教,爲此林輔成還跑到了綏遠,觀察這些宗教。
而這次五原馬氏的家宅中鬧鬼,就和這些被大明定爲邪祟的後元餘孽有關。
王謙神祕兮兮地說道:“鬧得可兇了,宅中接連有人死去,那死法簡直是可怕,最開始只是發熱、頭痛,但很快就會怕水、畏風,極其易怒,逮着誰誰,而且被咬的人,過一段時間,也會變成這樣。”
“這幾個月下來,接連死了十幾個人,人人驚懼,惶惶不安,五原馬氏的家主,就找了許多的道士、和尚前往驅邪,結果是毫無用處。”
“後來,一個薩滿、一個喇嘛到了府中,做了一番佈置之後,這宅中居然安定了下來。”
朱翊鈞聽到這裏,立刻說道:“這不是鬧鬼了,是人乾的,而且就是這個喇嘛和薩滿聯手做的。”
“陛下聖明!”王謙伸出了手,肯定了陛下的判斷,的確是人爲而非鬧鬼,還真的是這兩夥人乾的,他們背後配合了這一行動。
王謙繼續說道:“這喇嘛和薩滿在府上住了半個月,等到府上安定下來,兩個人算是圖窮匕見,要跟五原馬氏做生意,定做的東西,就是長短兵、箭鏃等物,草原多狼,這些防身之物,倒還算尋常,可是很快,這些傢伙要定
制甲冑。”
“要謀反啊。”朱翊鈞聞言,立刻說道,甲冑這東西就和草原的馬一樣,平日裏什麼用處都沒有,只有打仗才需要,甚至連圍獵狼羣都不需要甲冑,這東西就是爲了戰爭而存在。
“這五原馬氏自然不敢做,就拒了這喇嘛和薩滿,還把這兩個人趕出了府邸。”王謙低聲問道:“陛下您猜怎麼着?”
“怎麼着?”朱翊鈞沒讓王謙的話落地上。
“這鬧鬼又開始了!”王謙一拍大腿,嘖嘖稱奇地說道:“這次比之前鬧得還要大,府上一個月死了十四個人,這一下子,五原馬氏終於坐不住了,只好再把薩滿和喇嘛請回來。”
“薩滿和喇嘛又要買甲冑,這左右都是死路一條,馬氏的家主就想要答應,打幾副甲冑而已,只要大家都保守祕密,也不會出什麼事兒,但是這薩滿一張口就是一千件,喇嘛要兩千件。”
“確實要造反。”朱翊鈞十分肯定地說道,要個十件八件的也就罷了,一開口就是一千件,這一看就是打算再復大元榮光。
“小馬哥快馬加鞭去歸化城請了大醫官,這才確定了,不是鬧鬼,而是中毒,只是這毒,非常常見,就是瘋犬的腦仁。”王謙解開了謎底,都是人爲,沒有鬼神,只是用鬼神之說,嚇唬馬氏屈服。
作爲少家主,小馬哥從頭到尾都堅信是病,而非鬼神,最終馬氏將這兩個坑蒙拐騙的傢伙扭送官府,很快就開始了對餘孽的清繳。
“說來說去還是底蘊不足。”王謙有些感慨地說道。
這些喇嘛和薩滿找到五原馬氏是有理由的,因爲這一家是暴發戶,自萬曆維新之後,才一躍成爲了大戶人家,馬氏的老家主,大字都不認識幾個,見識不足的同時,老家主年邁,崇信鬼神之說,才被這後無餘孽給盯上了,專
門針對馬氏的圍獵計劃開始了。
王謙對皇帝說這些,是告訴皇帝,圍獵,不僅僅存在於大明官吏之間,也存在於這些勢要豪右之中。
“手段不算高明,但恰好命中了命門,這喇嘛和薩滿能混這麼多年而不倒,是有點東西的。”朱翊鈞十分中肯地評價了這次的圍獵,手法不高明但是有用,不是小馬哥在白鹿洞書院讀過書,有些見識,這五原馬氏,真的有可能
被這些反賊給賴上。
圍獵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弱點要害,一擊必中;否則就引而不發,仔細尋找漏洞。
“臣有本《騙經》,臣請大範圍刊印,送往八千家,也算是全了教化之事,不要被如此簡單的騙術給一葉障目。”王謙既然講到了這個八卦,自然有解決之法。
騙經的第一版在萬曆九年刊發,是一個叫張應俞寫的,一共收錄了88個江湖騙術,而經過了這麼多年的更新,騙經已經分成了十二卷,每一卷都有數十個不同類型的騙術。
朱翊鈞簡單翻看了一眼,確實是個好東西,記錄的騙術五花八門,比如其中就有一種名叫水鬼的騙術。
水鬼往往都是女鬼,就是有些擅長鳧水的婦人,喜歡在十分繁華的地方假裝溺水,若是有人施以援手,如果穿着普通,就把人一把拉入水中,假裝不善遊泳,將人害死後謀奪錢財。
如若施救之人穿着華麗,就會以有了肌膚之親、名節大於生死的名義,賴上此人,要麼入府爲妾,要麼篤定對方要息事寧人,騙一筆錢財。
朝廷的巡檢司會專門射殺水鬼,防止類似的騙局發生。
“還是很有必要的,這些江湖騙術難登大雅之堂,可是萬曆維新之後,咱大明不少新興的富商巨賈,的確沒什麼底蘊,對這些事兒不甚瞭解。”朱翊鈞肯定了王謙的提議,並且將騙經轉交給了李佑恭,交給三經廠刊發。
朱翊鈞也不知道這些防騙指南有沒有用,只是一份免責聲明罷了,到時候誰家出了事兒,也不能怪到皇帝和朝廷頭上,畢竟已經提醒過了,還專門印了書,提醒勢要豪右、富商巨賈不要上當。
“這事兒交給你辦,你也寫篇文章,把這馬氏發生的事兒,刊登在邸報上,提醒下勢豪他們也會被圍獵,聽不聽隨他們,總歸朕勸過了。”朱翊鈞把這事兒交給了王謙。
“臣遵旨,臣告退。”王謙俯首告退,領命辦差去了,他辦的差大多數都是小事兒,主要還是給陛下講八卦,放鬆一二。
大明首輔申時行,作爲太子太傅再次來到了太子府,查看了太子的功課,說是功課,主要就是一些庶務的處置,尤其是陝甘綏旱情和府庫清查的情況,太子已經遊刃有餘。
“太子殿下厚德載物,臣已然是黔驢技窮,沒什麼可以傳授的了。”申時行查看過太子的功課,由衷地說道,今天是最後一次,作爲太子太傅見面,日後就只有君臣,沒有師生了。
“先生留步。”朱常治留下了申時行喝茶,他屏退左右,斟酌再斟酌纔開口問道:“先生,弟子不才,有點疑惑,先生以爲,我和父皇現在這樣,和歷朝歷代什麼時候最像?或者說,我該怎麼做,纔不至於被父皇所猜忌。”
有些問題,只有兩個人單獨說,就比如太子現在問的問題,自古以來,太子能穩穩上位的不足半數,而且多數都是皇帝年老沒幾年活頭確定的太子,但凡是太子做的時間久一點,最終都坐不上皇位。
朱常治仔細想了想自己的情況,他這個太子還要做很久很久,想要順利繼位,實在是太難了。
“殿下,臣作爲臣子本不該多言,但臣作爲太子太傅,還是可以說兩句,和永樂年間最像。”申時行給出了明確的答案,他沒有糊弄太子。
“不是洪武年間,太祖高皇帝和懿文太子那樣嗎?”朱常治眉頭一皺問道。
“確實是永樂年間,殿下細想就清楚了,臣不便多說,就告辭了。”申時行說完這句就起身離開,說這些其實已經僭越了。
朱常治仔細思索了一會兒,逐漸明白了申時行說的意思。
洪武十三年,朱元璋廢宰相,獨攬大權,但朱標作爲太子,也是在洪武十三年開始監國輔政之責,在洪武年間,宰相的所有權力都轉移到了太子府手中。
但在洪武年間,這個制度並沒有穩定推行,因爲朱標三十八歲英年早逝,導致制度未能形成體系。
反倒是永樂年間延續了下來,所以申時行才說,最像永樂年間。
這套政治框架可以理解爲:父親做皇帝,承擔風險;太子做宰相,培養實權;父子聯合執政,進而加強皇權。
這種最高權力的繼承方式相當的穩定,比如仁宗皇帝繼位一年就病逝,宣宗繼位,漢王就造反,卻無一人響應,最終漢王造反如同過家家一樣,因爲太子作爲實際的宰相,被培養數年,繼位的難度遠低於從前。
而且,太子是否能夠肩扛重任,身系社稷,在漫長的培養過程中就可以完全體現出來,如果太子不合適,也可以擇機廢黜,而不是弄個昏君上臺,極大的增加了權力交接過程中的確定性。
皇帝和太子其實是共用一套班子,這樣太子謀反的可能性幾乎爲零,因爲相比較前朝,太子沒有了東宮的班底,想要拉攏人心也是難如登天,而皇帝掌軍權,暴力在皇帝手中掌控,太子想要通過宮變取而代之也幾乎無法實
現。
好處很多,壞處也有,而且幾乎無法解決,那就是皇帝老了容易變得昏聵,因爲小事生出猜忌之心,要廢太子,太子也沒有任何反制的手段,只能躺着等死,還要叩謝聖恩。
這套辦法,在永樂年間已經得到了實踐,不過可惜的是,正統年間出現了主少國疑,最高權力的繼承出現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