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間,好似陰陽之大氣轟然交撞,擾動清濁,混亂寒暑!
天中有團團奇光浮現,個個大如山嶽,如雨而集,密不可數!
一股近乎是彌天塞地的劍意恣肆卷舒,旋起旋落。
受此劍意一激,極天奇光愈發璀璨繽紛,五彩紛呈,竟莫名有刺目之態,閃閃灼灼,使人不好直視。
在島中的塗山葛、韋源中等修士仰頭望空,心下錯愕怔仲之際。
忽見一片雲從東面狂飆飛來,臨近頭頂處時,又崩然裂解,散如星雨,西、南、北三方同樣也是如此模樣。
而黑雲翻墨,不斷自天角滾滾湧至,又次第崩開,化爲萬縷絲緣。
最終忽轟隆四合,好似聚成一頂天傘蓋,並不斷向四下張擴,以一股無可阻擋之勢,將長離島和數百裏大澤波濤都籠在其下!
此刻展現在長離島修士面前的,乃是一類極古怪之景。
頭頂是千百玄雲疊湧,叫麗日都爲一晦,好似青天將傾,而在雲上的,則是團團飄搖奇光,亮到驚人。
爾之間,便是十數次的光暗相轉,明滅天地——
這類離奇天象,叫一些功行稍弱的修士莫名胸悶氣短,好似置身於旋渦當中,難以持定神意,只是被狂流裹挾來去,忽東忽西,根本難以違抗。
“這是?”
在思索時候,塗山葛忽看得天空似有白絮紛紛,漫卷而下。
他伸手一觸,掌指間是一片冰涼,這才知是天忽飄雪,瞳孔一縮,難免大感錯愕,忽然啞口無言。
“陰陽錯行,寒暑相侵......”
在塗山葛身旁,身着金光重胄的韋源中怔了半晌後,才勉強收攝住了心神。
他下意識看向玉蟠峯的最高處,那是陳珩閉關之所在。
在震愕之餘,韋源中心底也隱隱浮出一個猜想。只是那念頭着實太過殊屬荒誕,不切實理...………
縱韋源中已跟隨陳珩不短年歲,更在天外征戰時,真切知曉陳珩是以劍法最終鬥敗真武真傳崔鉅的。
他或許比島中所有修士都更清楚陳劍術的厲害!
但這一刻,韋源中還是不敢確信,只是面露驚容......
不多時候,天中已是雷電交作,雪下如傾,叫天地忽而陡黑,又忽而刺亮!
而在這等風雲擾攘之際,長離島外亦是水勢忽然暴亂,洶湧奔騰,直有澎湃欲立之勢。
觀其聲勢,似是欲將天中的雲潮、奇光都拖拽而下,浸在汪洋波濤裏,蔚爲大觀!
此異象一傳開,非獨長離島修士,宵明大澤中諸多上真人物亦皆震動。
霎時間,一道道道光飛上天穹,齊齊攪動罡風靈潮,聲勢浩大,氣象萬千!
在那藹藹光雲深處,是一尊尊玉宸長老,身裹氣光,袖飄霞彩,氣度風姿俱是非凡,叫人一望便知是有道玄真。
便連堂堂九殿之主,這等舉足輕重的人物亦難得現身,不約而同將視線投去長離島方位,臉上多是帶有一抹思索之色。
海天渾濁,有如鯤身激浪,縱橫攪亂,濺起來萬重水光——
此時在長離島處,隨陳珩身上那股劍意的漸增漸拔,上空天象愈發混亂,島外海水亦愈發勢猛。
在片刻沉默後,火龍上人眸光一動,自薛敬、楊克貞、喬棲梧、沈澄這等長老身上一一掠過,最後也未言語什麼,只是心下輕聲一嘆。
其實他早已知曉。
既有嵇法闓和陳珩這兩位珠玉在前,那泰初即便再如何籌劃施爲,亦是難以去爭什麼。
那希夷山的道子尊位。
其實自一開始,便是與泰初無緣......
只是作爲仉泰初之師,火龍上人心中終是存了那一絲隱約奢想,期盼自家徒兒能逆境衝關,成莫能成之事,有最終登壇踐位的那一日。
不過親眼見得了今日這幕————
火龍上人心中最後那一線希冀,亦於是而泯。
值此關頭,這位玉宸殿主不知是該爲派中多出一尊驚世劍種而欣喜,還是該爲自家徒兒註定要居於人下,所願難酬而搖頭。
在一陣無言後,也唯是嘆息而已...………
在今日六位玉宸真傳中,仉泰初縱敵不過嵇法闓。
但以火龍上人對自家徒兒的瞭解,近年來因得了那樁造化,似章壽、符延康......
這兩位仉泰初原先的對頭,眼下倒應不是泰初的敵手了。
至於盧熾繁,這位雖自晉位真傳後便久居陰世幽冥,除去派內之事外,鮮會進入陽世衆天,以至連盧繁名下的食邑,都是派中修士爲她打理。
不過在盧繁晉位真傳之前,泰初也曾與盧繁有過不少交鋒。
十戰之中,仉泰初卻是能有六勝!
因此緣故,盧熾繁即便是玉宸裏難得的劍修根底,殺力強絕,但她似也終難同仉泰初相抗。
再且盧繁之所以會久居陰世,乃是出於派中三位治世祖師授意,欲使她日後繼承那方陰世道國的大統。
這既是盧繁在無望道子的自家心意,亦是與玉宸日後的利益緊密相符。
而爲了助盧繁在那方陰世道國中站穩腳跟,抵住一路上的明暗箭,玉宸已是捨出了不少氣力。
甚至連火龍上人自己,亦是去了幽冥幾回。
可以說,在玉宸的推動與那方道國諸多派系的默許下。
若無意外,盧熾繁繼承大寶幾成定局!
如此景狀下,盧熾繁自難繼續參與希夷山之爭,那一衆玉宸真傳,也並不會將其視爲競逐之人。
在六位真傳中,唯有嵇法闓、陳珩——
念及至此,火龍上人亦微有些無奈。
以仉泰初之道性天資,縱是置於諸多前古道統內,抑或玉宸往昔不少時段,他亦足穩坐道子之位了!
可偏偏,此紀的玉宸氣數之昌隆,直是叫人難以想象。
競接連有君堯、嵇法闓、陳珩這三人嶄露頭角......
這令火龍上人難免疑惑,甚至猜測過派中列仙是否在暗地裏做成了某類佈置,才令玉宸能有如此盛況?
在火龍上人沉吟之際,忽有一隻手搭上他肩頭,然後便是一道意懶笑音傳來:
“莫不是在爲你那好徒兒發愁?
實話說來,就算未見着今日這幕,並無一個陳珩,仉泰初也是爭不過嵇法闓。
先前便難以勝出,如今更不必多提了,想來泰初自己亦心中清楚,師兄你又何必庸人自擾呢?”
此時火龍上人微微轉首。
他見靈寶殿主李祁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擠眉弄眼道:
“在俗世裏不是有句話,叫什麼?是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未有兒孫我——”
李祁一時險些說順了嘴,見火龍上人眼神似剎時有些不善,他連將話題一轉,又硬扯到了陳珩身上,莫名誇讚起陳珩的劍意精純來,叫火龍上人無奈搖頭。
火龍上人乃是個古齡老者模樣,玄巾赤服,白髮蒼顏,連眼睛都是根根蒼白,不見烏色。
至於靈寶殿主李祁則年少俊美,肌膚白皙,頭戴紫冠,身着青羅五煙衣,腰佩蓮花紋金鈴,一身飾物自上到下,無不華美。
這兩人看似年齒相差極大,立於一處,就好似爺孫一般。
可觀李祁那搖頭晃腦模樣,這兩人倒又如至交好友一般,分明相交多年,並非尋常交情。
“說來師兄你倒應當知足了!
仉泰初終究是派中真傳,將來若不出差錯,便是一殿之主,他亦大有可能當得......”
此時在與火龍交談幾句後,見長離島上空那道劍意愈發勢大,似隨時都可捅破一層窠臼,晉入到另一層天地。
李祁嘖嘖兩聲,他也似是想起來什麼,忽笑罵一句,喝道:
“倒不似我那弟子蘇喜,修行平平,煉器亦不成,最終好不容易自我手裏學得了幾分本事,同陽平杜氏的一個女子結爲道侶,也算是有了立身之姿。
結果近日蘇喜這物又同他道侶鬧彆扭,因公幹在外,又支用不足,已好幾番來向我討要財物………………
你見得陳珩這劍意,只是嗟嘆罷了,我倒有將蘇喜從正虛擒回都,乾脆一把捏死的心思了呵!”
火龍上人聞言老眉略動,一時間倒也未開口。
蘇喜——
這位是李祁早年自俗世育局一時興起抱回派內的嬰兒,自幼由他撫養長大。
在玉宸一些人看來,除了尊師重道、質淳性善之外,蘇喜倒也無可稱道之處。
若無意外,將來註定成就平平。
不過令派內大多數修士,甚至李都未想到。
蘇喜在一次天外遊歷時,因與陽平杜氏的一位貴女共經患難,之後竟互生傾慕,遂成佳緣。
需知陽平杜氏可並非尋常高門世族。
早在前古時代,杜氏便已深植水部,積勢彌厚,甚至杜氏還有一位先祖在道淵帝時進入了紫庭始都,得授從一品官職,是真真正正的道庭重宰!
即便如今,杜氏在正虛道廷的地位亦是非同一般!
“蘇喜,我聽聞他因行事謹嚴,在一次值宿時被十六皇子璨記住了名字,後續在杜氏出力下,他似是入了姬璨門下?
此子秉性忠厚,倒也不是你說得那般。”
火龍上人此時也不再多想什麼了,只思忖片刻,緩聲道:
“將來我派弟子若是入了正虛......”
“我玉宸雖今不在正虛,然於雷部故交猶存,總歸是有些人脈的,蘇喜能濟得什麼事?”
李祁雖是搖頭,但他臉容還是不由微微一正,旋即道:
“此事我已向蘇喜遞了言語,師兄便放心罷,無論如何,蘇喜終是我玉宸弟子!”
“如此便好。”
火龍上人微微頷首。
他知曉李祁雖平素放誕不羈,自家師侄丁和璞與他算是臭味相投。
但在大事上,李祁倒是心中有數,故而火龍上人也不多言,只繼續凝目望向遠空。
而在此刻,一道道望向長離島的目光卻頗是複雜,有讚歎,有驚異,有疑惑,亦有警惕戒備,不一而足。
“修成元神都未滿百載,便連證得了元神的劍道至極?此事......”
一朵畝許大小的青雲上。
王如意望着遠處那道彷彿彌天塞地的劍意只覺難以置信,心底隱隱有些發寒。
以王如意之心性,眼下都覺是頂門響起了一道霹靂,瞳孔裏有一絲揮之難去的驚愕之色,那便更不必說其他修士。
在嵇法闓陣營內,那幾個常對王如意號令陽奉陰違的世族真人此刻只在原地,臉上早沒了平素的驕矜之色,俱是默然而已。
覺察到王如意視線,一個戴黃龍冠的華服男子有些不自然的轉過身來,卻一言未發,又匆匆移了身形。
此刻,在玉宸諸修的注目中,長離島所在天地,似被悍然分割成了內外兩重。
內層是奇光炳煥,陰霾籠頂,濁浪驚空。
外圈則是天高雲朗,風和氣淑,絲毫不見什麼異狀,連茫茫水波亦無太多漣漪。
劍道第七境一一
內外渾無!
在衆目睽睽下,忽忽之間,便是一日光景過去。
很快,隨那股劍意終是攀升到了頂峯,百裏之內,所有修士耳畔都是聽得了一聲清脆的破裂之聲!
須臾間,就是陰陽順調,升降有序,先前一應異象都驟然斂去無蹤,如若夢幻泡影一般,叫人無跡可尋......
此時在玉蟠峯的靜室中,陳珩拿定心神,在默默感應一番身內變化後,也是緩緩頷首。
三年修持不輟,他終是一鼓作氣,將劍道境界推進到了第七層。
而即便是在專精劍道的劍宗內,能於返虛境界便修成劍道七境,已是難得的成就了!
至於元神就成就七境,即便放眼整衆天宇宙,也絕不會多,終歸不過鳳毛麟角罷了!
而陳珩不過纔打破第五重障關,元神之功尚未及一半,劍道便已到得七境......
這倒也着實是駭人聽聞,也無怪會叫王如意默然失神,以至是令火龍上人都熄了那一縷心思。
“如今證得了七境內外渾無',我的鬥法手段又強上了數籌。
即便後續是去往正虛道廷,以我如今劍術,在衆天元神內,亦屬至上乘的一列。
而至於第八.....……”
陳珩此刻心念一引,紫府中便莫名現出了一口赤紅小劍,只需起意相召,他便可進入到那無形埒劍洞之中。
“宙運金匱。”
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