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身着紫色衫裙,以帛帶束腰,身姿綽約窈窕,頭風髻,通體氣度端華清貴,如畫中天女,難以掩蓋。
分明女子相貌不過中人之姿,不過勉強可稱得上一句秀氣罷了。
但在這氣度映襯之下,連她那雙僅算尋常的眉眼,亦變得了清麗了不少。
莫名有一股動人風姿,如月照澄波、瀲灩生漪......
場間本有不少修士對這紫衫女子頗爲好奇。
但因她是隨桓妙隱一併前來的,摸不準她的底細,自不好上前搭話,唯恐唐突冒犯了。
此時見陳珩忽轉目看向紫衫女子,微微笑了一笑。
場中注意到此幕的修士大抵都喫了一驚,與相熟的同道交換了個眼色,面露疑惑之色,紛紛在暗中忖度起陳珩與紫衫女子的關係。
而見陳珩注意到自己目光後,他只是一笑,紫衫女子亦稍有些意外。
她朝陳珩微微頷首,在還以一笑後,隨即便收回了目光,指尖輕輕敲了敲身前玉案,眸光深處湧出一縷思量之色。
至於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桓妙隱同樣若有所悟。
她眼神在陳珩與紫衫女子之間輕輕一轉,幾不可覺,最後莫名點了點頭,只向許稚使了眼色。
這叫不遠處的許稚只覺莫名其妙,茫然看向桓妙隱,不知她究竟是何意.....
而這時,見陳珩看了過來。
那本是在幾丈外駐足的慧照微微一笑,合掌念過一聲佛號後,便拔足向陳珩走來。
“太——”
到得陳珩面前時,慧照剛欲再度正拜下。
陳珩卻已料得了他的施爲,提先伸手,一股柔和之力憑空生起,將他託住。
“雖不知慧照禪師欲同貧道說些什麼,但禪師若再以此相稱,便也不必說了。”
陳珩開口。
感應到那託定身軀,令自己拜不下去的那股法力,慧照眸光微動。
而以他道行,雖是可以掙脫,但見陳珩語氣堅定,顯然不是說笑,慧照猶豫了片刻,終還是默默頷首。
“真人......”
慧照有些無奈改口。
“此間不是說話地方,敢問真人可否稍移尊步?”
在心下一嘆後,慧照眼中透出希冀之色,客氣伸手相請。
陳珩見這頭陀面上神情很是誠懇,若不令他開口,說不得這頭陀並不死心。
雖如今置身三世天,陳珩欲打發他並非難事,但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這位出自虛皇天,以陳珩和虛皇天的淵源,若拒而不聞,卻也說不過去。
“僧人嗎?在虛皇天的大能當中,修釋家法門,似也僅是那一位?只是這慧照之名,我倒今日才真正聽說。”
陳珩心下暗忖,旋即他看向慧照,頷首道:
“禪師太過客氣了,不過接下來,還望勿再出驚人之語爲宜。”
在同許稚、袁揚聖傳言幾句,示意這兩位無需擔憂後,陳珩也是與慧照一前一後出了大殿。
而剛邁過前庭,便有幾個等候在外的侍者忙出面引路,將兩人領到了一處僻靜水榭後,侍者又識趣躬身退去,並不在此停留片刻。
陳珩過了飛橋,在水亭中看了看四周。
見岸邊假山後便是桃杏盛開、嫣紅照眼,而一帶寬闊曲折水廊隔開了更遠處的飛樓峭閣,廊上金符耀眼,映着天中日光,閃爍明滅。
水亭之外又有一片清池,池中開滿了無數荷花,粉白丹紅,微風略吹,即花葉俱動,香滿庭院......
“着實是一處清雅之地,道器之能,當真難以估量。”
陳珩收回目光,讚了一聲。
以他當前眼力,自能辨出這水榭並非原就存在,而是被一股祕力無聲移來。
在陳珩三人初登慶雲時,雲上尚無這等去處。
而如此動靜,陳珩第一時間卻未能察覺到,胤明玄圖慶雲不愧有封天鎮地、肇造虛空之能。
即便眼前的並非完整道器,箇中神妙之處,也足以令人爲之驚訝了!
慧照聞言點一點頭,順着陳珩話頭,笑言道:
“在仙家三器之中,道器已是三器之極,每一件皆有難以估量之偉,遠非法器可比。
縱那位施廣真君是月庵聖母門下,他亦是在純陽證就後,纔拿到這樁於他而言極是趁手的法寶。
而聽聞這慶雲似還是月庵聖母替施真君尋來的?若由施真君自行尋覓的話,只怕難有此結果,道器之貴,於此足見!
不過,太——”
慧照這時故意一頓,旋即歉然改口道:
“不過真人容稟,虛皇雖爲神道天宇,但在這方天宇內卻亦有仙家珍物。
當年神王率領家師與燭龍大聖等討伐七州七海時,曾在陽皓州得來了一方仙家道器,是爲金甌社稷珠!”
慧照眸中精光隱動,看向陳珩,鄭重道:
“小僧雖非仙道中人,卻也曉得道器之內,攻伐與御守二類最是珍貴,也最是罕見。
而金甌社稷珠便是至強的攻殺之寶!
當年執掌此器的那位孫形道君可是一大厲害兇人,自他得道以來,不知幾多高人都是死於了金甌社稷珠下。
以至燭龍大聖拼去全力,在數場死鬥過後,才終將這位拿下!
如今金甌社稷珠乃是被家師鎮在了一處地谷,此器是個不甘寂寞的性情,被困多年,想來也是欲尋個明主......”
陳珩聽出了慧照話中那層的意思,他想了一想,只問道:
“禪師方纔話裏提及‘家師’二字,不知禪師可是師承那位智昏禪師?”
“真人果真慧眼如炬。”慧照一笑。
智昏。
慧照......
陳珩將這兩個法號細一琢磨,點了點頭。
而此時慧照見陳珩身上氣機若隱若存,微茫難測,靜時似龍蛇蟄身,鋒芒盡斂,動時則如白虹貫日,烈不可犯!
在這股幽玄氣機映襯下,陳珩整個人也透着一股介於有無之間的縹緲意蘊。
雖尚微末,但想到他如今不過元神修爲,慧照心下不禁有些欣喜。
“玄中經籙,這部仙經不愧爲玉宸諸經之首,而連此等晦澀古經都可順利修成,神王血裔,確非凡俗!”慧照暗道。
說起來,這並非是慧照頭一回見到陳珩真身。
早在丹元大會時候,慧照因恰巧在附近星域遊蕩,便也順路去了一趟都,特意觀賞那場盛事。
也便是在應稷川,慧照親眼見證了陳珩究竟是如何一路橫推,力壓羣雄。
最後更憑藉太乙神雷以一敵二,將無忌,呂融雙雙逐出場外!
自那時起,慧照心思便已萌動。
直至近年來,因虛皇天局勢有變,一衆虛皇老臣都不復先前那般清淨,再加上自家師尊的暗中授意,慧照那埋在心底的念頭更被激起。
而慧照起初是欲前往胥都走上一遭,借訪友之名,同陳珩再見上一面。
不料今番卻於三世天南州相逢......
這於慧照而言,也實是意外之喜了!
在隨意閒談幾句後,因陳珩好奇問起慧照此先爲何聲名不彰,慧照搖一搖頭,臉上難得有些無奈。
“在貧僧修成那道禪法之前,需持十三種大戒,故而少有在外露面,近年來總算功成,也是萬分不易啊!”慧照嘆了口氣。
陳珩若有所思,繼而開門見山,直接問道:
“不知禪師今番尋我,有何見教?”
慧照聞言面色一肅。
他知曉接下來的談話纔是今番真正的戲肉,眼中忽有光彩湛然,整個人似乎在霎時間都有些不同。
“實不相瞞,我等欲請真人回虛皇繼承大統!”
他俯身一拜,認真言道。
......
早在進入這亭中時候,此間已禁制自生,隔了內外。
而慧照亦清楚自己接下來要說的事關乎不小,同樣在暗中布了手段,以防他人窺聽。
但當慧照這句話出口時,陳珩還是不由皺眉,四顧一眼,旋又收回目光。
“我等?”
陳珩問。
“貧僧師尊智昏禪師,以及那尊苗乙山人......”
慧照微微一笑:
“峴公雖對此事不置可否,但這位長者當年既贈了真人那部《峴公離火論》,想來峴公對真人也是極懷期許,那峴公縱不在此事上相幫,應也不會出手相擾。
聽聞真人與陰世的那位盧莊交情不差,還有過書信往來?
這位雖未坐鎮於虛皇天,但神王既將渾天地動儀交予他看守,盧莊必是極得神王信任了!
至於燭龍大聖和更上的那幾位——”
說到此處,慧照見陳珩一語不發,他也是誠懇開口:
“真人,時移事易,今番的虛皇局勢已不同先前了。
雖說縱有我等鼎力相助,虛皇大統之事,仍需從長計較,遠非一日之功。
然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此乃難得之變局,真人應當機立斷,速定章程纔是!”
“難得之變局?”
陳珩問。
爾後據慧照所言,陳珩亦是明白,那所謂變局,是指在虛皇天中,那陳清陽與陳守特如今俱情形不妙。
自陳玉樞逃去都,陳象先又一志問道後,陳清陽與陳守特便成了虛皇天炙手可熱的人物。
尤其在陳裕因修行緣故,有意進入朱陵宮閉關苦蔘大道後,陳清陽與陳守恃的聲勢愈發高漲。
在虛皇天內,怕有不少修士認定,虛皇將來的鼎命,或就是落在了他們二人之中!
說來關於此事,陳先前亦有過體會。
便不說虛皇使團前來宵明大澤那次,他順手教訓了一個陳守特的子嗣,而他去往虛皇天求取幽冥真水時候,亦掃了一些虛皇陳氏中人的顏面。
不過於陳珩而言,那些宵小便連麻煩也算不上。
實如微塵在空,一次即散,他對此自也不多在意。
若不是慧照今番提及了陳清陽與陳守恃,對於當年之事,陳珩怕也不會再度憶起。
“禪師的意思是,近年陳清陽因被屍拘修士所惑,排布失當,在曲泉天損兵折將,最後縱有燭龍大聖及時收拾殘局,他麾下兵將亦傷亡極慘?
至於陳守特的子嗣更是惹下了大禍端,連帶陳守恃亦被牽連?”
陳珩緩聲開口:
“這兩位俱被神王召見申斥,落得了個降爵削邑的下場,勢位遠遠不如先前了。
因他們門庭冷落......而這時,卻也是我下場的最佳時機?”
慧照剛欲含笑點頭,陳珩雙眼微眯,忽冷笑一聲:
“爾等欲反嗎!”"
這言一出,以慧照的養氣功夫都是嚇了一跳,忙抬頭看向陳珩,滿臉愕然。
“虛皇的鼎命大統,自是由神王一言而決,我等又怎敢胡作非爲?
這又並非是凡人世俗的宮變政爭,有神王如日臨天,光被四宇,哪個雀鼠敢跳出作亂?”
下一剎,慧照忙不迭辯解,誠懇開口:
“真人容稟,我等並不敢懷有二心!
而小僧叩見真人,欲請真人出山之事,雖說是師尊授意,但師尊在此事上絕不敢獨斷。
他老人家亦是拜見過神王,見神王不置可否,師尊這才命小僧來一探真人心意。”
不置可否?
陳珩眸光一動,微微搖了搖頭。
旋即他將面上冷意一斂,主動打了個稽首緩和氣氛,笑言道:
“那莫非是與陳玉樞暗通款曲了?”
慧照見陳珩面上神色一緩,方纔鬆了口氣,可緊接着聽到他的話,心頭不禁又是一跳。
而以慧照之聰明,自聽出了陳珩話中意思。
他擺一擺手,有些無奈道:
“真人有所不知,象易真君並不欲接過此位,我等先前——”
“無論身份、地位還是道行種種,大俱比我更爲合適。
便不論其他,大終是嫡長,有他在前,禪師卻來尋我,實是捨本逐末了,不是智舉。”
陳珩搖頭打斷:
“再者禪師方纔亦有言,虛皇天中有神王光被四宇,那誰可繼承大統,神王心中自有打算。
禪師這一番辛苦,又有何用?”
慧照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有些不死心:
“似真人如此人物,必是會得神王看重喜愛的。
適才說到金甌社稷珠,真人若是繼承了虛皇大統,在那等滔天權勢之下,道器怕也不算什麼大頭了,真人便真不動心?”
“貧道不慕浮雲之遠,但惜足下之實。”
陳珩微微一笑:
“我會登位希夷山,以玉宸道子之實來執掌周行。
那將來,我自也是玉宸掌門......”
陳珩說這話時,神色如常,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說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那話中透出的自信篤定之意,卻令慧照難得啞口無言。
他沉默雙掌合十,一時竟有些不知該說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