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陽郡治歷陽縣,臨江而立,城郭雖不甚高峻,比不上在它西北邊的江都,卻因扼守江表要衝,對岸便是長江下遊最關鍵的渡口之一採石磯,自古以今便是兵家必爭之地,素有“淮西之要地,江表之藩籬”之稱。隋滅陳之戰,其中一路大軍即是由此渡江。
自大業十三年,李伏威佔據此郡之後,至今兩年有餘,撫民以寬,練兵以嚴,卻是將之經營的亦堪稱鐵通一般。城垣修繕如新,倉廩充盈可支三年,民心頗附,士爲其用。
這天下午,李文相的檄令自符離送到。
李伏威覽罷,即召輔公祏、戴義、闞棱、王雄誕、西門君儀等麾下文武到前院堂上計議。
等不多時,諸人先後到來。
“李文相下了檄令與我。”李伏威將檄令傳示衆人,撫摸着鬍鬚,說道,“李子通自日前叛於海陵,進兵淮北後,連陷東海、下邳兩郡,今已進圍夏丘。李文相令我即刻出兵,會剿與他。”
衆人傳閱畢,堂中陷入安靜。
李伏威顧盼諸人,問道:“檄令,公等看過了,都是什麼想法?儘管言來。”
闞棱、王雄誕皆是李伏威的義子,西門君儀是他軍中愛將,戴義則是謀士之流。
幾人之中,以輔公祏的地位最尊。
他和李伏威年少相好,兩人爲刎頸之交。說來李伏威早年聚衆起事,也和輔公祏有些干係。乃是李伏威小時候,其家貧,不能養活自己,時不時地幹些偷竊勾當,而輔公祏的姑父家以牧羊爲業,於是輔公祏就多次偷羊送給李伏威。輔公祏的姑姑知後,告發了李伏威偷盜的事。縣中追捕甚急,李伏威不得已,只好與輔公祏一起亡命,聚衆爲羣盜。時年,李伏威才十六歲。十三年後,大業九年,王薄舉事於長白山,李伏威、輔公祏這時已聚起不少人馬,兩人便率衆投了長白山諸部義軍中的左君行部。再其後,不爲左君行所禮,二人遂又率所部南下,轉戰淮南,漸成氣候。而又在隨後吞併了趙破陣部、迫降了苗海潮部後,聲勢日盛。再之後,就是與陳棱交戰、李子通先降附又內訌等等,歷經起伏,最終佔據歷陽,以至於今。
概而言之,李伏威之能有今日,最先的引子,實有相當部分的原因,即是出自輔公祏送他羊此事。若無輔公祏送他羊,輔公祏姑姑也不會揭發他,由而也就不會有他聚衆爲盜等事。
且也不必多說。
只說輔公祏與李伏威既少年時便這等相愛狎,兩人亡命江湖到今,不知碰到過多少血雨腥風、生死關頭,相伴又已近二十年之久,現今情誼更可想而知。李伏威軍中上下,向來對輔公祏的畏敬與李伏威無別。因戴義等見輔公祏未開口,便一時間,也俱默不作聲,等他先說。
李伏威的視線亦落在了輔公祏的身上,說道:“大兄,你怎麼看?”
輔公祏捋須片刻,開口說道:“這件事,……不能急。”
“不能急?大兄何意?”
輔公祏起身,踱了兩步,說道:“前些時日,李子通呈給賢弟的密信,賢弟可還記得?”
李伏威微微頷首。
他當然記得。
李子通在信中言辭懇切,先就四年前偷襲他的事,深表悔恨,繼言李善道現在雖然厚待降將,但狡兔死,走狗烹,是歷代慣有之事,等到天下大定,其人必會效漢高祖誅韓信、彭越之例,收拾他們這些“非嫡系”的降將。信中更舉出竇建德現形同被軟禁的例子。勸李伏威早做打算,——要麼與他李子通聯手起兵,要麼至少坐觀成敗,不可爲李善道賣命。
“雖然李子通狡詐之賊,然他此信所言,不是全無道理。”輔公祏說道,“賢弟,我意當下宜當以靜制動。李子通既已與蕭銑、朱粲並起攻漢,而漢軍主力正從聖上攻關中,無瑕回顧,則何不咱們便且先靜觀?就讓李子通、蕭銑、朱粲與李文相、裴仁基等先鬥個你死我活,等局面明朗,咱們再擇機而動,或會同李文相剿滅李子通,或另圖他取,豈不是好?”
蕭銑此攻淮漢,號稱動用了十萬兵馬,朱粲部曲亦號稱十萬,他兩人這一聯手進兵,在淮漢鬧出的動靜不小,消息已經傳到歷陽,李伏威、輔公祏等皆已聞知。
輔公祏話音未落,一人霍然起身,說道:“輔伯此言差矣!”
——因輔公祏年齡比李伏威大,李伏威兄事之,故此李伏威軍中鹹尊稱他爲“輔伯”。
諸人視之,說話之人是戴義。
他轉向李伏威,躬身說道:“大王,李子通何物也?昔在東海,不過一介漁販,因亂聚衆,劫掠爲生,今雖竊據數郡,然外寬內忌,睚眥之怨必報,焉有人主之相,豈有成事之資?蕭銑、朱粲之流亦然!蕭銑無非一縣小吏,朱粲殘虐至極,以民爲食。此三人皆冢中枯骨,徒仗一時僥倖耳!今趁王師在外,彼輩或侵或叛,觀之聲勢浩大,臣以爲,實則自取滅亡耳。
“大王,宇文化及擁驍果十萬,一朝覆滅;李密據洛口百萬之衆,土崩瓦解;楊侗守東都堅城,旬日而下。此皆聖上神武天縱,天命所歸之明證也!今聖上親率虎賁,再徵李淵,所向披靡,關中指日可定。李子通諸輩跳樑小醜,不自量力,蚍蜉撼樹。大王若此際按兵不動,非但坐失剿賊之功,更恐爲天下笑,——豈有見天命所歸而趑趄不前者?”
他頓了頓,又說道,“況乎大王歸順朝廷之後,聖上賜以國姓,授以王爵,何等恩遇!今若坐觀成敗,待李子通覆滅,聖上問罪之時,大王何以自解?臣恐彼時,悔之晚矣!”
“老戴,你這話俺不贊成。”輔公祏搖頭說道。
戴義恭謹應道:“願聞輔伯高見。”
“你說聖上英武,這俺不反對。聖上確是長於用兵。但你要說蕭銑、朱粲、李子通三人聯兵,不能成事,這就不見得了吧?”輔公祏說道,“蕭銑勝兵四十萬衆,朱粲十萬之衆,李子通亦四五萬衆,他三人聯兵,聲勢浩大!昨日才接探報,蕭銑北進之兵,已連取永安、安陸等郡,楊道生部已然進圍襄陽,勢如破竹;朱粲攻光山多日,弋陽郡也將爲他所得。裴仁基可用之兵……”他豎起兩根手指,“聞才兩萬之數,焉可當此聲威?保據淮北,恐猶不及!”
他也轉向了李伏威,說道,“賢弟,蕭銑、朱粲一旦在淮漢得手,分兵轉攻彭城,與李子通東西相應,——藏君相、苗海潮皆已降從李子通,李文相方今可用之兵,還不到兩萬,不如裴仁基,則到其時,何以抵擋?就算聖上攻下了關中,李淵勁敵,必然也是損兵折將,元氣大傷,豈能便即東顧?是淮漢、東南之地,勢必爲蕭銑、朱粲、李子通得之。”
轉回去看戴義,說道,“老戴,你說他三人不能成事,如何不能成事?”
“輔伯,你忘了洛陽、山東、河北皆有援兵可調麼?”戴義說道。
輔公祏搖頭笑道:“援兵?洛陽是有駐兵,可洛陽聖上新得,不需留兵駐守麼?薛世雄至多可各撥五千兵與裴仁基、李文相,至若山東、河北之兵,或須留鎮地方,或倉促間難以集結,縱有聖上詔令調之,待兵馬抵達淮北,只怕早已晚了!”
繼續與李伏威說道,“賢弟,李子通說狡兔死,走狗烹,這話說得不錯。比之劉黑闥、李文相諸輩,乃至薛世雄、裴仁基諸輩,你我終究是後來歸順者,聖恩雖厚,卻未必長久;今日之寵,難保明日之罪。方下上策,依愚兄之見,還是靜觀爲宜。仍愚兄適才所言,真若李子通等竟成不了事,咱們再出兵也不爲遲,又何必局勢未明,便急於決定?”
戴義說道:“輔伯仍是這句話,則僕也仍是這句話。若到李子通等終不成事時,大王再出兵,聖上怪罪下來,何以辯解?輔伯,不畏聖上之怒乎?”
“到時尋藉口開脫就是。”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執不下。
李伏威咳嗽了聲,他兩人止下話頭。
輔公祏問道:“賢弟可是有了決斷?”
李伏威躊躇稍頃,如實說道:“大兄,我聽你說得在理,可是聽戴公說得也有理。李文相此檄,我聽是不聽,還真是讓我爲了難了。”看向闞棱、王雄誕、西門君儀,問道,“爾等何見?”
卻李伏威的養子不少,計三十餘人,皆是他從軍中精選出的壯士,使之分領兵馬,然其內能堪大任者,唯闞棱、王雄誕兩人耳。闞棱年長,軍中號爲大將軍,王雄誕軍中號爲小將軍。
闞棱和李伏威、輔公祏老鄉,也是齊郡人,擅用陌刀,身形雄健,是個魁梧漢子,不過儘管在戰場上他是員猛將,智略卻非所能,便撓頭應道:“臣都聽父王的!”
王雄誕也道:“父王說出兵,就出兵,臣願爲先鋒;父王說不出兵,就不出兵,便先坐觀。”
西門君儀亦道:“但憑大王決斷,臣唯命是從。”
輔公祏說道:“賢弟,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依俺看,此事沒甚不好決斷的!你便依俺之意,靜觀其變,按兵不動!將來若真是聖上怪罪時,由俺一力擔待,不連累賢弟便是了!”
戴義急聲說道:“大王,輔伯之議,委實不可用也!”
眼見得他倆又要爭執起來,李伏威趕忙起身,擺了擺手,說道:“大兄、戴攻,不必再爭。茲事重大,非只干係我一人,亦關乎大兄、公等榮辱,今日就先議到此處。容我再斟酌斟酌。”
待輔公祏等告退後,李伏威回到後宅。
其妻王氏迎上前來,見他眉頭緊鎖,便知軍議不順。李文相的檄令,李伏威是在後宅看的,王氏知他與輔公祏等商議的何事。她奉上一盞熱茶,問道:“大王今日議事,可有了決斷?”
李伏威接過茶盞,說道:“大兄主張坐觀,戴義主張出兵助李文相,餘下諸人皆無定見。大兄與戴義好生爭論,我聽來聽去,委實難以抉擇。”將他倆爭執內容細說與了王氏。
王氏聽完,沒有急於說話,揚起臉來,想了一想,說道:“大王,此事決斷易也!”
“哦?賢妻何以教我?”
王氏說道:“賤妾有一問,敢問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