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鏖戰,羅士信身上大小傷口四五處,最深的一處在左臂,是應山之戰時落下的傷。
雖未傷及筋骨,卻也被橫刀豁開了一道數寸長的口子。
後來光化、隋縣兩戰,這處傷又添新裂,血痂未脫便再被甲冑磨開,此際觀之,皮肉翻卷處泛着暗紅,邊緣已微微發白,滲出淡黃黏液,甚爲可怖。
醫官小心翼翼地將舊藥揭下,用酒洗淨創口,再敷上新藥,以細麻布層層裹好,口中唸叨說道:“將軍,這傷不能大意!若再迸裂,怕是要落下病根。”
羅士信半眼不瞅,也不知這話聽進去了沒有,只管一邊任由醫官施爲,彷彿傷口不是自己身上的,一邊將裴仁基的軍令展開,逐字逐句看完。
卻軍令中所言,先是將他好生誇讚了一番,說“將軍以寡擊衆,進如風雷,連下三城,威震賊膽,殲張繡此戰首功,非將軍莫屬”,隨即將張善相所慮,向他道出,表示“然唐城賊衆萬餘,將軍若以千餘之兵爲先鋒往取,恐反挫兵鋒”,繼又將呂子藏奔襲清潭之策詳細寫明,言道“清潭乃張繡歸路咽喉,非驍勇絕倫之將不能下之。吾慮之再三,反覆斟酌,此任非將軍莫屬!奪而據之,張繡插翅難逃。清潭守卒且不多也,則不若將軍候張善相部到後,即刻合兵往取清潭。清潭既下,此殲張繡之全功,則亦將盡在於將軍矣。勉之!”
看到請求爲大軍鋒,先往攻唐城的請求被拒絕時,羅士信眉頭一擰,接着再看到令他往取清潭的命令後,他面現沉吟,目光掃過“清潭乃張繡歸路咽喉”一行,揚起臉來,望瞭望堂外雨過天青的天色,又撫了撫剛紮好的左臂繃帶,微不可聞地好像是嘆了口氣,但隨之他就意氣振作,站起了身來,打發了還要再叮囑他一些注意事宜的醫官且先下去,便令召諸將來見。
不多時,麾下郎將、校尉以上軍將就都到了。
羅士信出示裴仁基的軍令,環視衆人,說道:“裴公軍令已到,未允我部先攻唐城。”
帳中安靜了一瞬。
諸將彼此相顧,大多鬆了口氣。
羅士信看在眼裏,卻不理會,繼續說道:“不過裴公指出,清潭是張繡的歸路咽喉,令我部可等張善相部到後,與張善相會合,合兵奪取清潭,以斷張繡歸路!此裴公令,汝等可觀之。”
軍令傳到諸將手中,諸將輪替傳閱。
等諸將看罷,羅士信再次環顧衆人,問道:“汝等何意?”
這話其實不用問,羅士信的軍令,諸將都不敢違背,況乎裴仁基之令?諸將不管心中是怎麼想的,是想多休整休整,還是想再立功勞,參差不齊,皆是答道:“悉從將軍之令!”
“好!既如此,張善相部明日可到,便等其部到後,兵向清潭!”羅士信不再多說,出於激勵士氣,補充了句,“一如裴公所諭,清潭是張繡的後路。抄了他的後路,張繡便是甕中之鱉!此戰雖不能與先攻唐城之功相比,然亦大功是也,務必全力以赴,誰敢懈怠,軍法從事!”
衆人轟然應諾。
待諸將散去,羅士信沒有急着去巡視諸部將士,而是轉身回了內室。
他從隨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個布包,將之打開。
裏面是一支玉簪,通體青白,簪頭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玉質不算上乘,雕工也談不上精細,卻是他在隋縣之戰繳獲到的戰利品中,一眼便相中的物件。
羅士信將玉簪握在掌中,粗糙的指腹摩挲過溫潤的玉面,終日殺伐決斷的臉上,罕見地露出幾分柔和的神色。他鋪開一張紙,磨墨濡筆,開始寫信。
卻羅士信讀書不多,字跡粗笨,一筆一劃卻寫得極是用力,彷彿要將什麼心意都刻進紙裏。
“吾妻見字如面。自隨裴公出討朱粲、蕭銑以來,轉眼月餘。每戰罷,常憶少時與卿相鄰而居。卿家院中有一株棗樹,秋日棗熟,卿嘗以竹竿打之,分與吾食。吾彼時不過街巷一頑童,卿不棄吾貧賤,及長,又蒙卿父母不棄,以卿許吾,吾當日便立誓,此生必不讓卿受半分委屈。聖上仁德,絕非李密可比,今吾終得逢明主,當竭盡肝膽,以報聖恩,亦不負卿。此隨裴公南徵,吾先伏殲董景珍先鋒,此卿前信中已知,今攻張繡,又已連下數城,軍中皆稱吾勇。吾必奮力殺賊,博一個封妻廕子的功名回來。他日卿必以夫貴,得受誥命,光耀門楣。此簪是戰中所獲,吾覺其梅花清雅,頗似卿容,特寄與卿。卿見此簪,如見吾面。
“吾在軍中安好,卿勿掛念。老母煩卿代吾盡孝。待此戰畢,吾與卿團聚。夫士信手書。”
寫罷,他將信紙拎起來,吹乾了墨跡,湊近看了兩遍。
有幾個字寫得歪歪扭扭,他自己也覺得難看,想重寫,卻又覺得重寫便不是這份心意了。終於還仔仔細細疊好,與玉簪一同放入布包,用油紙裹了又裹,喚來一名親兵,令他送往家中。
這樣的信,他寫過許多封了。
每攻下一城,每打一場勝仗,繳獲的戰利品中,他總要挑一件最好的寄回去。
有時是一支簪子,有時是一匹絹帛,有時只是一包當地特產的乾果蜜餞。
東西不值什麼錢,他只是想讓妻子知道,他在外面搏命廝殺,一刻也不曾忘記過她。
羅士信重又走出帳外時,天色已近黃昏。
雨後的天空被晚霞燒得通紅,隋縣城頭,他的繡寫着他姓氏的將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望了一眼西北邊唐城的方向,按了按腰間的刀柄。
先攻唐城的功勞,裴仁基無論是因爲擔心他的安危,還是出於別故,不肯讓他來立,也罷!便攻下清潭,斷掉張繡的退路,這也算是一樁不小的功勞。他還年輕,爲聖上出力、爲聖上賣命、爲自己博取功名、爲他妻子掙一份封誥的機會反正還多得是!他有的是力氣與膽氣!
次日下午,張善相部進到隋縣。
兩軍合兵,共約兩千餘人,便在當日開向清潭。
……
清潭在隋縣西邊偏北一點。
其縣雖屬舂陵郡,與隋縣不屬同郡,但兩縣相距不遠,只隔着一個安貴縣,路程百餘里而已。
合兵的兩部出了隋縣西門,向南渡過溳水,遠遠繞開安貴,隱蔽行蹤,往清潭急進。
一路山水頗多,行三四十裏,夜半時分,過了安貴縣城。再往前行,又四五十裏,仍是溳水。——溳水源自西南位置的大洪山,即莽新末年大名鼎鼎的綠林軍所起事的綠林山,先是北向而流,在清潭東轉往西流,然後先後流經安貴、隋縣、光化等縣。再渡過溳水,即到清潭了。
因爲安貴、清潭現都有張繡部駐紮,是爲敵境,故此羅士信沿途甚是謹慎,在令士卒銜枚疾進,不得燃火、不得喧譁,唯聞馬蹄裹布踏泥之聲的同時,遣出了數隊斥候,在前路打探。
行到天快亮,距離溳水還有三二十裏地時。
派出在前的斥候,忽有急報回返:“將軍!前方溳水北岸,有一支兵馬正朝清潭方向前行,約有兩千人,打的是張繡旗號!……察其來路,當是從唐城而來。”
——如前所述,唐城在清潭、隋縣的北邊,由此地來的兵馬,若往清潭而去,因此行軍路線正是處在安貴西邊、溳水北邊。
羅士信勒住繮繩,目光一凝。
張善相催馬近前,說道:“羅將軍,果不出呂公所料。張繡這是爲保退路,而已向清潭增兵!”
“約兩千人?”羅士信問這斥候。
“啓稟將軍,最多兩千,多是步卒,騎兵不到五百。”
“領兵者何人?”羅士信問道。
“旗幟上書陳字,應是張繡帳下督將陳普。”
羅士信略一思索,顧視張善相,說道:“張公,若叫這兩千人進了清潭,清潭城便不好打了。”
張善相問道:“將軍之意?”
“迎上去,先將之殲滅!”
張善相喫了一驚,說道:“我軍連夜行軍,士卒已疲,且這支賊軍在溳水北岸,我軍若是迎擊,又還需先渡溳水,再又這支賊軍兵力與我軍相差不遠,貿然迎擊……?”
“張將軍!”羅士信打斷了他,月光下,年輕驍將的雙眼亮得驚人,說道,“賊我兵力雖然相近,但彼等尚不知我軍存在,眼下正在行軍,毫無防備,而我軍已悉其虛實,此往急襲,正可出其不意,擊其不備!這是天賜良機,不可錯失!如俺適才所言,而若不擊之,竟放彼輩進到清潭,到時,清潭得了他們這支賊兵的增援,城防必固,我軍再攻,勢將不易!”
張善相還待再說什麼。
羅士信心意已定,卻不給他再說的餘地了,揚眉問他:“張將軍,此取清潭,誰是主將?”
“裴大將軍令,將軍是主將。”
羅士信斷然說道:“既然這般,俺爲主將,將軍便請依令從事!”喝令從吏,“傳令,命全軍加快行速,在前渡口渡過溳水,務在午前截住陳普部,殺他個措手不及!”
軍令飛快傳下,羅士信部聞令先動,紛紛提速。
張善相見狀,知道勸阻不得,只得下令本部跟進。
月光下,羅、張兩部兩千餘步騎,踏着清輝疾行,騎兵在前,馬蹄翻飛似流星,步卒緊隨在後,鐵甲鏗鏘,塵土漫卷。天光大亮時,前邊已到溳水渡口,但見波光粼粼,渡口空寂,只有幾葉孤舟系於岸邊,不見人蹤。未做耽擱,全軍渡河。渡河過了,稍作整頓,繼續疾行。
將近中午時候,斥候再報,陳普部已就在前方十裏!
張善相問道:“將軍,賊衆已近,這場仗具體怎麼打,敢請將軍示之。”
“區區一場小仗,何須多做部署?”羅士信撫須而笑,說道,“張將軍,你可率步卒在後,俺引百騎先衝!待俺將其部衝散,將軍即引衆追殺就是。”
張善相驚道:“將軍!我軍昨日下午到現下,接連行軍不停,步卒疲勞,縱是騎兵,馬力也恐已有不足。將軍縱勇,賊兩千步騎之多,卻只以百騎衝之,豈非以卵擊石?”
“將軍只從俺令便可!”羅士信笑道。
說罷,待點起百騎,羅士信便下了行軍時騎的馬,翻身上了赤龍珠,操槊在手,一夾馬腹便如離弦之箭衝出,百騎從之,卻已馳出,直撲十裏外陳普行軍之部。
張善相怔立原地,望着這抹赤紅如火的身影遠去,回過神來,雖覺羅士信此舉魯莽,可事已至此,他也只得趕緊整肅步卒,擂鼓爲號,銜尾疾追。行四五裏地,前頭殺聲驟響!
卻這陳普部,爲儘快趕到清潭,自出了唐城後,亦是晝夜兼程。
急行軍之下,隊伍拉得很長,隊形鬆散,又因是身處在己軍佔據的地盤中,警惕心大減,斥候遊騎皆未遠出,直到隆隆的馬蹄聲從側後傳來,纔有後隊的士卒回頭張望。
午時的冬日下,一匹火紅色的高頭大馬當先躍入眼簾!
馬上騎士長槊在手,在他身後,百十騎影如電,蹄聲滾過曠野,奔湧殺來!
“賊襲!”
淒厲的喊聲劃破陳普部的上空。
陳普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賊襲?何處來的賊襲?怎麼會有賊兵出現此地?
然而已經來不及想了!
羅士信一馬當先,撞入了陳普部的後隊。
好個羅士信!卻見他長槊揮舞,槊鋒過處,血光迸濺,斷矛飛旋;赤龍珠勢如奔雷,鐵蹄所至,敵軍如浪分潮退。他身後,百騎打着唿哨,亦各持槊橫衝直撞,專挑旗鼓、傳令、輜重等要害處攢刺踐踏,槊挑刀劈間,旗倒鼓裂,輜重車翻,煙塵騰起如幕。陳普部頃刻大亂,前軍不知後事,後隊自相踐踏。頓時間,人仰馬翻,慘叫聲、嘶鳴聲、車軸斷裂聲混作一團。
當陳普總算勒住驚馬,大呼“結陣、結陣”時,已經晚了!
其部後隊已被羅士信等騎沖垮,潰兵倒卷,又將中軍衝得大亂。
陳普揮刀砍翻兩個奔逃士卒,叫道:“穩住陣腳!弓手放箭!”
話音未落,整個敵騎中最顯眼的赤紅身影,已經殺到他的中軍隊中!他中軍的將士們,和後隊的部曲於是相同,面對這勢不可擋的敵攻,也如被砍倒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羅士信殺得性起,左臂的傷口迸裂,鮮血滲出麻布,順着手臂淌下,他卻渾然不覺!胯下一匹駿馬,手中一杆大槊,直如戰神降世,橫掃、斜劈、直刺,招招奪命,無一合之敵。
轉眼已逼近陳普大旗所在!
陳普見大勢已去,面如土色,再無叫嚷軍令可下,撥馬便逃。
羅士信一眼覷見,大喝一聲:“何處走!”
催馬追去。
赤龍駒腳力驚人,幾個呼吸間便追到陳普身後。陳普回身一槊刺來,羅士信側身閃過,反手一槊,正中其肩。陳普慘叫一聲,跌落馬下,被隨後趕到的羅士信從騎按住捆了。
主將被擒,餘部更潰不成軍。
整場戰鬥,不到兩刻鐘,便告結束。
兩千敵軍,死傷過半,餘者盡降。
乃直到此際,張善相所督率的步卒主力,還沒有趕到戰場!
又過了一刻多鐘,張善相才率部到達,他望着這片戰場上,滿地的屍首和跪地請降的降卒,又看向半身甲袍染血,踞坐馬邊,正在審問陳普的羅士信,恍惚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知道羅士信悍勇,竟不知羅士信悍勇如此!
羅士信卻彷彿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見張善相來到,他停下對陳普的訊問,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汗,張眼向清潭城的方向望了下,說道:“張將軍,方審問得出,清潭城中的守軍確是不多,不到千人!你我兩部可趁此戰之勝,即刻揮師急向,乘勝奪城!”
張善相這次沒有勸阻,恭敬地應道:“謹從將軍之令。”
……
京口,長江之畔。
便在羅士信決定馬不停蹄,立即進向清潭之時。
鼓聲如雷,殺聲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