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彠略微抬頭,望瞭望御案後的李淵,見他雖仍面帶怒容,卻已不似方纔那般暴跳如雷,心中便定了三分。他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說道:“陛下,秦敬嗣、徐世績雖僥倖渡河,連下蒲津、朝邑、馮翊三城,然細察其軍,不過萬餘之衆。區區萬餘人,能翻起多大的浪來?”
他頓了頓,見李淵沒有打斷,繼續說道,“臣之愚見,李善道遣此偏師渡河,不過投機耳。其潼關主力,必不敢妄動。何也?潼關我軍屯有重兵,皇太子坐鎮,固若金湯。李善道若敢率主力跟進,其側後便盡數暴露於我潼關兵鋒之下,此乃自蹈死地。李善道不是庸人,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故此,臣敢斷定,渡河之賊,止此萬餘偏師,再無後繼。”
他這番話倒也不是全無道理。
李淵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武士彠得了鼓勵,聲音愈發從容:“陛下,既止萬餘偏師,便不足爲腹心之患。臣以爲,陛下只需兩措並舉,便足可除此憂擾。其一,將長安城防穩住,增兵守備,使賊不能窺伺;其二,急調精兵,南北夾擊,將這支孤軍殲滅於馮翊、朝邑之間。”
李淵問道:“如何南北夾擊?”
“北面,召秦王部精騎南下;南面,調長安守軍與潼關守軍精銳北上。如此,兩面夾擊,我又有地利在手,此區區萬餘孤軍之賊,何愁不得易殲?”武士彠說到這裏,語氣愈發昂揚,拱手說道,“且陛下,臣此策若得施行,非但可解眼下之危,更可順勢反擊,一舉扭轉戰局。”
李淵目光微動,問道:“此話怎講?”
“陛下請想,——黃河結冰,眼下雖因沿河守臣之懈怠王事,而竟爲賊所用,然此利處,我實亦可用之。待南北夾擊,殲滅秦敬嗣、徐世績部後,我軍即正可順勢踏冰渡河,進入河東。河東乃李善道側後腹地,我軍一旦進入,其潼關所部勢必大驚。屆時,前有潼關堅城,後有我軍抄掠,李善道進退失據,說不得便要撤兵。潼關之圍豈不因此便可自解?關中亦可安矣。”
他這一番話,從頭到尾,環環相扣,聽起來頭頭是道。先是分析敵情,再是應對之策,最後還能順勢反擊,揚眉吐氣,竟是將一場潑天危機硬生生說成了一次反敗爲勝的良機。
李淵靠在御座上,手撫鬚髯,沉吟起來。
他當然知道,武士彠此人,材力不在軍略,這番聽起來漂亮至極的分析,落到實處究竟有幾分可行,他心裏是打了個問號的。但大概是出於病急亂投醫之故,他竟鬼使神差地生出一點期待,——若真能如其所言,豈非天賜轉機?他的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落在了裴寂身上。
裴寂垂着眼,站在班次之首,像一尊泥塑。
李淵皺了皺眉。他與裴寂相交十餘年,深知此人脾性。裴寂越不吭聲,便越說明他心裏有話,想來這時應是因方纔被他搶白了一通,故此不願再開口。李淵心中微惱。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顧着面子?便直接點名問道:“裴監,你一言不發,莫不以爲此策不可用?”
裴寂被點了名,不能不出列。他躬身行了一禮,卻不立刻回答,而是略作沉吟,方緩緩說道:“陛下,此策聽來可用。然有一處關節,臣不得不言。”
“講。”
裴寂說道:“陛下,若令秦王率精騎南下,則膚施、延安方向,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李淵臉上的沉吟之色登時凝固了。
裴寂繼續說道:“劉黑闥、李靖部漢賊正在猛攻膚施、延安,其勢洶洶。段德操等將苦苦支撐,全賴秦王在臨真坐鎮,賊軍纔不敢全力施爲。若將秦王精騎南調,膚施、延安必然不保。彼時,劉黑闥、李靖乘勝南下,與秦敬嗣、徐世績合兵一處,就不僅是這萬餘賊兵的麻煩,而將是上郡、馮翊都不可守!而又若兩郡盡失,長安便如門戶洞開,臣不知陛下何以保之?”
他抬眼看了李淵,總結說道,“是以此策,臣以爲不可用。乞陛下三思。”
李淵驀然醒悟。
他畢竟也是戎馬半生的人,軍略方面有其才能。裴寂這番話如當頭一盆冷水,立刻將他從武士彠所描畫的這幅美妙圖景中澆醒,——剛纔竟被武士彠的巧言迷了心竅,險些釀成大禍!
確是如此!
劉黑闥、李靖之所以圍困膚施、延安月餘而不得下,正因李世民率精騎坐鎮臨真,如砥柱中流,令彼等始終不敢傾力一搏。一旦李世民移師南下,臨真一空,劉黑闥、李靖必傾巢而攻,膚施、延安旦夕可破!而膚施、延安若失,下一步劉黑闥、李靖部必然直取上郡。到時,劉黑闥、李靖部就可與秦敬嗣、徐世績部呼應,上郡、馮翊兩郡就將陷入腹背受敵之危局!失陷恐怕是早晚的事。又兩郡若皆失陷,誠如裴寂所言,長安以北,就再無屏障可恃。
“不錯,不錯!”李淵先是連連點頭,將目光從裴寂身上移回來,望向武士彠,又連連搖頭,說道,“卿此策,紙上談兵,不可用之!”
武士彠趕緊跪伏於地,請罪說道:“是,是,臣愚鈍,本不擅兵略,之所以大膽獻出此議,乃是出於一片忠心,欲爲陛下分憂。臣愚鈍,未想到裴公所言的這層關節。臣知罪。”
李淵擺了擺手,說道:“罷了。你此策雖不可用,既出於忠心,有甚可罪?起來吧。”
武士彠謝恩起身,退回班次中。
殿中重又陷入了沉默。
李淵再度環視羣臣。
他的目光從一張臉掃到另一張臉。
卻只見此際羣臣,有人低頭,下巴幾乎埋進了領口;有人偷偷抬眼窺視他的神色,與他的目光甫一接觸,便忙不迭也低下頭去;有人與身側同僚對視,臉上都是無奈與惶恐。
殿外的雪像是下得更大了,雪光透過窗欞映進來,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蒼白。
“國家局勢,危在旦夕。朕一向待公等不薄,公等今日臨此大難,竟皆無言麼?”李淵說道。
話說的很重,可還是無人應答。
便在此時,一人自武將班次中昂然出列。
此人約莫三十許歲,身量頗高,頷下鬚髯與李淵、李世民一般茂盛,正是李孝恭。比之剛從巴蜀到長安時,李孝恭瘦了不少。他前時率一部巴蜀精兵,去了潼關增援李建成,將部隊留下、轉隸李建成,一應軍務交接完畢後,幾天前纔剛回長安。
他整了整甲冑,叉手行禮,說道;“陛下,臣反覆思量,也許有一策可用。”
李淵問道:“何策?”
“啓稟陛下,武士彠召秦王南下此議,誠不可用。然遣兵北上迎擊,卻可行之。臣部巴蜀兵在長安者尚有兵馬五千,臣願親率之,北擊秦敬嗣、徐世績,爲陛下解憂!”他頓了頓,又說道,“至於臣部離京後,長安守軍稍有空虛。臣以爲,陛下可再檄令巴蜀,遣兵前來長安。”
這倒確實是一個方案。
也是李淵本人最先想到的方案。
然而李淵當下聽了,卻遲遲沒有表態。
他撫着鬚髯,沉默了好一會兒。
李孝恭此策,其中有兩個他不能當衆說出口的顧慮。
其中一個顧慮就是,分長安守軍北上之後,長安的守備便將隨之空虛。而眼下長安內外,早人心惶惶,關中一日三驚,謠言四起,亂傳、亂說什麼的都有。他甚至從裴寂等人的密報中得知,朝中於今頗有大臣暗與屈突通等通書信。這種情勢之下,長安的守備便絕不能有半點空虛,——即便只是暫時的,也有可能會在關鍵的時刻,引起一場無法預料的變故。
另一個顧慮,則就是李孝恭所說的“再檄巴蜀”了。
這固然是個辦法,卻又有兩重難題。
其一,巴蜀距長安路途遙遠,蜀道艱難,調兵絕非短日可至,遠水解不了近渴。其二,巴蜀現下本身的形勢也不安穩。卻這巴蜀之地,李淵並非是打下來的,而是靠招降得之的,也因此,他在巴蜀之地的統治根基並不牢固。目前主要靠的還是以前的巴蜀舊吏治理地方,而因爲近來不斷地徵兵、調糧,巴蜀士民已頗有怨言,若再涸澤而漁,恐怕長安未破,巴蜀先亂。
但這些話,他不能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說。
說長安人心惶惶、有大臣暗通敵國,豈不是自己先亂了陣腳?說巴蜀根基不牢、不能再加徵調,豈不是自曝其短?皇帝有皇帝的難處,有些憂慮,只能爛在肚子裏。
李淵沉吟良久,終於開口說道:“此策倒非不可用。只是長安乃國都所在,守軍不可輕動。若能另有良策,方爲上選。”他看向李孝恭,問道,“你還有別策否?”
李孝恭才從巴蜀到長安時,是個強硬的主戰派,憑他招降巴蜀數十州郡的功勳,沒怎麼把漢軍放在眼裏,但仗打到現在,局面一日比一日艱難,形勢一日比一日不利於長安,他見識到了漢軍的戰力,卻不如之前強硬主戰了,遲疑了下,說道:“啓稟陛下,臣愚鈍,唯此一策。”
李淵便叫他退下,再又一次環看羣臣,又一次問道:“卿等尚有策乎?”
殿中鴉雀無聲,唯有殿外風過檐角的微響。
衆臣垂首,袍袖輕顫,目光避如避火。
“裴監,你爲我之股肱,國之幹城,當有策獻!”李淵索性再度點名裴寂,說道。
裴寂若有良策,還會等到此時?
他便只得又出列,躊躇片刻,行禮說道:“陛下,當前局勢確是危急,然畢竟秦敬嗣、徐世績部漢賊渡河,事發突然,良策只怕也一時難定。臣因以爲,不如且先便用李孝恭之策,遣兵一部,速援馮翊,先將秦敬嗣、徐世績部擋住。穩住陣腳後,再從長計議不遲。……至於陛下所慮,長安守軍不宜輕動者,臣亦深以爲然。則所遣之援兵,不妨就暫從北地、安定、隴西諸郡抽調。這些郡縣距馮翊尚不算太遠,旬日之內可以抵達,又不至於動搖長安守備。”
李淵聽完,雙手按着龍椅兩側的扶手,默默環視羣臣一眼。
沒有人站出來表示同意、或者反對,也沒有人再提出新的建言。
他忽然覺得一陣深深的疲憊湧了上來。
“便依裴監之議。”他知道,再問也問不出個什麼了,便揮了揮手,聲音有些沙啞,說道,“即刻擬旨,令北地等郡,各調精兵,速援馮翊,不得有誤。具體調度,定下後報朕御覽。”
羣臣齊齊躬身,領旨。
“散了吧。”
諸臣如蒙大赦,魚貫退出。
靴聲雜沓,漸漸遠去,偌大的太極殿安靜下來。
殿外落雪的簌簌聲透過殿門飄進來,與炭火的餘燼聲交織在一起。
李淵仍坐在御案後,沒有起身。他的目光落在殿壁上掛着的關中輿圖上,蒲津關、朝邑、馮翊,三面小紅旗像是在輿圖上燒出了三個窟窿,越看越刺眼。
裴寂沒有走。
羣臣散去時,李淵將他留下了。
他垂手肅立,見李淵多時不說話,忍耐不住,輕咳了聲,說道:“陛下。”
李淵收回望向輿圖視線,點了點御案邊緣,示意他近前說話。
裴寂趨到御案旁側,小心地窺視了下李淵,說道:“陛下,臣以爲,目下形勢雖急,但陛下也不必過於憂心。武士彠有一點說的亦對,便是我潼關現有重兵駐守,料李善道的主力必然不敢輕動,則只要李善道主力不動,秦敬嗣、徐世績這支漢賊偏師,不過萬餘之衆,就算被他們突破馮翊,也難撼動關中根本,不足爲陛下心腹之患。且又近日接報,蕭銑、李子通一攻淮漢、一攻彭城,李善道後方已亂;又突厥新又遣使來報,待明春便可出兵助我。是形勢之扭轉,未必遙不可及。陛下雖是方纔斥責於臣,臣還是得說,陛下宜保重龍體,以待天時。”
李淵嘆了口氣,說道:“裴監,我適才也不是訓斥你。你我什麼交情?便我這龍椅,你也可與我共坐,何至於一句話,我就訓斥你?方纔,我也是因痛心沿河守臣之懈怠王事,導致漢賊居然得以渡河,急怒攻心,才失了分寸。我實無責你之意。你不必多心。”
“是,陛下待臣恩厚,臣銘感五內,莫說陛下幾句責備,便雷霆震怒,臣亦甘心承受!只願陛下寬懷,切切以龍體爲重。”裴寂和李淵當年是酒友、也是色中同道,兩人只要湊到一處,酒宴通宵達旦不歇,酒酣耳熱,楊廣太原宮的嬪妃、宮女,更不知曾被他倆共賞過多少回,彼此知根知底,他也很瞭解李淵,知李淵這幾句話是真心話,心生暖意之餘,恭謹地說道。
李淵說道:“裴監,區區萬餘偏師,還不至於嚇破了我的膽。”他聲音漸漸低沉,“我憂的是……”
他欲言又止。
裴寂會意,壓低聲音,說道:“陛下憂的,可是朝中暗流?”
“正是!”李淵聲音也低了下去,說道,“裴監,日前你密奏與我,說你風聞屈突通遣人,潛入長安,給朝中不少大臣送了密書。這件事,近日又有什麼新的聽聞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