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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長安府夜深密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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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的窗戶都用厚布蒙嚴了,炭盆裏的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這鬥室中沉悶而凝滯的空氣。

燭臺上的燭火,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牆上擠作一團。

武士彠兩側所坐之人,一個是太僕少卿張道源,一個是尚書檯兵部的尚書侍郎裴幹,一個是京兆府錄事參軍劉文恭,還有一個是齊王府的曹掾李玄韶。

這幾個人,官位不算顯赫,卻或多或少都沾着些要緊的差事,能聽到一些旁人聽不到的消息。

乾瘦的張道源正在說話,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室外的風偷聽了去,他一邊說話,一邊下意識地朝門口的方向瞥了一眼,雖然明知那扇門已經關得嚴嚴實實。說道:“李善道的主力已經從蒲坂渡河了。馮翊郡泰半已失,數萬漢軍入了關,長安門戶已是洞開!”

他把“洞開”兩個字咬得格外重,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嚼碎了嚥下去。

裴幹接話說道:“秦瓊部又入了扶風,連仁壽宮都佔了。長安西邊也已是如火燎原。”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只是乾巴巴地擠出幾個字,“漢軍主力,距長安不過百裏了。”

李玄韶一直沉默着,這時悶聲說道:“我聽說,今日朝中又議了一回。有人提議請聖上移駕巴蜀,有人提議先退守隴西。議來議去,沒個定論。聖上……,嘖。”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這一聲“嘖”是什麼意思。

面對眼下危急的局勢,一向英明的聖上,可能也做不出應對的決定了。

劉文恭聽着諸人說話,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頭。

他是劉文靜的族弟,劉文靜被殺後,他雖保住了性命,可卻被一貶再貶,如今已淪爲京兆府的錄事參軍,他的言行舉止也因了這件事而越來越謹慎,在同僚聚會的場合從不主動開口。

此際室內諸人中,他也是最少說話的一個。而於此刻,他抬起頭來,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長安的米,已經漲到鬥米八百錢了。”1

鬥米八百錢,這意味着什麼,在座的人都清楚。

在相繼得了京兆各縣絡繹輸入的糧食後,近來朝廷雖然對外號稱糧儲豐足,可這到底只是號稱罷了。市面上的米價,纔是最真實、最冰冷的晴雨表。

武士彠放下茶盞。瓷器託底磕在案幾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像是往平靜的水面裏投了一顆石子。響聲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看向他。

他抬眼環視衆人,不急不緩地開了口,說道:“公等所言,句句皆是當前朝廷實情。”他把聲音壓得恰到好處,不高不低,卻自有一種讓人不得不傾耳去聽的力道,“漢軍已經渡河,馮翊多已是漢土。在此情形之下,朝廷在延安、潼關雖尚有重兵,然已是……,”他視線從每個人臉上移過,一字一句地說道,“說句不中聽的話,形同虛設。”

密室裏一下子靜了。

沒有人反駁他,因爲沒有人能反駁他。

不錯,延安、潼關還有唐軍重兵,可如果漢軍已入關中腹地,此兩地之重兵還有何用?

武士彠見衆人不語,略頓了下,便接着往下說,他目光炯炯,掃視着諸人,轉而問道:“形勢就是如此形勢。僕敢問公等一句,公等現都是什麼打算?”

密室裏更安靜了。

這安靜不是尋常的安靜,是每個人的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的安靜。炭盆裏有一塊炭啪地裂開,濺起幾點火星,旋即熄滅在青磚地面上。僅只這點聲響,在這鬥室裏竟就顯得格外驚心。

張道源低頭看着自己交叉在腹前的雙手。裴幹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之後,他沒有將茶盞放下,就這麼端着,遮住了自己的半張臉。李玄韶盯着炭盆裏的紅炭,像是在裏頭看出了什麼旁人看不到的東西。劉文恭則又開始一下一下地敲他的膝頭。

武士彠等了片刻,見無人答話,神色忽然一肅。

他將兩手攤開,掌心朝上,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保養得宜的圓臉上,透出了幾分慷慨激昂的紅暈,說道:“公等既不肯說公等是何打算,我便說說我打算罷!諸公,我等皆大唐之臣,受聖上厚恩。當此危難之際,我意正該以死報國,絕不可有負聖恩!實不相瞞公等,僕雖不才,已決意以身殉國,絕不苟且偷生!”他站起身,手掌在案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盞都跳了一跳,接着說道,“況則漢賊雖勢大,無非是僥倖以冰渡河,而長安堅固,若能三軍一心、上下用命,亦未必不能支撐到轉危爲安之時!諸公,值此危亡之秋,吾等身爲朝廷大臣,我以爲,宜當挺身而出,公言大義於朝堂!激勵將士、安撫民心,方不負聖上待我等之恩!”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啪地一聲,展開在案上。

“僕已草擬了一封奏疏,打算明日奏呈聖上,以表僕忠悃!”他手指點着紙面,大聲地與諸人說道,“內中言明,臣武士彠雖出身商賈,族非高第,然國家危亡之際,匹夫尚有報國之責。臣雖無縛雞之力,亦不敢自惜此頭。願與長安共存亡,與社稷同休慼!”武士彠大義凜然地說着,同時卻在用不動聲色地掃視諸人。他看見張道源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裴幹端着空茶盞的手指收緊了,李玄韶的眉頭擰得更深,劉文恭敲着膝頭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說完了自己奏疏所寫之言,將奏疏往案中一推,聲音放緩和了些許:“諸公,此即僕之心跡。諸公若無異議,便請一同署名。咱們一道上書,向聖上表明我等盡忠效死的赤心!”

不等諸人答話,武士彠早將奏疏放在托盤上,又放上筆墨,親自端着,從案後繞了出來,轉到了諸人席間,先走到了張道源面前,將托盤遞過去,說道:“張少卿,請。”

張道源看着托盤上的筆,筆是尋常的狼毫小楷,竹竿筆管,在燭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然他卻像是看着一柄刀。他伸手去接,手指在筆桿上停了停,指尖微微發顫,旋即縮了回去。

他乾咳了一聲,說道:“武公,這……,這……,茲事體大,不可倉促而定。”

“怎麼個不可倉促而定?僕確是粗通詩書而已,可是文墨有不通之處?”

張道源說道:“倒也不是。公的文墨自然是好的,只是……”

武士彠便不再多問,也不勉強他,就又走到裴乾麪前,將筆往前一遞,語帶推崇,誠懇說道:“裴右丞素來忠直,朝野皆知。這道奏疏,有裴右丞署名,分量便大不相同了。”

裴乾的空茶盞還端在手裏,他看看武士彠,又看看托盤上攤開的奏疏,終於將空茶盞放下了,但也沒有去取筆,遲疑了下,說道:“武公,這,……今日夜色已深,不如改日再議?”

武士彠同樣亦不勉強他,乃又走到李玄韶面前。

李玄韶倒是乾脆,直接擺了擺手,粗聲說道:“武公,你莫要爲難俺。俺不過一個粗人,這奏疏上的字,俺認都認不全!”卻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用這種粗魯來掩飾什麼別的東西。他的大手擱在膝上,十指粗短,骨節粗大,這是一雙拉慣了弓、握慣了刀的手,確實也不像能捏得住毛筆的樣子。

武士彠端着托盤,最後來到劉文恭席前。

劉文恭半個字沒說,只將托盤上沒有一滴墨的筆拈起,旋即又放下,隨後便垂下了眼瞼。1

武士彠將諸人的反應看在眼裏,臉色爲之頓沉,他回到案後,將托盤往案上一放,——落在案上的動靜,比方纔茶盞磕案的聲音更悶,也更沉,眉頭皺了起來,不再是慷慨的語氣,而是冷聲一笑,改爲不滿地質問,說道:“諸公!方纔我問你們是何打算時,你們皆默然無言,如今我將心跡剖明,這奏疏公等卻也不肯署名,想來當是信不過我武士彠。好,姑且不論。可方纔我問你們是何打算,你們也一言不出,公等究竟何意?”

室內又安靜了下去,但這次的安靜帶着些許的尷尬,令人更加揪心,或者說,這不是安靜,是死寂。炭盆裏的炭火噼啪響了幾聲,彷彿是在代諸人回答。

死寂持續了好一會兒,久到燭臺上的燭淚又堆高了一層,久到每個人連呼吸都覺得不自在,總算有人乾笑了一聲,打破了死寂。儘管這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剛出口就被這人自己吞了回去。武士彠看去,是張道源,便問道:“公有話要說了麼?”

“武公息怒。”張道源躲避着武士彠的視線,可同時眼角又偷瞧着他,低聲說道,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如同是在試探什麼,“近來長安坊間,流傳着一些童謠,不知武公可曾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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