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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何以安置費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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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李世民仍駐兵臨真,沒有任何動靜的軍報,李善道在軍報上李世民的名字上多看了幾眼,笑道:“這李世民的耐心,倒是足得很。”語氣裏帶着點玩味。

延安、膚施被圍已一兩個月,搖搖欲墜;漢軍主力現已渡河,開進馮翊,長安門戶洞開;潼關士氣盡喪。這樣的局勢,李善道自問之,即使換作是他,只怕早也已堅忍不住,要麼回師長安,要麼決死一擊。可李世民偏偏居然能夠按兵不動,如磐石般穩在臨真,一動不動。

用後世的話說,這份戰略上的定力,令人佩服。

只是,李世民耐心雖有,定力雖好,他“待漢軍疲,兩路夾擊,以破解危局,反敗爲勝”的策略也固然不錯,唯眼前大勢,已不在李唐。延安、膚施,遲早是守不住的。潼關的唐軍士氣已低到連出關一戰的勇氣都快耗盡了。長安城中的李唐朝臣們,有些已經在暗中投書獻誠;裴仁基則即將由夷陵入巴蜀。面對當前形勢,李世民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亦無能爲也。所謂勢者,如河奔湧,縱有砥柱,也不能逆流。正如《通鑑》所嘆:“勢之所趨,雖聖人不能逆。”

“等打下了長安,李世民必定是會降的。”李善道悠悠想道。

李世民不是迂腐之人。

他有志向,有抱負,更重要的是,他還很年輕,因此他一定會投降的。

關於李世民投降這個念頭,如前所述,李善道之前也有過,但彼時長安還遠,這念頭無非是一閃而過的趣味罷了。此刻不同了。長安已指日可下,再生起這個念頭,滋味便大不相同了。

他不僅和此前一樣,在腦中勾勒出了與李世民相見時的場景,——他坐在御座之上,李世民入殿,跪拜稱臣,而且他現在還又想到了具體的問題,便是李世民降了之後呢?

該怎麼安置他?

這個問題,是他從前不曾認真想過的。

以前他只曾笑言,李世民降後,便在京城賜給他個宅子,讓他與李伏威等爲鄰,給他個散官,養在京中,隨駕朝會。但這不過是玩笑般的念頭罷了,當不得真。

現在卻不能不認真想了。

李世民何等人也?後世之人,誰人不知?豈止非是池中之物,實乃未遇風雲也可化鱗的真龍之姿!殺,是不捨得殺的。可是留下他的話,怎麼處置纔好?給他高位?以他的才能和志向,給低了,不滿意;給高了,又恐日後生變。更何況,他是李淵的兒子,並且是李淵晉陽起兵的幕後主謀和推手之一,則李唐的不少降臣說不得會以他馬首是瞻,這更增加他作亂的可能。

——原本時空中,竇建德、杜伏威等降了李唐後,都被殺了,表面上這是李淵不仁,可往深裏根究,當處在爲人主的這個位置時,李善道卻是能夠理解李淵這麼做的原因了。

則話說回來,竇建德、李伏威,李善道其實都還可不殺,然就是對李世民,他降後怎麼處置?

卻是李善道到現在爲止,還沒有想清楚,這竟是一個比打下長安本身更棘手的難題。

不過還好,長安畢竟現下尚未攻下,李世民也還沒有歸降,他尚有時間考慮周全。

且也不必多說。

只說李善道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且按了下去,將這份軍報擱在案角,手指移向了另一份軍報。這一份便是薛萬徹呈遞來的捷報,也是剛剛送到。

展開看罷,李善道嘴角微微露出一點笑容,示意王宣德將此捷報遞與在座的徐世績、于志寧等人傳看,撫着短髭,笑道:“萬徹果不負我所望!我令萬徹,不必以殲敵爲要務,卻不意萬徹一舉破敵!沙苑一戰,打得乾脆,前後不過半日,殲敵千餘,俘虜兩千餘。公等如何看?”

徐世績與于志寧等將捷報傳閱了一遍。

于志寧先站起身,行禮說道:“陛下,薛萬徹以與李襲譽相當的兵力,一舉破之,李襲譽帶出潼關的五千步騎折損過半,大敗逃還。由此足見,唐賊士氣已不堪驅用。如今長安門戶已開,而我渡河之大軍,自渡河以來,屯於馮翊,休整已有多日,已然養精蓄銳,誠然已到進圖長安之時。”話到此處,略作停頓,話鋒一轉,接着說道,“只是臣聞之,用兵之道,首戒在急,孫子雲‘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即此理也。故臣愚見,對長安之攻勢,當下應是仍不宜急切。最好是步步爲營,穩紮穩打,此方爲上策是也。”

“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這是《孫子兵法·形篇》中的至理名言,意爲:真正善戰者,必先營造必勝之勢,憑地利之固,或倚人和之盛,或蓄糧秣之足,或練士卒之精,待諸般勝機俱備,方從容出戰;而倉促迎敵者,常因根基未穩、變數叢生,終致敗績。

這句話,強調的是“先勝後戰”的一種審慎態度。

李善道點了點頭,問道:“如何穩紮穩打?”

于志寧說道:“回陛下的話,臣愚見,最好是先將馮翊全郡先盡數佔下,廓清側後,繼再進兵上郡、扶風,將長安外圍諸郡一一掃除,然後待到長安四面皆王師,唐賊外援盡絕,長安已爲一座死城之時,大軍再直入京兆,如此,必可收全功,而無所失。”

面對當前這般有利於漢軍的形勢,卻還能有此等冷靜的頭腦,不愧是名臣之姿。

李善道聽罷,轉視帳中餘下諸人,笑問說道:“公等何見?”

卻李善道本身是個謹慎之人,他所用的人大都也都相當持重,故此,這時帳中在座諸臣,也就沒有甚麼冒進之徒,——況乎“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縱有不以于志寧之言爲然者,見得李善道此際神情,顯是贊成于志寧之意的,知道李善道生性,當然也就不會貿然表示異見。

便徐世績也站起身來,向李善道叉手行了一禮,說道:“陛下,臣亦此見。孫子有教,不可因敵之弱而驕,亦不可因我之勝而躁。方下長安既已是甕中之鱉,納言所奏便是正理。王師無須急切,一步步來,先立不敗之地,然後取勝可也。此乃萬全之策。”

李善道察言觀色,笑道:“懋功,我看你有未盡之言。”

“是,陛下聖明。”徐世績忙就說道,“確是還有一節,臣不得不言。”

李善道抿了口茶湯,說道:“你說。”

“啓奏陛下,李建成、李世民二人,現下分別屯兵於潼關與臨真。李建成軍略稍遜,其軍士氣也已從李襲譽之敗中可見一斑,又有屈突公駐營於潼關之外,爲爲牽制,固不足爲大慮;可李世民,臣以爲不可小覷。秦敬嗣部在韓城一帶,雖已佈防,臣以爲,陛下仍宜當再傳令旨與他,令其務必嚴加戒備,廣佈斥候,萬不可被李世民尋到空子,襲我側翼。”

徐世績說到“李世民”三個字時,語氣加重了幾分。

李善道聽了,微微一笑。

他知徐世績之所以會提出這個建議,不能說不是他真心所想,——李世民確實不可小覷,任何有經驗的將帥都會此際提出此議。但他同時也知,徐世績特意在他面前提出這點,只怕多多少少也有些投他所好的意味在裏頭。漢家文武,誰不知道聖上對李世民一向是刮目相看?

“懋功此議極是。”李善道頷首說道,沒有戳破徐世績可能存在的小念頭,只是簡簡單單地給予了肯定,轉而即吩咐薛收,“伯褒,擬一道旨,給秦敬嗣。告訴他,務須穩妥,不可因我主力已渡河便心生懈怠,要把營壘扎穩,把斥候放遠。絕不可被李世民覷着空子。”

薛收應諾,當即鋪紙磨墨。

李善道由他去寫,此令下過,便將話題扯回,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環顧諸臣,說道:“仲謐、懋功之議,深合我心。長安誠已孤立,然尚不急於一時。我主力自渡河以來,休整多日,諸營皆已養精蓄銳,將士銳氣正盛,而遠近敵情也已探明。便自明日起,分兵數路,先取馮翊郡內餘下各縣。待盡取此郡,再進兵上郡、扶風,廓清長安外圍。之後再議攻長安。”

帳中羣臣俱皆起身,叉手應諾,帳中氣氛爲之一振。

李善道擺了擺手,叫羣臣坐下,環顧看之,又笑道:“剛纔仲謐引《孫子》之言,我也引一句《禮記》之言,‘文武之道,一張一弛’。今取關中、拔長安,非是爲一時之攻城略地,而是爲削除割據,使海內重歸一統,重振綱常,故而除卻用兵之外,民心亦不可忽。或者可以說,民心之得比用兵之攻下一城一地更重要!因我決定,當立即從隨軍之臣、吏中,擇選良臣、良吏,在攻取馮翊餘縣、上郡、扶風等地之後,即行赴任,開倉賑饑、撫輯流亡、蠲免苛賦、興學勸農,使百姓知我非爲暴取,實爲救民於水火,以揚我大漢之仁德,而盡取關中之民心也。仲謐,這件差事,良臣、良吏的擇選及之後的施政,就由你全權督辦。”

于志寧躬身應諾。

他是關中人,其家爲關中高門,其曾祖於謹和李淵祖父李虎同爲北周的八柱國之一,讓他暫時做關中行政上的主事,既可發揮他熟諳民情的優勢,又能借其族門第之望安定關中的士心。

……

乃自次日起,便以李善道定下的“文武之道”此策,漢軍開始施行。

用兵方面,分出數支偏師,分取馮翊郡北部與西部的澄城、下邽、蒲城、白水等縣。這些縣城的守軍本就薄弱,多則數百,少則百餘,連日來早已知曉漢軍主力渡河、沙苑唐軍大敗的消息,如何還有什麼戰心?漢軍偏師每到一處,城門便多半是敞開的。偶有閉門頑抗者,也不過是縣中官吏不知所措,待雲梯架上城頭、撞車推至門下,便多也開了城門,跪迎王師。

各路偏師勢如破竹,不過旬日之間,澄城、下邽、蒲城、白水等縣盡數易手。

到此,馮翊全郡皆入漢軍掌握,長安的東北面的屏障已蕩然無存。

收取民心方面,于志寧選出的臣、吏,分頭到各新得之縣上任,張貼安民告示,宣揚大漢的仁政。凡戰亂中拋荒的無主田地,一律分給無地貧民與流亡歸來的農戶;凡貧寒之戶,由縣倉賑濟口糧,縣倉糧不足者,軍糧調撥;凡年七十以上者,賜酒肉、散官;凡地方士人有一技之長者,皆可赴縣衙、軍前自薦,量才錄用,或有隱居不出者,遣使禮聘。這些舉措,早在河北等地就已實行過,如今搬到關中,輕車熟路,成效立顯。

有些原本因畏懼而逃入山中的百姓,聞訊後,不少人都陸續回了鄉,望着縣中、鄉中張貼的告示,將信將疑地互相打聽。雖還談不上簞食壺漿,然凍土之下的草芽,已在悄然生根。

這些,也都無須多說。

……

卻是轉眼已近年關,將到正旦。

馮翊各新得之縣,在漢軍治下漸次已然恢復秩序,市井或聞爆竹聲,村社偶見貼桃符,然長安城中,卻沒有半點年節的氣象。往年臘月裏,東西兩市的年貨攤子能排出二裏地去,現卻十鋪九閉。城中仍在戒嚴,且戒嚴的越加嚴了,各坊的坊門照例緊閉,街鼓仍舊按時敲響,只是敲鼓的更夫也有氣無力的,梆子聲在空蕩蕩的街衢上迴響,顯得格外寂寥。

皇城,側殿中。

地龍燒得雖旺,驅不散從金磚縫裏滲上來的砭骨寒意。

李淵坐在御案後,在與裴寂說話。

他正說道:“裴監,此雖小兒輩言,然朝中大臣,怕也有不少人是這般想的罷。”他看着裴寂,目光裏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並不銳利,也不憤怒,只是失落,像秋日裏最後一片枯葉懸在枝頭,顫巍巍,卻遲遲不肯墜落,他摸着白了更多的疏須,問道,“你就此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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