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高遷面無驚色,嘴角冷笑,語帶讚佩,顧與左右說道:“秦王料敵如神!高醜奴果是佯敗設伏!”話音未落,已點手喚過一將,“程洪——照秦王所授,引騎迎擊!今日須教高醜奴知道,他這點伎倆,早在我家秦王算中!”
程洪生得五短身材,卻極是精悍,也是李淵晉陽起兵的老人,本是關中俠客,一張黑臉被風沙磨得粗糙如礪石,聞言也不多話,只叉手應了一聲喏,撥馬便走。
俄頃間,中軍後隊裏蹄聲驟起,數百騎隨他從主力側後繞出,迎着滾滾而來的漢騎撞了上去。
原來李世民授給李高遷的機宜,正是指出高延霸雖粗猛,李善道有謀,或會指令高延霸佯敗設伏,以圖誘殲唐軍援洛交之兵,故當兵到洛交後,須先預作應手,——便是提前備下一支迎擊的騎兵,並在後方亦留伏一支奇兵。待高延霸伏兵殺出之際,就前後夾擊破之。
卻果如李世民所料,高延霸真是設有伏兵!
且不必多說。
只說程洪接令,引騎而後,迎上側後殺來的成公渾部漢軍伏騎,兩股鐵流在塬地上轟然相撞!馬槊相擊、戰馬對撞、甲冑碎裂!各類聲響攪作一團。沙塵被敵我千餘馬蹄踏得漫天飛揚,如血的夕陽光芒,被遮掩得昏黃如濁酒。槊影在塵幕中明滅不定,有人從馬背上栽下,有人被長槊刺穿肩胛。雙方騎兵俱是精銳,又都是養精蓄銳已久,甫一接鬥,便極爲激烈殘酷。
而就在此時,漢軍伏騎後方的枯葦蕩深處,亦有鼓角聲響起,也殺出了一支唐騎。
這支唐騎,正便是李高遷預先在後設下的伏兵。
卻成公渾部騎兵挾勢而來,原是銳不可當,這一唐騎伏兵出來,聲勢上先落了下風,兼唐騎是前後兩路,前有迎擊、後有夾擊,成公渾部騎兵又是陷入了腹背受敵之境,遂頓銳勢受挫,漸有力不從心的混亂之狀。成公渾厲聲大呼,喝令後隊轉向迎敵,可倉促間能有什麼效果?
南邊十餘里外,漢軍後陣望樓之上。
高延霸望見了這一幕,臉上的喜色不覺凝滯,轉顯出愕然之色。“成公渾這狗才,被反抄了!”他脫口罵了一句!按住扶欄,踮起腳再作細眺。只見成公渾的騎隊前後受敵,隊形已亂。遙可見成公渾正引騎揮槊死戰,可其部的的側後已被從蘆葦蕩中殺出的唐騎衝開了一道口子。
“狗才、狗才、狗才!”高延霸又連罵了三聲狗才,這幾聲狗才倒也不知還是在罵成公渾,抑或是罵李高遷了,他氣急敗壞,喝令身邊的黃蠻奴,“引你部精騎趕援,接應成公渾還陣!”
黃蠻奴、成公渾等如前所述,都是高延霸軍中的宿將,——他一張寬臉盤上,比之早前,多出了一道從左眉斜劃到右嘴角的刀疤,這是淮陽之戰留下的傷痕。他與成公渾交情不錯,得令之後,立即應諾,便急下望樓,上馬挾槊,點起本部騎四百餘,馳出後陣,趕往救援。
卻黃蠻奴引騎出陣之時,李高遷部的前鋒騎兵、步兵都正在衝擊漢軍後陣正面。雙方殺聲震天。黃蠻奴卻自顧不上這些,他只管率騎從後陣右翼繞出,沿着陣線外側的荒灘疾馳。馬蹄踏過枯葦與凍土,濺起一片碎屑。數百騎的蹄聲捲過原野,急剌剌徑往成公渾被圍方向趕去。
趕到之際,成公渾正自苦戰。
他頭盔已被打落,披頭散髮,臉上濺滿了血污,也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身周親兵已折損近半,剩餘的緊緊護在他左右,以血肉之軀抵擋四面八方湧來的唐騎。
便在這危急時刻,黃蠻奴部騎終於及時殺到!
黃蠻奴一馬當先,長槊橫掃,將擋路的兩名唐騎連人帶馬掃翻在地,隨即大喝道:“這邊走!”
兩股漢騎合力一處,在唐騎的前後夾擊中殺出一條血路。程洪部唐騎與夾擊的唐騎追殺了一陣,追之不及,見他們已退到漢軍後陣近處,便收兵勒馬,亦還李高遷所率的本軍主力而去。
唯只是成公渾等騎雖被救脫險,他們被唐騎伏擊、敗退的過程,已被漢軍後陣將士目睹。待成公渾等騎敗還到後陣近處,更看清了他們的狼狽後,有人渾身是血,伏在馬背上,不知是死是活;有人在馬上搖搖晃晃,被同伴攙扶着才勉強不掉下去,於是,既已在抵抗李高遷副將等的衝陣,現又眼見成公渾等伏兵反遭敵伏,敗績潰逃之狀,漢軍後陣士氣不禁驟然一滯!
……
李高遷副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瞬的動搖!
他身先士卒,催督正與漢軍後陣外圍拼殺的騎兵加緊突進,又令隨後跟進的步卒亦加速壓上。卻這副將,也是勇將一員,趁漢軍陣勢微亂之機,奮勇直前,揮槊挑開一名漢軍隊率的長矛,戰馬前撞,又撞開兩面盾牌,乃是將缺口扯開的更大!眼見得,已然是步步逼入漢陣腹地。
值於此刻,漢軍後陣北邊,鼓角聲、喊殺聲越來越近。
卻是李高遷親率的主力也已逼到漢陣近前,不過二三裏地了!數千步騎的腳步聲震得塬地悶響如雷,夕陽在黑壓壓的鐵甲上鍍了一層血色,刀矛如林,映着殘陽,寒光刺目!
局面急轉直下,竟是對漢軍已到危急時刻!
一旦被李高遷親率的唐軍主力殺入,只怕今日此戰,勝敗就不好說了。
高延霸倒是不愧從李善道征戰到今,也是久經沙場,卻形勢緊急當下,有些臨危不亂的大將風度,他將視線從退回本陣後方的成公渾等敗退之騎身上轉回,定定地望了片刻在本陣中突進的唐騎、步兵,又望了眼殺近的唐軍主力,罵罵咧咧的,又罵了幾句“狗才”,隨即將大氅解開,甩在親兵身上,一邊大步下望樓,一邊厲聲喝道:“取俺槊來!”
下瞭望樓,高延霸綽槊在手,翻身上馬,坐騎前蹄揚起,落下時濺起一蓬沙土。數十親騎已列隊於他身側,高延霸長槊一指李高遷副將等騎,聲如驚雷:“隨本老公斷賊之鋒!”
他雙腿猛夾馬腹,戰馬便如一道黑色閃電般衝了出去。
突入漢軍後陣的唐騎、步兵,分成了三路。高延霸衝的方向,正是突入最深的正面一路。這一路唐軍約有數百人,騎前步後,在漢軍陣中橫衝直撞,已將漢軍正面防線扯開了一道偌大的口子。高延霸馳如疾風,沿着後陣隊與隊間的小路,飛馳而到!
槊尖寒光乍閃,當先兩名唐軍騎兵已被挑翻,從馬上掉地,砸起滿地塵土!坐騎馬不停蹄,撞入其後的唐騎隊中。馬蹄踏碎陣列,槊鋒橫掃如電,又三個唐軍騎兵被掃落馬下,頸血噴湧而倒;高延霸探開左臂,格開一柄刺來的馬槊,反手一刺,又搠翻一名側面衝來的唐騎。
槊鋒未停,血珠甩落如雨,他竟不收勢,直貫敵騎縱深!
從他進鬥的數十親騎,也已如虎入羊羣般殺到。
這數十親騎,皆是高延霸從帳下選出的精銳,平日裏喫最好的糧,領雙倍的餉,厚養之下,無不悍勇絕倫!此刻如猛虎搏兔,緊隨在高延霸身後,長槊交刺間,斷肢橫飛、甲葉崩裂之聲不絕於耳!這路唐軍怎是高延霸等對手?被他們這般橫衝直撞地一衝,立時亂了陣腳。
高延霸殺得性起,右手綽槊,左手抽出腰間鐵鞭,遠以槊刺,近以鞭打,在這數百唐軍步騎中,如入無人之境。槊鋒所向,人仰馬翻;鐵鞭過處,盾裂甲碎。唐軍士卒見他滿身血污、面目猙獰,恍如兇神降世,紛紛走避,避之不及的便被他連人帶馬踏翻在地。
卻倏忽功夫,這一路唐軍的攻勢就被他生生打了回去!
見本陣正面的守勢已然穩住,高延霸勒馬橫槊,乜視左右兩側的突陣之敵,瞥見衝擊陣左的唐騎隊中,一杆將旗獵獵招展,旗前一將,騎匹棗紅馬,手中長槊舞得虎虎生風,正仍在向前突殺,正是李高遷副將!高延霸便將染血的馬槊往他一指,大呼左陣將士:“讓開道路!”
漢軍左陣的兵士聞令,急忙紛紛向兩側退避,讓出一條通道。
高延霸催馬急趨,直撲李高遷副將而去!
他來勢如火,動靜不小,副將也望見了他,方纔瞳孔驟縮,兩馬已然相交!
副將不及回馬,倉促挺槊便刺。高延霸不閃不避,只是微微側身,槊鋒擦着肋下鐵甲掠過,火星四濺。與此同時,他大喝一聲:“什麼狗才,也敢來衝俺陣!你家高老公在此!”聲如霹靂,震得副將耳中嗡鳴,長槊如毒蛇般探出,已是刺中副將胸口!
狹長鋒利的槊鋒穿透鐵甲,透背而出。
副將哼都及哼一聲,早被挑離馬鞍,在空中翻了個身,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這副將能得爲李高遷副將,當然也是悍將,卻一合就被高延霸挑死,其麾下唐騎見到此景,俱皆膽寒,原本衝陣的隊形登時爲之大亂。有的勒不住馬勢,還往前衝,有的則慌忙撥轉馬頭後退。高延霸身後親騎趁勢殺上,湧動如潮,三下五除二,即將這路唐軍亦打退出陣。
中、左兩路皆潰,右路唐軍見勢不妙,不敢戀戰,停下進擊,也急忙撤走。
氣勢洶洶的三路唐軍衝陣,卻被高延霸一己之力,將之瓦解!
方纔漢軍後陣險些被沖垮的危局,此刻已化作唐軍撤逃時揚起的漫天煙塵。
……
高延霸追出陣外,不再追趕,任他們逃去,勒馬陣前,抬眼朝李高遷主力的來向望去。
李高遷部的主力已逼近到距漢陣一箭之地外的地方,看架勢,本是要展開攻勢的,但三路突進漢陣的兵馬卻此際潰退,副將被殺,明顯是影響到了李高遷的部署,因其主力停下了前進。
聞得唐軍鼓角聲漸漸放緩,高延霸分辨出來,是列陣之令。
起先進攻撤退的漢軍所部的唐騎、步卒,隨着令聲,也止下了攻勢,轉向主力方向收攏。不多時,果然是見李高遷部緩緩後撤,撤出一段距離,重新列陣,由進攻隊形,改列成了方陣。
適才的激烈戰鬥之聲消失不見,整個的洛交城外逐漸沉寂下來。
卻李高遷部陣列成後,與漢陣隔約三四裏地,一時間,遂兩陣遙遙對峙。
夕陽已沉下去大半,天邊只剩最後一線暗紅的光,將兩軍的旗幟都染成了同一種顏色。朔風更冷了,刮過陣間空地,捲起沙塵,在已經暗沉下來的暮色中打旋。
兩軍相對的北邊不遠處,成公渾等部與程洪等交戰的戰場上,遺留的屍首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人還活着,在屍堆裏掙扎着往外爬,呻吟聲被風颳得斷斷續續。
高延霸橫槊立馬,當李高遷部主力後撤列陣的時候,因李高遷留出了騎兵的掩護,未有下令進擊,而當李高遷部主力陣列成後,他眯起雙眼,觀望多時,見李高遷部所列的方陣,頗可謂嚴整,自作估算,若催軍進攻,怕也不易一舉擊潰,又見暮色已深,便驅馬前出,到李高遷陣前近處勒定,將長槊往地上一頓,槊尾深深插進凍土裏,接着昂起頭,朝李高遷陣中喝道:“李高遷!”他的聲音粗豪而洪亮,被朔風裹着送到唐軍陣上,“戰又不戰,退又不退,你是何故?若夠膽戰,你便滾出陣來,俺與你單挑!也免了將士白白傷亡,——你敢不敢!”
……
唐軍陣中寂然無聲。
中軍旗下,李高遷的從騎,望着陣前耀武揚威的高延霸,有人忍不住,低聲罵了句髒話。
但李高遷並無反應,他只是看了一看高延霸黑鐵塔般的身影,撫須沉吟。
又一從將湊到他近前,覷其神色,進言說道:“將軍,卻是我軍雖伏兵,未能殲成公渾部。高延霸兇悍之將也,我攻其陣之部也被他打退,黃將軍戰死。而下我軍銳氣已挫,若此刻再做強攻,恐難奏效。暮色亦已頗深。末將之見,不如暫且後撤,擇地築營造壘。只要能先與洛交城中成掎角之勢,使城不失,我軍此行便已立功。至若其它,可隨之視情形,再做計較。”
李高遷又不是傻子,當然不會出陣與高延霸單挑,聽得此將進言,斟酌片刻,——確是戰機已失,今日此戰已是沒法再打,就點了點頭,說道:“便依此議。傳令全軍後撤,擇地築營。”
夜色將臨時,唐軍後撤開去。
李高遷親率騎兵斷後。
望着唐軍遠去,成公渾、黃蠻奴等騎將馳馬到高延霸身側。成公渾胳膊上被槊鋒擦過的傷痕仍在滲血,嗓音暗啞,帶着不甘,說道:“入他賊娘!大將軍,就這麼放他走了?”
“你狗才罵誰?”
成公渾怔了下,說道:“大將軍,俺罵李高遷。”
高延霸不滿地瞧了他眼,斥道:“聖上所授計策,何等高明,卻因你個狗才無能,未能得成!”指着撤走的唐軍,說道,“現又腆着臉來問俺,就這麼放他走了?你且去看,其軍雖退,隊形不亂,騎兵在後護衛。”扭臉又指了指洛交城頭,說道,“城頭守軍則不如剛纔多了,必是守將已抽調精銳,下到城門,隨時可以出城。又將入夜。這般情狀下,如何追擊?”
成公渾憋紅了臉,辯解說道:“大將軍,實是未有料到李高遷也有伏兵!”
“還敢爭辯?總之是你這狗才無能!”高延霸痛罵說道。
成公渾不敢再多說了,悻悻然退下一邊。
黃蠻奴說道:“可是大將軍,今戰未能將李高遷殲滅,接下來他必築營。待其營成,一旦他與城中彼此呼應,這仗只恐就不怎麼好打了。如何是好?”
高延霸怒色略斂,眨巴着眼,想了會兒,哼聲說道:“小賊今雖僥倖得脫,俺自有破賊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