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營中,天色已近破曉。
東方天際隱隱泛出一線魚肚白,往返大半夜,營地已是另一番景象。拒馬齊整,壕溝深闊,帳幕排列有序,炊煙裊裊升起。一夜之間,荒野化作壁壘,副將調度得宜,各處井然。
秦瓊到了營中,並未歇息,下得馬來,便巡營查看。
沿路兵卒見是將軍還營,俱皆行以軍禮,挺胸肅立。秦瓊一一看過營門、望樓、壕溝、帳區,又問了幾句值夜巡哨的情形,這才微微頷首,入了中軍大帳。
帳中燈火猶明。秦瓊解下大氅,隨手搭在案側。
副將隨從進來,行禮稟報,說道:“將軍,將軍出營之後,並無賊唐軍來襲。散在外邊的斥候遙遙撞見了幾個賊唐軍斥候,只是夜色深重,未能追上,叫他們走脫了。”略略一頓,又補了句,“末將按將軍的吩咐,留了三隊遊騎在外巡弋,若賊唐軍有異動,隨時可報。”
秦瓊點了點頭,說道:“我已知之。”吩咐副將與長史等坐下,喝了口熱湯,暖了暖身子,便即將所親見到的子午山隘口關寨的情形簡略說與副將說了一遍。
一邊說着,他一邊隨手取過案上幾隻水碗,又拈了幾塊乾糧、幾枚銅錢,仿照子午山唐軍守備狀況,在案上模擬擺開:兩隻水碗相對而置,充作隘口兩側的夾峙絕壁;幾塊乾糧疊放在碗間,算是隘口的拒馬和箭樓;又取幾枚銅錢分置左右,權作崖壁上的哨棚與山腰關寨主營。
只聽口述,可能還不太清楚,這般一擺置,形勢便一目瞭然。
副將俯身細看,目光隨秦瓊指尖遊走,眉頭漸漸擰緊,待秦瓊說完,又定定看了片刻,說道:“如此說來,這隘口果是易守難攻。”抬頭問道,“將軍是何打算?”
秦瓊沒有直接回答,反問說道:“去找土著的斥候校尉回來了沒有?”
“尚未回來。”
秦瓊沉吟片刻,說道:“且便等他回來再說。”
天光漸漸亮了起來,帳外晨曦透入,燈火愈發黯淡。
副將朝帳外望了一眼,回過頭來,說道:“將軍,再有個把時辰,營地就築成了。看賊唐軍這情勢,築營時尚不敢來襲擾,眼下營盤初具,更有防備,想來益發不敢來了。將軍這幾日多有勞頓,每日睡不過一兩個時辰,趁這空當,不如暫且歇息片刻?”
秦瓊這幾天確是沒有睡好。自奉命南下,他部中這千人將士的性命就盡在他的手中,容不得半分懈怠,每日裏或攻或駐,他始終繃緊心絃,大小事宜無不親親力親爲,不敢假手於人,一天能睡上兩個時辰,其實已是少見。不過好在他自幼打熬的好筋骨,又多年來久在軍中,也早習慣了這般辛勞,倒也還撐得住,不覺得怎樣疲憊。便他就搖了搖頭,正色說道:“不可大意。韋義節亦非庸將,此人用兵頗有章法,須得防他就是等我懈怠之時,再來偷襲。”反是吩咐副將、長史,說道,“你與長史先去歇息。我待營寨築成,再歇不遲。”
副將聽他這樣說,知道勸不動,只得就與長史等應諾,恭恭敬敬地退出帳去。
卻是一直到營地徹底築成,望樓上傳來完工的號角聲,唐軍終究沒有來,且也不必多說。
只說秦瓊又親自巡視了一遭,見各處均已妥當,回到帳中,正待稍作休憩時,卻遙聞有馬進營之聲,接着,帳外親兵就入帳來報:“將軍,斥候回來了!”
秦瓊精神一振,當即起身,說道:“快叫他進來。”
斥候校尉大步進帳,臉上帶着幾分喜色,行了禮,便稟道:“將軍,末將等遍尋山間,總算不負所托,尋到了兩個土人!”說着朝帳外招了招手,幾個親兵便領着兩個老者走了進來。
這兩個老者,一個身形佝僂,鬚髮皆白,穿着打了幾個補丁的麻布短褐;另一個稍微壯實些,也是滿面皺紋,膚色黧黑如鐵,一看便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山中鄉民。
兩人被帶進大帳,戰戰兢兢,一進門便匍匐在地,叩頭不止,操着關中口音,口稱“大將軍”。
秦瓊站起身來,親自上前,將他倆扶起,溫言說道:“二位老丈不必如此。”示意親兵扶他們到帳下襬放的幾張胡坐邊落座,笑道,“請入座說話。”
兩個老者怎敢坐?侷促地縮着身子。
秦瓊又讓了一回,二人才小心翼翼地側身坐了半個屁股,雙手都不知道往何處放。
見他倆懼怕,秦瓊便先不問正事,又令親兵取了熱湯與他倆,溫聲說道:“山高路遠,辛苦二位老丈跋涉,先暖暖身子。”問道,“卻不知二位老丈鄉居何處?平日裏做些什麼營生?”
鬚髮皆白的老者略大膽些,顫巍巍地叉手答道:“回稟大將軍,小老兒二人是山南張家坳的人,平日裏,……便是種幾畝薄田,農閒時上山採些藥材,換些鹽巴度日。”
另一個老者連連點頭,不敢吭聲。
秦瓊笑道:“既如此,兩位老丈定然熟悉這子午山的情形了。還請與我說一說。”
兩個老者互相看了一眼。
仍是白髮老者先開口,小心翼翼地說道:“不敢瞞大將軍,小老兒自幼生長在這山腳下,這周遭的山勢,倒是略知一二。”話雖如此,說完卻又縮了回去,顯然心有顧慮。
秦瓊見他兩人此般表態,笑了笑,也不催促,指着熱湯,笑道:“二位老丈先喝口湯水。”待他倆端起陶碗,啜飲起來,接着說道,“我是何人,兩位老丈大概已知。不瞞二位,僕本山東人,此番來關中,還是頭一遭。來了之後,左崤函,右隴蜀,沃野千裏,不愧金城千裏,天府之國!又歷諸郡所見,當地鄉民俱皆勤勉,民風淳厚,實令僕讚歎不已!今與兩位老丈,儘管是頭次見面,但一見之下,便覺兩位老者亦淳樸之民也,使僕心生親近之意,卻如故人重逢。兩位老丈,切請不必拘束。”頓了下,見兩個老者因他這番話神色稍緩,便又接着說道,“卻是適才問兩位老丈,子午山情形可是熟悉?實話與兩位老丈說,對這子午山,僕雖不甚熟了,卻前些時日,倒是曾有聽人說起過這子午山的一些故事。”
話頭由此得以自然打開,秦瓊笑着說道,“僕聽說這子午山之名,是因爲此山南北走向,與子午線平行,所以才叫作‘子午山’,敢問兩位老丈,可是如此?”
白髮老者見這位漢軍的將軍竟這般隨和,心裏鬆了些,膽子也就壯了幾分,放下湯碗,恭謹地回答說道:“大將軍說的是。小老兒也聽老一輩人這樣說過。”
秦瓊又問道:“我還聽說,此山另有一個名字,喚作橋山,傳說是黃帝陵寢所在,可是如此?”
白髮老者眼中閃過一點意外,大約是沒想到這位將軍居然連這些都知道,連忙答道:“賤民啓稟大將軍,子午山確又喚作橋山。這是因爲此山山脊平坦,形狀如橋,故此得名。”頓了頓,又道,“黃帝陵寢也正在此山之中,而且就正在此處左近。大將軍若想去看,到了山下,往西行三二十裏便是。不過,……這陵寢也沒什麼好看的,就是個土包,立了塊碑。”
秦瓊笑道:“若是得閒,必是要瞻仰一番。”又問道,“我還聽說,此山南北頗長,可是如此?”
白髮老者答道:“賤民自小生長在此,除了應朝廷勞役之外,幾乎沒有出過鄉。這座山到底有多長,賤民也不知道。只知由此往北,這山能一直通到北邊弘化郡的郡治合水。咱們眼下所在的這一段,是在北地郡東界,往東通上郡,正在這山的南麓。”
秦瓊說道:“竟是北可直通弘化。”又問道:“我昨夜曾到山下,望見山頂好像有道路,這路尚可行麼?又可經此路,通到弘化麼?”
白髮老者答道:“山頂確有條路。聽老輩人說,是秦時所修的了,現下還能走人。回將軍問話,這條路的確是可以直通合水縣境,到了合水,從山上下來,近處便是官道。”
長史姓鄭,出自滎陽鄭氏,本是李密幕府曹掾,投降李善道後,被委任爲秦瓊長史,是個讀書人,素知典章制度,聞言便探手捋須,在一旁插話說道:“將軍,山上這條路確是秦時所修,是始皇帝所築南起雲陽、北達九原的秦直道中的一截。”感嘆說道,“已近千年!”
秦瓊雖也讀書,到底是武人,不比長史多愁善感,——他與長史之前雖不很熟,這幾個月朝夕相見,卻也是早就習慣了他時不時的感嘆,便沒有答話,只點了點頭,隨口贊聲“鄭公博學”。話頭說到此處,已然打開。見兩個老者神色比方纔鬆弛了許多,秦瓊便趁勢轉入正題,撫須說道:“原來如此!卻好教二位老丈知曉,僕今率兵到此,非爲別事,正是爲此山間的唐軍關寨而來。這座關寨建在此處時日已然不短,二位老丈既是本地人,想必知曉一些營寨的情形?可知關寨中守軍多少?軍紀如何?平日裏可有出往鄉中?”
兩個老者對視一眼。
又是白髮老者猶豫了下,回答說道:“啓稟大將軍,這座關寨所建處,原是個舊關營的遺址,也是秦時築的,賤民鄉中管它叫作調令關。唐軍築營後,本地的鄉民,仍都以調令關稱呼它。”
他搖了搖頭,接着說道,“大將軍,這調令關地勢高聳,何止四五百丈。唐軍營寨利用秦時遺址,建在半山腰,往上可通山頂的道路,北接合水,往下正好扼住上山的道路。自打唐軍築了營,就不許百姓再靠近了,甚至不許進到附近的山裏砍柴、採藥。”他露出幾分恐懼,“去年冬天,張家坳有個張老三,家裏實在揭不開鍋,偷偷進山想砍幾擔柴,被唐軍巡哨拿住,當場殺了,人頭掛在村口的老槐樹上,好幾天才許收殮……”說到此處,聲音微微發顫。
他喘了口氣,接着說道:“因此,關寨裏頭到底是個什麼情形,賤民不曾親眼見過,實在是不知曉。只聽人傳言,說裏頭駐紮了怕有上萬步騎。”
秦瓊與長史互相看了下。
上萬步騎?兩人心中都是一般念頭,——這自然是韋義節放出來恫嚇鄉民、混淆視聽的風聲。
斥候探得的情報,加上昨夜二人親自遠觀山腰營寨的規模、燈火分佈,早已判斷出關寨守軍也就是千人上下。但秦瓊並不點破,反而點了點頭,以示鼓勵,又請他喝水。
待老者放下碗,秦瓊才又接着問道:“營寨雖不能靠近,但二位老丈是本地人,卻不知除了正對着營寨的山路,可還有別的小路能通到營寨近處?通其側、通其後,都可以。”
白髮老者說道:“啓稟大將軍,……這倒是有的。賤民打小在山裏轉悠,這山裏頭的小路,賤民還是知道幾條的。只是這些小路,如今也都已有唐軍設了卡子把守。”
秦瓊當即令從吏展開地圖,鋪在案上,請老者上前指點。
這地圖是斥候臨時繪製,主要就是子午山唐軍營寨周邊已經探知的山勢、地形。白髮老者湊到案前,眯着老眼仔細辨認了多時,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圖上將他知道的小路一一指出。
秦瓊一一默記,又問道:“這關卡的情形如何?守軍多少?”
白髮老者將自己見過的兩個關卡情形說了,一處不過四五十人,一處稍多些,百十人,都是據險而建的小寨,易守難攻。說完這兩處,他指向旁邊一直不敢說話的另一個老者,說道:“大將軍,唐軍到後,賤民還曾去過的小路就這兩條,剩下的,自打賤民聽說了張老三被殺的事,就不敢再進山,不曾走過了。只知唐軍後設了關卡,具體情形並不知曉。不過他去過。”
衆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這個老者身上。
這老者本就緊張,被衆人一看,更是嚇得魂不附體,“撲通”一聲拜倒在地,額頭抵着地面,渾身發抖,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瓊再度起身,又親自將他扶起,說道:“老丈莫怕,俺們是大漢的軍馬,與賊唐軍不同,俺們漢軍是王者之師,絕不侵害百姓。老丈只管將你所知言來就是。至若賊唐軍,他們也不會知曉今日之事。”說着,吩咐從吏,“取幾匹錦緞來。”
從吏領命,很快取來了幾匹錦緞。
秦瓊示意將之放在兩個老者面前,說道:“些許微物,就權當今日勞煩兩位老丈冒着風寒,來我營中的答謝。”
這老者盯着面前的錦緞,終於鼓起勇氣,顫聲說道:“大……大將軍,小老兒……小老兒說,小老兒這就說……”便將剩下的幾處關卡情形一一道來,口齒雖不甚伶俐,卻說得頗爲仔細。
他所知這幾處關卡的情形,與先前這老者所言的另兩處關卡情形,大致相仿,也都是依險而建,守軍多在四五十到百人之間。
秦瓊聽完,目落地圖,撫須沉吟片刻,視線回落兩個老者身上,問道:“還有別的可說的麼?”
兩個老者搖了搖頭,都說沒有了。
秦瓊便不再繼續問子午山、唐軍關寨之事,轉而斂容,正色說道:“僕剛說過,二位老丈想必到僕營中前,也已早知,我軍乃是漢軍。”他聲音沉緩有力,“但有些事,兩位老丈可能還不知明,僕不妨可爲兩位老丈再多說一句。自隋亂以今,羣雄並起,天下板蕩,皆各自謂名應讖緯,而實唯我漢家,承天命、順民心,乃真龍所歸。如今關東大部已爲我大漢平定,日前渡河入關中之後,上郡等地亦已歸附。我主漢皇,寬仁厚德,體恤黎庶,凡我軍所到之處,秋毫無犯,與賊唐軍暴虐無道、劫掠百姓者,截然不同!二位回去之後,不妨告知鄉中父老,不必懼怕,也不必逃避。待平定了李淵,關中百姓就都能與河北一樣,得以休養生息了!”
兩個老者連連叩首稱是。
秦瓊親手攙起二人,即命從吏領他二人下去,吩咐給他倆安置酒飯,待喫罷了,再安排一輛輜車,將錦緞給他二人帶好,送他們還鄉。從吏應諾,便領兩個老者出帳。
兩個老者千恩萬謝,抱着錦緞,佝僂着身子,跟着從吏出帳去了。
……
卻是兩個老者剛跟着從吏出到帳外,他倆便聽到帳中傳出了不知誰人的激昂的話音。因是兩人身在軍營,心情緊張,又這激昂說話的帳中人操着的是關東不知何地的方言,聽不很懂,更緊要的,再加上幾匹上好的錦抱在懷中,如何還顧得上再去聽傳出的帳中言語?故是兩個老者也就沒有多去傾聽,只低頭緊了緊懷中錦緞,加快腳步,跟着從吏往偏帳先用飯而去。
這些且也不必多說。
只說帳中激昂說話之人,豈是別人?可不就是副將!
兩個老者一出帳,他就霍然而起了,此際滿是興奮,正與秦瓊說道:“大將軍!果有斥候未能探到的隱祕小徑!這兩個老兒稟報的其它小路倒也罷了,斥候都已探到,卻這條小路……”
他走到案前,俯身指着地圖上老者最後指出的這條路線。
這條小路蜿蜒在關寨所在山脊的另一側,走向極爲隱祕。它不從正面山谷進入,而是從關寨西北方一處不起眼的山坳處起始,緣着一條幹涸的溪谷蜿蜒而上。說是路,其實早已被茂密的灌木和荒草遮掩。這白髮老者憑記憶畫出路線時,指出這原本是採藥人踩出的野徑,先是攀過一片亂石坡,接着穿入一道狹窄巖縫,沿着這道巖縫匍匐上行約數十步,便繞到了山脊的北坡。北坡地勢內凹,長滿了虯曲的老松和密密匝匝的野藤,天然形成了一塊遮天蔽日的頂蓋。從這裏再往上攀行約一裏,便能抵達調令關側背一塊突出於山腰的天然巖石平臺。此個高臺,居高臨下,遙遙與唐軍的關寨相對。唐軍設在這條小路上的關卡,就在這高臺上。
副將的手指沿着這條小路上移,最終停在了這塊天然巖石平臺之上,說道:“將軍,斥候並未探到!此路雖亦有賊唐軍把守,可守卒按適才這老兒所說,才四五十人。且臺下四面皆是荒藤密林,極易隱蔽行蹤。則以末將之見,若遣精銳百人,趁夜攀崖潛行,先潛行到其近處,再突施奇襲,足可一鼓而下!而又只要奪下這個哨點,我部精銳便可從此道潛行而上,直薄唐營側背!”他越說越是激動,“將軍,屆時一邊以精卒自側背襲入,大營再以正兵佯攻隘口正面,裏應外合,使賊唐軍腹背受敵。將軍,說不得,便能一舉攻下這子午山調令關!”
帳中一時寂靜,只聞副將粗重的呼吸聲迴盪。
卻在副將急切的目光中,秦瓊撫須,看着地圖,斟酌良久,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