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常委會的會議室裏,煙霧像化不開的棉絮貼在天花板上。
劉平山用指節叩了叩桌面,搪瓷杯底的茶垢在燈光下泛着暗黃。
“都說說吧,上週佈置的秋收工作,各鄉鎮落實得怎麼樣。”
他的目光掃過對面的李嚮明,對方正低頭削着鉛筆,木屑在筆記本上堆成小丘。
鄭青雲的手指在公文包搭扣上反覆摩挲,金屬的涼意順着指尖爬上來。包裏的軟盤硌得大腿發疼,那是周強昨天送來的補充證據。
胡美娟僞造的超市財務報表,上面的公章邊緣明顯有拼接痕跡。
他瞥了眼趙廣傑,對方正用菸蒂在菸灰缸裏畫圈,眉頭擰成個解不開的結。
“蓮花鄉已經完成百分之八十。”
李嚮明率先開口,削尖的鉛筆在報告上劃出刺耳的聲:“就是烘乾設備有點跟不上,想請縣裏撥筆專款。”
他說話時眼皮都沒抬,彷彿昨晚火鍋店的不快從未發生。
鄭青雲突然清了清嗓子,公文包的搭扣咔嗒一聲彈開。
“劉書記,各位常委。”
他的聲音在煙霧中撕開道口子:“在說秋收工作前,我想先彙報件事,關於縣內嘉華連鎖超市被非法侵吞的案件。”
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李嚮明削鉛筆的手猛地一頓,筆尖在紙上戳出個黑洞。
趙廣傑的菸捲燒到指尖,燙得他猛地一哆嗦,菸灰落在磨破的褲腿上。
耿子敬推眼鏡的動作僵在半空,鏡片反射的光突然變得刺眼。
“什麼超市?”
劉平山放下茶杯,茶蓋與杯身碰撞的脆響格外清晰:“鄭副縣長說的是哪個案子?”
鄭青雲從公文包裏抽出文件,紙張翻動的聲音像翻書。
“嘉華連鎖超市。”
他把股權轉讓合同推到桌中央:“去年,縣委副書記李嚮明同志的愛人胡美娟,以八十萬的價格受讓……。”
他淡淡地說道:“更嚴重的是,她通過篡改合同、安插親信,目前已實際控制整個超市,原股東周強被徹底架空。”
李嚮明啪地把鉛筆拍在桌上,筆桿在光滑的桌面上滾出半圈。
“鄭青雲同志,說話要講證據!”
他的臉漲成豬肝色,領帶因爲急促的呼吸歪到一邊:“我愛人投資超市是正常商業行爲,你憑什麼把這事扯到我頭上?”
“正常商業行爲?”
鄭青雲抓起錄音筆按下播放鍵,胡美娟尖利的聲音立刻灌滿會議室:“小周你別怕,我家老李是縣委副書記,消防檢查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他抬眼時,目光像淬了冰:“這是周強提供的錄音,請問李副書記,這也是正常商業行爲嗎?”
趙廣傑突然猛吸口煙,菸蒂在菸灰缸裏碾得粉碎。
“青雲同志,這案子是不是該先讓市場監管局查清楚?”
他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常委會上談這個,影響不太好。”
“影響?”
鄭青雲的聲音陡然拔高,文件被他拍得啪啪響:“周強的父親躺在醫院等着救命錢,十七個老員工被無故辭退,胡美娟把超市利潤轉到私人賬戶,這些事就不影響縣委形象?”
他從公文包底部掏出疊照片:“這是被辭退的張大爺,在超市守了十年倉庫,就因爲跟胡美娟帶來的人理論,被打得肋骨骨裂!”
耿子敬突然咳嗽起來,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青雲同志,沒有證據的話可不能亂說,李副書記在縣裏工作這麼多年,黨性還是有的。”
“證據在這裏。”
鄭青雲把軟盤插進會議桌的接口,投影幕布上立刻出現財務報表的對比圖:“左邊是胡美娟上報的利潤,右邊是周強保存的原始賬目,三個月差額高達三百二十萬。”
他指向屏幕角落的簽名:“這是她僞造的周強簽名,筆跡鑑定報告我已經申請了,結果下週就出來。”
李嚮明的手指死死摳着椅子扶手,指節泛白得像要裂開。
“你這是誣陷!”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得往後滑了半米:“鄭青雲,別以爲有吳春風給你撐腰就能無法無天!強龍還不壓地頭蛇,青山縣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只認黨紀國法!”
鄭青雲也跟着起身,西裝的紐扣崩開兩顆:“如果李副書記覺得委屈,可以請市紀委來查,看看胡美娟的資金來源,看看那些被換掉的員工是不是都得罪了你的親戚!”
“都坐下!”
劉平山突然重重一拍桌子,茶杯裏的水濺出大半。
他的聲音帶着罕見的嚴厲,老花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鄭青雲同志,你既然有證據,爲什麼不先向我彙報?”
“我昨天去找過趙縣長。”
鄭青雲坐下時,椅子發出痛苦的呻吟:“他建議我息事寧人,說鬥不過李副書記。”
趙廣傑的臉瞬間漲成紫豬肝色,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順着嘴角淌進領口。
“我是說先穩妥處理……”
他的辯解在衆人的目光中越來越輕,像根即將繃斷的線。
耿子敬突然放下鋼筆,金屬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出長痕。
“我支持鄭縣長的意見。”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異常堅定:“不管涉及到誰,都該一查到底。”
會議室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空調的嗡鳴在角落裏盤旋。
劉平山慢慢戴上老花鏡,逐頁翻看鄭青雲遞來的證據,手指在胡美娟三個字上反覆摩挲。
李嚮明的額頭上滲出冷汗,順着鬢角滑進襯衫領口,在鎖骨處積成小小的水窪。
“週一。”
劉平山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讓縣紀委牽頭,聯合市場監管、審計部門成立調查組。”
他把文件推回中間:“鄭青雲同志,你負責提供所有證據,必須實事求是,不能冤枉一個好人,也不能放過一個壞人。”
鄭青雲看着李嚮明瞬間慘白的臉,突然想起之前火鍋店的場景。
對方把銀行卡推過來時,指甲縫裏還沾着雪茄的菸灰。他悄悄把公文包的搭扣扣好,軟盤在包裏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像在爲這場遲來的正義倒計時。
窗外的陽光突然穿透雲層,照在爲人民服務的匾額上,鎏金的字跡晃得人睜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