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
虎尊聞言當即就惱火了，朝着一旁方恆一指，“比賽之前把我的人打一頓弄成重傷，再封印一遍，這也是咱們武極大會規則的一部分？”
灰袍老者們頓時啞口無言。
“哼！”
虎...
埃弗長老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每一次吸氣都像吞下滾燙的砂礫，灼痛從喉管一路燒進肺腑。他低頭看向纏繞在手腕、脖頸與腰腹的阿部赤耶藤蔓——那並非尋常植物，表面泛着暗啞的青銅鏽色，脈絡裏卻流淌着幽微血光，彷彿活物般隨他心跳微微搏動。更令他心悸的是，藤蔓接觸皮膚之處，竟有細密黑霧如活蛆般鑽入毛孔，無聲無息地蠶食着他殘存的神聖之力。
“這不是神界之物……也不是深淵原生種。”埃弗咬牙低語，喉結上下滾動，牽扯出一道新鮮血線，“是糅合了始源混沌、亡靈腐化與地獄湮滅三重法則的僞生體？不……不對，其中還夾雜着一絲……海淵本源的鹹腥氣息。”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刀刺向遠處盤膝而坐的方恆——那人閉目凝神，雙手結印懸浮於胸前，掌心之間一縷灰白霧氣正緩緩旋轉，霧中隱約浮現出無數細小符文，時而崩解，時而重組，宛如一場微型宇宙的生滅輪迴。那是他在神庭禁典《萬劫歸墟錄》殘卷裏見過的記載：始源迴響·萬象推演陣。
埃弗瞳孔驟縮。
這人類……竟在推演我的神性結構？！
幾乎就在唸頭閃過的剎那，方恆指尖微顫，一滴殷紅血珠自他眉心滲出，懸停半寸，竟未墜落。血珠內部，赫然映出埃弗體內被封印的聖座核心——那是一枚懸浮於胸腔中央的菱形光核，此刻正劇烈明滅，表面爬滿蛛網般的暗金裂痕，裂痕深處，一簇猩紅火苗正貪婪舔舐着神聖光焰。
“原來如此……”方恆倏然睜眼，眸底沒有勝利者的倨傲，只有一片沉靜如淵的寒意，“你的‘聖座權柄’並非天生神格，而是以三百二十七名海族祭司爲薪柴，在海淵最深的‘沉眠海溝’中，用‘反向潮汐共鳴陣’硬生生燒煉出來的僞神格。怪不得你每次動用權杖，海淵屏障就會震顫三息——不是你在壓制海淵，是你在借海淵之力維繫權柄不散。”
埃弗渾身劇震，如遭雷殛。
不可能！那處沉眠海溝連神之一族都未曾測繪完整，外圍設有十二重空間褶皺與記憶迷霧，唯有手持‘海淵權杖副印’者才能定位！這人類……他怎麼知道？！
方恆卻已不再看他，指尖輕彈，那滴懸空血珠倏然爆開，化作三千六百道血絲，如蛛網般罩向埃弗全身。血絲觸體即融，埃弗霎時感到四肢百骸如被千萬根銀針扎入，每一根針尖都刻着一道微縮版的永續之月印記——虛實交錯，真幻難辨。他試圖調動最後一絲神力抵抗，可剛凝聚的聖光甫一浮現，便被血絲中湧出的地獄之息瞬間絞碎，連渣都不剩。
“你……你究竟想做什麼？”埃弗聲音嘶啞，帶着久違的顫抖。
方恆站起身，黑霧之塔在他身後無聲旋轉，塔尖垂落的霧氣已凝成液態，滴滴答答砸在地面，濺起墨色漣漪。“不想做什麼。”他緩步走近，靴底踩碎一片凝固的暗金結晶，“只是發現個有趣的事——你們神之一族降臨此界，靠的是‘神降錨點’對吧？比如你胸口那枚正在緩慢修復的‘聖座核心’，本質就是一枚錨點烙印。但錨點需要‘座標校準’，而校準信號……”
他頓了頓，抬手虛按向埃弗左耳後方一寸處。
那裏，皮膚下正浮現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銀色星斑，隨着方恆手勢，星斑突然瘋狂閃爍，繼而發出細微蜂鳴。
“——需要靠海族血脈裏的‘潮汐共鳴腺體’來中繼。”方恆指尖一勾，銀色星斑竟被硬生生抽離皮膚，化作一枚晶瑩剔透的菱形晶體，靜靜躺在他掌心，“馮提婭的腺體被我取過樣本，她族中二十三位長老的腺體活性數據，也在我推演陣裏跑完了三萬七千次模擬。現在，我只需要把這枚‘校準器’，接入你們後續援軍抵達時必然啓動的‘跨域接引陣’。”
埃弗如墜冰窟，血液瞬間凍結。
接引陣一旦啓動，便會自動掃描方圓萬里內所有符合神之一族頻譜的錨點信號，進行座標鎖定與空間錨定。若將這枚被污染的校準器植入陣眼……那支三日後抵達的援軍，非但無法精準落點，反而會因信號畸變，直接撞進海淵最狂暴的‘風暴臍帶’——那是一條連接着上古海神殘魂與混沌亂流的死亡通道，連神之一族聖座級強者進去，都只剩三分之一概率活着爬出來。
“你瘋了！”埃弗厲吼，脖頸青筋暴起，“強行扭曲神降錨點，會引發連鎖坍塌！整片深海生態圈都會被撕裂，數億海族將在三日內窒息而死！”
“哦？”方恆歪了歪頭，似笑非笑，“所以呢？”
埃弗怔住。
方恆俯身，與他平視，瞳孔深處，魔神長戟的虛影一閃而逝：“你們神之一族踏碎海族神廟時，可曾問過‘所以呢’？你們把海族幼崽釘在權杖上當活體增幅器時，可曾想過‘所以呢’？你們用‘淨化之焰’燒盡珊瑚森林，讓整片海域百年不生一尾魚時，又有沒有對着那些漂浮的屍骸，溫柔地問一句‘所以呢’？”
埃弗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方恆直起身，將銀色晶體收入袖中，轉身走向馮提婭。海妖少女正倚着一根斷裂的珊瑚柱，指尖纏繞着幾縷淡藍色霧氣，那是她剛剛從昏迷海族侍衛腦中抽取的零散記憶碎片。見方恆走近，她指尖微顫，霧氣散開，顯露出三幅畫面：一座懸浮於海溝上方的倒錐形祭壇，壇頂鑲嵌着九顆黯淡的藍寶石；祭壇基座刻滿逆向螺旋紋路，紋路盡頭，一具海族女祭司的骸骨正以詭異姿勢跪伏，雙手高舉，掌心託着一枚佈滿裂痕的權杖殘片；最後一幅，是祭壇底部緩緩滲出的、泛着珍珠光澤的粘稠液體——那絕非海水，而是高度濃縮的‘海神淚腺分泌物’，傳說中能短暫激活海族血脈裏沉睡的‘初代海神基因鏈’。
“找到了。”馮提婭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刮過礁石，“祭壇是假的，真正的‘潮汐共鳴中樞’，藏在那具骸骨的脊椎骨髓裏。權杖殘片上的裂痕，恰好對應着海淵屏障上三處最薄弱的‘呼吸節點’。”
方恆頷首，目光掃過地上二十一名昏睡的海族侍衛。他們額角皆有一道極淡的銀線，那是長期接觸海神淚腺分泌物留下的‘恩賜烙印’。他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縷灰霧，在空中勾勒出一幅動態圖譜——圖譜中，二十一道銀線彼此牽引，最終匯聚成三條主脈，主脈末端，赫然指向祭壇、骸骨與淚腺分泌物三個座標。
“他們不是俘虜。”方恆收回手指，霧氣圖譜自行潰散，“他們是鑰匙。”
馮提婭心頭微震，瞬間明白過來。這些海族侍衛被強制植入‘恩賜烙印’，實則是神之一族佈下的活體陣眼。只要以特定頻率刺激烙印，就能反向激活祭壇，將三處節點徹底貫通。而貫通之後……
“海神淚腺分泌物會大量蒸騰，形成覆蓋整個深海區的‘神隱霧靄’。”馮提婭低聲接道，“霧靄會干擾所有高等神識掃描，包括神之一族的‘天眼通’。同時，霧靄中的初代基因鏈活性，會強行喚醒沉睡的遠古海獸……”
“不止遠古海獸。”方恆打斷她，目光投向黑霧之塔深處，“還有那些被你們海族供奉了八萬年的‘深海舊神遺骸’。它們沒死，只是在等一個足夠強的‘祭品’，來重啓‘潮汐之心’。”
馮提婭呼吸一滯。
潮汐之心……那是海族創世神話裏，支撐整個海洋生態循環的至高核心。傳說早已破碎，只餘殘片沉於海溝最底。可若真有人能重新激活它……
“你打算用埃弗他們的神性，當引信？”她聲音發緊。
方恆沒回答，只是抬手一招。黑霧之塔嗡然震動，塔身浮現出無數暗金色符文，符文流轉間，竟隱隱勾勒出一尊龐大到難以想象的輪廓——那輪廓有九首十八臂，每隻手掌都託着一輪殘缺的月亮，月面之上，刻滿與埃弗聖座核心同源的裂紋。
“阿部赤耶的藤蔓，只能困住他的肉身。”方恆的聲音很平靜，卻讓馮提婭後頸汗毛倒豎，“但魔神長戟上殘留的‘反叛王族意志’，已經順着封印，悄悄啃噬了他的神性根基。再過六個時辰，他的聖座核心會徹底崩解，化作純粹的神性燃料……”
他頓了頓，望向塔頂緩緩凝聚的暗金符文巨像，嘴角彎起一絲冰冷弧度：
“——正好，夠點燃第一輪‘潮汐月蝕’。”
話音未落，黑霧之塔突然劇烈震顫！塔尖垂落的墨色霧液轟然沸騰，一縷猩紅火苗自霧中騰起，火苗頂端，竟浮現出埃弗驚駭欲絕的微縮面容！那面容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一道道暗金鎖鏈從火苗內部瘋狂鑽出，纏繞住他的虛影，越收越緊，越收越亮……直至整張面容被壓縮成一顆核桃大小的、不斷脈動的暗金結晶。
結晶落入方恆掌心，溫熱如活物。
而遠處，被藤蔓層層裹縛的埃弗長老，胸口處那枚正在緩慢修復的聖座核心，毫無徵兆地——熄滅了。
徹底熄滅。
沒有光芒，沒有餘溫，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彷彿那枚曾燃燒了三千七百年的神性火種，被人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口吹滅。
埃弗猛地弓起身子，喉嚨裏擠出嗬嗬怪響，雙眼眼白迅速被蛛網狀血絲覆蓋。他想嘶吼，可聲帶已被無形力量碾碎；想掙扎，可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他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引以爲傲的聖座權柄，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風化、剝落，化作簌簌灰燼，從指縫間漏下，融入腳下翻湧的黑霧。
“不……不可能……”他乾裂的脣瓣艱難翕動，吐出最後幾個字，“王族……的意志……早該……湮滅在……神罰之火裏……”
方恆俯視着他，魔神長戟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手中，戟尖斜指地面，一滴暗金色血珠正沿着鋒刃緩緩滑落，滴入黑霧，濺起一朵微小的、卻蘊含着無限湮滅之意的火花。
“你說得對。”方恆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入埃弗耳中，“反叛王族的意志，確實在神罰之火裏燒了整整一萬年。但燒不死的東西……”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翻湧的黑霧，彷彿看到了某個遙遠時空裏，那尊九首十八臂、託舉殘月的古老巨像正緩緩睜開所有眼眸。
“……只會越燒，越亮。”
此時，黑霧之塔頂端，那顆由埃弗神性凝成的暗金結晶，突然毫無徵兆地——
炸開了。
沒有巨響，沒有衝擊波。
只有一圈無聲無息的灰白色漣漪，以結晶爆裂點爲中心，溫柔地、卻無可阻擋地，向着四面八方盪漾開來。
漣漪所過之處，時間凝滯，空間褶皺，連馮提婭指尖縈繞的海妖之歌霧氣，都凝固成了剔透的藍色琥珀。
而在漣漪中心，方恆靜靜佇立，黑髮無風自動，衣袍獵獵作響。他抬起左手，五指緩緩張開——掌心之上，一點微弱卻無比穩定的灰白色火苗，正安靜燃燒。
那火苗裏，倒映着整片深海的輪廓。
以及，三日後，即將撞入風暴臍帶的、那一艘載着神之一族援軍的、銀光璀璨的……神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