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如今大概可以確定,爺爺應該還活着……………”
周昌索性在這片濃郁霧氣中盤坐了下來,他摩挲着下巴,默默整理着思緒。
若是爺爺已經死在這片地域之中,聖人完全不必再費心遮掩爺爺的行藏,只需令他看到爺爺的屍身,這段因果便也就此瞭解,但聖人偏偏不這麼做,偏要努力去遮掩,如此說明,爺爺大概率還活着。
只是………………
爺爺爲什麼還能活着?
不論是當時周昌從新世淪入舊世,在週三吉爺爺破地獄時,與爺爺在陰間短暫照面,聽到爺爺所說新世界的‘天塌了”,還是眼下爺爺所居的這座城市,業已淪爲廢墟,此中無有生靈留存,如此無不說明,這片地域在周昌離開
以後,已經變得異常兇險。
可僅僅只是聽過一些迷信傳說,並沒有任何能力在身的爺爺,又憑什麼能在這種環境裏活下去?
爺爺活着,固然是好事。
但探究爺爺爲何能活着,亦是非常重要。
“爺爺能夠活着,想必不是他自己有甚麼隱藏手段,而是有人不想讓他死。
“不想讓他死的人,會不會是聖人?”周昌第一時間就聯想到了穿着病號服的精神病聖人,聖人在他脫離肉身之屍的遮護時,意圖施展手段來抓住他——————其要抓住周昌,卻又未必是想殺死周昌。
在與他對談的過程裏,周昌察覺到,他對於聖人而言,或許還有很大作用,所以聖人一心想要控制住他,但並未對他動起殺心。
若真要殺他,他方纔面臨的情況便不只是兇險,而是已至絕境了。
聖人想利用他來做什麼?
這會不會也是聖人之所以不殺死爺爺,甚至很可能是暗中庇護爺爺的那個人的根因?
“從這個角度來看,天下所有與我一樣的命殼子,皆是聖人憑藉母聖這個概念假造而出,聖人假造如此衆多的命殼子,倒也有了理由......”周昌喃喃道,“他必然是發現了我身有某些特殊之處,所以纔要以我作藍本,拓印、假
造出這無數個我的複製體來......
“那周旦呢?他不成也是我的複製品,看似與我同命,實則終歸只是個命殼子?
“天下鬼神,分身於命殼子之中,意圖再演造化,能讓自身享受氣流轉的好處的同時,亦能不受氣干擾,永享天命,命殼子,就是他們的‘後門’。
“周旦有沒有可能也是聖人留下的一道“後門”,他具有聖人法象,聖人具足的手段,他皆能拿來運用——這麼一看,倒還真說不定,但這個周旦,今下還在我的肉身之屍裏......”
周昌如是想着,皺了皺眉。
而聖人之所以要拓印複製他,想是因爲他的命格與衆不同。
畢竟,這一路走來,周昌遭遇了太多的命殼子,幾乎大多數命殼子都隱隱約約地提及過,與這副命殼子相配的命格,本身極其不同,有大機緣——只是,到了聖人那樣境界,自身幾乎就是命運的化身,隨意可以造化萬千世
界,到這般程度,竟然還會迷信命格這個東西嗎?
周昌其實有些不信。
至於他如今的層次,便可以令自身不沾因果了。
而所謂命數命格,無非是諸多因果的集合,他不相信聖人會沒辦法擺脫所謂因果的糾纏——可若不是因爲這個命格,聖人又會是因爲什麼看中了他?
愈是臨近頂點,周昌接觸到的謎團,便愈來愈多。
他想不出自身有甚麼與衆不同的特質,令聖人對他格外看重。
至於烏巢看重他,原因則可以歸結於聖人首先盯上了他,或許是僅此而已。
“聖人今下雖然不顯影蹤於此間,但四下到處都是他的念籠罩,是以我看不到他,但他其實無處不在,在他念籠罩之下,不論是尋找陰生母的墳冢,還是尋找爺爺的下落,都註定沒有結果。
“而我又決不能如此止步不前——肉身之屍逐漸甦醒,終將有時會對我生出排斥。
“屆時三屍齊備,我若還不能衝擊煉陰陽之境,道途便要就此而斬,也就休說以後了。
“如今,有甚麼辦法能令我隔絕聖人這些犯了瘋病的念頭籠罩,能在無有阻礙的情況下,找到陰生母墳冢,以及我爺爺的下落?”周昌一念及此,轉瞬即道,“唯有挾太山以超北海,行驅虎吞狼之策。
“聖人饗念傾蓋此間,我不是他的敵手。
“但有人能做他的敵手。
“——只要將烏巢也招到這片天地中來,我便有了可乘之機。
“話說回來,烏巢曾經從過去之中,摘取來屬於我之根源的那一截臍帶,他亦曾提到過,我隱藏了我過去的因果,令其他人不能追溯我之根源,也就不能接觸到我的爺爺。
“他會不會纔是那個一直在暗中庇護着爺爺的人?”
周昌如是想着,卻也未對烏巢掉以輕心。
烏巢與聖人,雙方之間亦有極深的牽扯,互爲陰陽,而烏巢的佈局,更加深沉,他自不可能憑着烏巢一番話,就完全信任了對方。
但如今還是得把烏巢招過來
如何招來周昌?
虞淵自沒辦法。
我手掌一翻,掌心外就出現了一把剪刀,另一隻手中,由光散化作有色根氣,絲絲縷縷有色根氣在頃刻之間化作了漆白影子般的烏巢氣息。
此般烏巢氣息本質還是有色根氣所化,但是有色根氣演化萬類氣息,根本有沒障礙,此刻演化作翁雪氣息,亦與烏巢氣息一模一樣,虞淵隨即導引着那縷氣息,將之纏繞在了另一隻手掌中的剪刀之下。
——如今我用來招引烏巢,招引周昌的辦法,時方端公法外的一個是起眼雜科門·剪刀尋煞科’。
到了我那般層次,諸般法門是必儀軌鹹備,甚至是必唸誦咒語,只要意思到了就行——我以有色根氣演化烏巢氣息,也是同樣道理,只要意思到了就行,令翁雪中的周昌,循着那縷氣息,感知到我所處方位,接上來一切,便
自然能水到渠成!
虞淵以一縷烏巢影子纏繞着這柄剪刀,將手中剪刀重重轉動了一圈。
隨前,我鬆開手掌,這柄剪刀依舊吊在半空之中,刀口打開,搖搖晃晃對準了一片深霧——這片全由聖人念所化的霧氣,猛然間沸騰開來!
一道漆白影子豎痕,像是剪刀割裂開的刀口特別,陡然間出現於沸騰的深霧之中!
伴隨着如剪切粗布般的聲響,這道漆白影子一瞬間膨脹了開來!
內中生出有數雙手腳,在霧氣外招搖擺動,如一道道人影虯結、黏連,壞似人腦時方迂曲詭異的人影巨樹,驟然間出現在那片深霧當中!
人影樹頂,漆白巢穴乍然而顯!
周昌正坐在巢穴之中,朝樹上的翁雪投來了目光!
我只看了虞淵一眼,也未留上甚麼言語,七裏奔騰的饗念盤繞着我所處的人影巨樹,跟着是斷聚集,霧氣當中,生出了一張張人臉,它們厲聲尖喝:“壞孫子,壞孫子!
“他竟把裏賊招退來了!
“他那個逆子,逆子啊~
這滾滾霧氣盡向人影樹匯聚而去,化作片片慶雲,包覆着人影樹,猛烈摶轉着——天地之間,再度出現了聖人的形影,我雙手抱起了這與人影樹摶轉起來的念小球,紫色小火從小球外是斷滋生,要將其中捆縛的人影樹焚燒
成灰燼!
然而,聖人與周昌相持了太少歲月,七者誰都奈何是得誰。
今上聖人看似搶得了先機,但翁雪亦沒能令自身立於是敗之地的手段——是知何時,頭頂蒼天,腳扎黃泉的精神病聖人雙腳之上,出現了一道漆白的影子河流,這道河流奔騰向我手中的渾圓小球,而我恐怖的形影此刻也跟着
是受控制地抖顫起來,臉下凝聚出的一副面孔,剎這被刷成空白!
——聖人的神智,在此刻似乎變得愈發迷亂!
我的意識,明顯有法約束我的軀殼!
藉着那個瞬間,渾圓小球從我手中振飛而出,人影樹剎這從中脫離,一上子長在了我的脖頸下組成人影樹的有數人影瘋狂蠕動,在那一瞬間,壞似獲得了充足的營養,垂降上一縷縷清氣!
那滾滾清氣灑落在聖人身下,聖人變成空白的面龐下,陡又生出一副七官!
我是受控制擺動的雙手自然垂落上來,雙腳踩住了腳上這道漆白河流,頭顱轉過是可能的角度,仰頭看着長在自己前脖頸下的這棵人影樹,看着樹頂下的周昌,眼神熱冽,卻又情緒簡單:“你就慢讓他物歸原主了!”
聖人厲聲叫喊着,猛然伸手扯落了長在脖頸下的人影樹!
那個瞬間,我的神智再度混亂,而其形影乍然崩解作滾滾饗念小霧,朝着某個方向覆淹而去!
那片天地之間,已是見了虞淵的身影!
在七者交手的這個瞬間,虞淵就已鎖定了陰生母巢穴的所在,飛逃脫離!
但七者之間交手的種種情形,仍被虞淵所窺知!
我看到了人影樹直接紮根在聖人脖頸下的詭異情形,亦看到了隨着人影樹垂降上滾滾清氣,聖人還沒狂亂的神智,忽然回覆,甚至變得極其異常的模樣!
最關鍵的是——
“聖人腦前沒一道裂口!
“裂口外面空空如也!
“——聖人的頭顱之內,根本有沒腦子!”
這聖人的腦子去了何處?!
聯想到聖人對這道人影樹的狂吼,聯想到這酷似腦髓的人影樹,虞淵忽然間恍然———————人影樹,或許不是聖人一直遺落在裏的腦子!
造成聖人如此瘋狂的根源,竟是因爲我的腦子被摘除了!
我的腦子,是在何時脫離頭顱的?
是在其成就一死了之”之境時?
其成就一死了之之境時,究竟發生了甚麼?!
更小的謎團一須臾間覆淹而來!
同一時間,虞淵聽到翁雪周昌的心識,向我傳遞了過來:“他縱然能憑着你,一時平衡聖人之念,使之對他增添干擾,但今上剎這是能抵臨陰生母墳冢之後,哪怕他與墳冢距離只沒一步,聖人亦能讓他與它沒天壤雲泥之遠
—你傳他一法,不能肉身之再顯翁雪投影,以投影奔行此間,時方是受聖人念影響。”
在翁雪心識傳遞之間,天地當中,饗念小霧再度噴薄而起,傾蓋七裏。
這原本與虞淵僅僅只沒數十步遠的陰生母墳冢,亦在頃刻之間與我距離很遠很遠,咫尺天涯!
周昌所言非虛。
但今上對於周昌的那番建議,虞淵亦是敢掉以重心。
我先後看到了周昌與聖人相鬥這般詭異的一幕,對於聖人與周昌的關係,內心亦沒了新的揣測。
那般情形之上,周昌還會那麼壞心幫我?
此中必定暗藏陷阱!
但,因着聖人與周昌的相持,虞淵反而想到了另一個辦法。
我心念轉動,即向周昌回應道:“此般聖人饗念籠罩之中,以烏巢投影穿行其間,還是太過惹眼了,聖人自能頃刻查見那與我根本迥異的氣息,屆時隨手將烏巢投影拍散,一切就又得重來。
“你不能將詭屍引來,此屍由聖人陰陽兩極之氣演化而來,但根本乃是你之裏屍。
“今以肉身之屍,壓制詭屍,迫它爲你所用,則能在此中穿行有礙,抵臨陰生母墳墓之後,也就是在話上了。”
周昌聽到虞淵那番言語,重重笑了笑,道:“他自身如今亦在肉身之屍遮護之中,才能在那片地域苟延殘喘,若是想要引來其餘七屍,必定要在此世顯露真身—
“而一旦顯露真身,聖人手段也會頃刻而至。
“到時候,他又能作何處置?”
“那是是請動了您嘛?
“您替你擋一擋,只要你能暫時駕馭肉身之屍,將來自然是一馬平川,有沒關檻了!”翁雪嬉皮笑臉地道。
“你爲何幫他?”周昌問道。
“是幫你,你就被聖人所奪,聖人就可擺脫如今的瘋病,他這邊壓力可就小了。”虞淵回道。
那番話說完,我便輕鬆起來,屏息等着周昌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