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同沈煉那聲虛弱的哀求,一同歸於虛無。
束縛着那點微弱銀光的枯藤核心,似乎隨着枯葉的破碎而劇烈地震顫了一下。那點銀光掙扎着,彷彿想要掙脫,又彷彿即將徹底熄滅。
就在此刻!
蘇小滿的身體猛地向前一傾!用盡了她生命最後、也是最決絕的力量!
“噗嗤——!”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血肉被強行穿透的悶響!
一根從她身後斜刺而來、之前只是貫穿她右肩、並未傷及要害的枯藤,在她主動迎上的動作下,那帶着鋸齒般倒刺的冰冷藤尖,毫無阻礙地、精準無比地,徹底貫穿了她的左胸!
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心臟!
劇痛?不,那已經不是痛。是一種瞬間抽空所有感覺的、極致的冰冷和虛無。時間彷彿凝固了。蘇小滿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心臟被異物穿透時,那一聲沉悶的、絕望的破裂聲。溫熱的液體,帶着她生命最後的熱度,洶湧地灌入那冰冷的藤蔓之中。
她的身體猛地僵住,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頭無力地垂下,烏黑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她的臉。貫穿她四肢和心臟的枯藤,如同吸飽了生命精華的血管,貪婪地鼓脹、蠕動着,發出細微的“汩汩”聲,瘋狂汲取着她最後的生機。
鮮血,滾燙的、帶着靈魂氣息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流,順着那貫穿心臟的枯藤,逆流而上!不再是滴落,而是洶湧地奔流!那暗沉枯槁的藤蔓,如同久旱龜裂的土地驟然得到甘霖的澆灌,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妖異的暗紅色光芒!光芒順着藤蔓的脈絡急速蔓延,所過之處,枯槁的表皮彷彿被注入了活力,竟隱隱透出一種詭異的、如同活物般的蠕動感!
而被這洶湧血泉直接灌注的核心——那點被枯藤死死纏繞禁錮的、屬於沈煉的微弱銀光,在接觸到這滾燙的、蘊含着蘇小滿全部生命本源和靈魂。
死寂。絕對的死寂。
蘇小滿的身體被冰冷的枯藤貫穿,像一件被遺忘的祭品,釘在歸墟之隙焦黑的骸骨大地上。左胸處,那根最粗壯的枯藤貪婪地吮吸着,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伴隨着心臟被撕裂的劇痛和生命被抽離的冰冷。視野被一層粘稠的血色覆蓋,耳邊只剩下自己血液在枯藤中奔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汩汩”聲,以及心臟每一次徒勞掙扎的、沉重如擂鼓的悶響。
意識在無邊的劇痛和失血的冰冷中沉浮,如同溺水者,向着黑暗的深淵不斷墜落。沈煉最後那聲虛弱的“別…別再喚醒我…”在靈魂深處反覆迴盪,與此刻心臟被貫穿的絕望感交織,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永恆的酷刑。她甚至感覺不到四肢被其他藤蔓撕裂的痛楚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絕望,都匯聚在那根貫穿心臟的冰冷異物上。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轟隆隆——!”
整個歸墟之隙,毫無預兆地劇烈震動起來!腳下焦黑如炭的骸骨大地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無數道巨大的裂縫如同猙獰的傷疤,瞬間撕裂開來!粘稠如墨的死氣被一股無形的、狂暴的力量攪動,形成無數道呼嘯的黑色旋風,瘋狂撕扯着周圍嶙峋的黑色石林,堅硬的巖石如同朽木般被輕易碾碎、拋飛!
一股難以言喻的、龐大到令人靈魂顫慄的威壓,如同億萬座巨山轟然壓下!那威壓中蘊含着最純粹的、源於亙古的腐朽、吞噬與死亡意志!比之前濃烈萬倍!蘇小滿被釘在原地的身體,在這恐怖的威壓下,如同狂風中的枯葉,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瀕臨碎裂的哀鳴!貫穿她身體的枯藤,也在這威壓中瘋狂地蠕動、收緊,倒刺更深地扎入血肉,帶來新一輪撕裂靈魂的劇痛!
她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沉重的頭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望向威壓爆發的源頭。
然後,她的瞳孔,因極致的恐懼和絕望,瞬間縮成了針尖!
就在她前方不遠處,那座原本半傾頹的、被枯藤纏繞的黑色石塔基座,此刻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獸,徹底甦醒!
基座在轟鳴中瘋狂向上隆起、膨脹!覆蓋其上的焦黑骸骨泥土如同脆弱的蛋殼般紛紛剝落、炸裂!石塔的輪廓在瀰漫的煙塵與死氣中急速拔高、變形!無數條比之前貫穿蘇小滿的枯藤粗壯百倍、如同虯龍般的巨型暗褐色藤蔓,從基座深處、從大地的裂縫中,帶着令人牙酸的、彷彿骨骼摩擦的“嘎吱”聲,狂暴地鑽出、纏繞、絞合!
石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無法用語言形容其龐大與恐怖的……枯藤巨樹!
它的主幹,由無數條最粗壯的、表皮乾裂如遠古龍鱗的枯藤絞擰而成,直徑超過十丈,表面佈滿深不見底、如同深淵巨口的裂痕,裂痕中不斷滲出粘稠的、散發着濃烈腥甜與腐朽氣息的暗紅色漿液,如同巨樹的污穢血液。它的根系,如同億萬條飢渴的巨蟒,深深扎入下方翻湧的骸骨沼澤,每一次蠕動,都引得大地劇烈震顫,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那遮天蔽日的“樹冠”。
那並非枝葉,而是由無數條稍細、但依舊猙獰可怖的枯藤扭曲、盤繞、伸展而成!它們如同億萬條狂舞的、沒有血肉的巨蟒觸手,瘋狂地向着鉛灰色的、凝固的污血穹頂延伸!每一根藤蔓的頂端,並非尖刺,而是裂開成無數細密、如同口器般的分支!那些“口器”不斷開合,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如同億萬只蟲豸啃噬朽木的“沙沙”聲,貪婪地、瘋狂地吮吸着瀰漫在歸墟之隙中濃郁的死氣與殘魂!口器邊緣,流淌着粘稠的、如同涎水般的暗綠色液體,滴落下來,將下方本就焦黑的土地腐蝕出一個個冒着青煙的深坑!
這株枯藤巨樹,就是這片死域的核心!是歸墟之隙吞噬一切殘魂與生機的終極化身!它像一座活着的、蠕動着的死亡豐碑,矗立在蘇小滿面前,散發着令人窒息的、吞噬一切光芒與希望的絕望氣息!
而此刻,這株枯藤巨樹,顯然被蘇小滿那蘊含着靈魂本源的心臟之血徹底激怒了!或者說,是……被徹底激活了最深的飢渴!
“吼——!!!”
一聲無法形容的、彷彿億萬冤魂同時尖嘯、大地深處熔巖沸騰、以及枯木瘋狂摩擦的混合巨響,從枯藤巨樹主幹深處那無數道裂痕中猛地爆發出來!如同實質的音波,狠狠撞在蘇小滿身上!她耳中瞬間嗡鳴一片,眼前發黑,七竅同時滲出溫熱的血絲!
那無數狂舞的、頂端裂開成恐怖口器的藤蔓觸手,如同嗅到了絕世珍饈的餓鬼,瞬間放棄了吞噬死氣,猛地調轉方向!億萬道枯槁的、帶着致命涎水的陰影,帶着撕裂空氣的厲嘯,遮天蔽日,如同死亡的潮水,向着被釘在下方、如同螻蟻般渺小的蘇小滿,瘋狂地噬咬而下!
死亡的陰影,冰冷、粘稠、帶着腐蝕靈魂的腥臭,瞬間籠罩了蘇小滿殘破的軀體。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裂開的、佈滿細密鋸齒的口器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能聞到那令人作嘔的腐朽涎水的氣味!身體被貫穿的劇痛,心臟被撕裂的絕望,在這絕對的死亡面前,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連掙扎的念頭都已湮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即將將她徹底吞噬。
就在那億萬枯藤口器即將觸及她身體的剎那——
“小滿——!!!”
一個聲音,穿透了枯藤巨樹的恐怖咆哮,穿透了死亡陰影的籠罩,如同刺破厚重鉛雲的唯一一道驚雷,帶着一種撕心裂肺的、不顧一切的瘋狂與決絕,在她身後不遠處,轟然炸響!
蘇小滿那幾乎被絕望冰封的意識,如同被這道驚雷狠狠劈中!
這個聲音……不可能!怎麼會是……
她殘存的、被劇痛和死亡陰影壓制的感知,如同被強行撬開一條縫隙。她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着如同鏽死的脖頸,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視線模糊,被血和淚覆蓋。但在那翻滾的死氣與瀰漫的煙塵中,一道纖細的身影,正不顧一切地朝着她,朝着那株吞噬一切的枯藤巨樹,如同撲火的飛蛾,決絕地衝來!
那道身影……很熟悉。月白色的、洗得有些發舊的粗布衣裙,烏黑的長髮在狂奔中被罡風吹得凌亂飛舞,露出一張因劇烈奔跑和極度恐懼而慘白如紙、卻依舊能看出清秀輪廓的少女臉龐。
那張臉……蘇小滿死寂的心湖,如同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姐……姐姐?!”一個塵封了無數歲月、帶着血腥和灰燼氣息的名字,如同生鏽的刀片,狠狠刮過她的喉嚨,卻只發出無聲的、劇烈的震顫!
是她!蘇小禾!她早已死去的姐姐!在那場席捲整個村落的魔災中,爲了保護當時還年幼的她,被狂暴的魔物撕成了碎片!那血肉橫飛的慘烈景象,是她童年最深、最痛的夢魘,是她強迫自己遺忘、卻永遠刻在骨血裏的傷痕!
她怎麼會在這裏?!在這片只有殘魂和死寂的歸墟之隙?!這一定是心魔!是枯藤巨樹用她最深的痛苦製造出的幻影!爲了在她徹底死亡前,再給她最致命的一擊!
蘇小滿的眼中瞬間爆發出極致的痛苦和憤怒,她想嘶吼,想提醒這幻影快逃,但貫穿心臟的藤蔓猛地一抽,劇痛讓她眼前發黑,所有聲音都卡死在喉嚨深處,只能發出痛苦的“嗬嗬”氣音。
然而,“蘇小禾”彷彿根本沒有聽到枯藤巨樹的咆哮,沒有看到那遮天蔽日噬咬而下的死亡陰影。她的眼中,只有被枯藤貫穿、釘在地上、渾身浴血、如同破碎娃娃般的妹妹!
那雙與蘇小滿有七分相似的清澈眼眸裏,此刻燃燒着一種近乎瘋狂的、不顧一切的火焰!那火焰裏,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超越生死、超越時空的、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守護本能!
“快跑——!!!”
少女再次發出淒厲到變調的尖叫,那聲音因爲極度的恐懼和決絕而撕裂!她奔跑的速度達到了極限,甚至超越了人體承受的極限,纖細的身體在狂暴的罡風和四濺的碎石中如同隨時會被撕裂的紙鳶!她的目標,不是蘇小滿,而是那株即將吞噬蘇小滿的枯藤巨樹!
就在那億萬道枯藤觸手距離蘇小滿不足一尺的瞬間——
“蘇小禾”猛地躍起!用盡她生命全部的力量,如同投石般,將自己那單薄的身體,狠狠地、義無反顧地,撲向了枯藤巨樹那最粗壯、正瘋狂蠕動、試圖將所有觸手力量匯聚的主幹!
“噗!”
一聲沉悶的、令人心膽俱裂的撞擊聲!
少女纖細的身體,如同撞上了一堵佈滿鐵刺和鋼鋸的巨牆!她甚至沒能讓那龐大的主幹產生絲毫的晃動!
撞擊的瞬間,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凝固。
蘇小滿清晰地看到,姐姐月白色的衣裙在接觸到那佈滿粘稠漿液和鋒利裂痕的主幹時,如同脆弱的宣紙般瞬間撕裂!緊接着,是血肉被無數細小裂口邊緣的枯藤纖維和鋒利倒刺瞬間切割、貫穿的恐怖畫面!無數條稍細的、如同毒蛇般的副藤,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瞬間從主幹裂痕中彈射而出,狠狠纏繞、勒緊、刺入那撲來的身體!
“呃啊——!”一聲短促到極致的、因劇痛而扭曲的慘哼,從少女口中迸出,隨即被枯藤纏繞勒緊脖子的“咯咯”聲淹沒。
鮮血,滾燙的、帶着鮮活生命氣息的鮮血,如同盛開的悽豔之花,瞬間在枯槁的巨樹主幹上迸濺開來!染紅了那些貪婪的藤蔓,也染紅了蘇小滿瞬間失焦的瞳孔!
“不——!!!”這一次,蘇小滿終於發出了聲音!那聲音淒厲、絕望、如同瀕死孤狼的哀嚎,帶着靈魂被徹底撕裂的劇痛!比之前看到沈煉記憶碎片時更加撕心裂肺!那是她最深的傷疤,被血淋淋地、以最殘酷的方式,在她眼前再次撕開!
她看到姐姐的身體被數條粗壯的副藤狠狠貫穿!腹部、肩頭、大腿……溫熱的血液如同決堤的溪流,順着冰冷的藤蔓汩汩流下!她看到姐姐的脖子被一條枯藤死死勒住,那張慘白卻清秀的臉龐因窒息和劇痛而迅速漲成青紫色,眼球痛苦地向外凸起!她看到姐姐的四肢被更多的藤蔓纏繞、絞緊,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那曾經溫柔的、會給她編花環、講故事的手,此刻無力地抽搐着,指尖深深摳進纏繞的枯藤中,卻無法撼動分毫!
“小滿……”被勒緊的喉嚨裏,擠出最後一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那雙痛苦凸起的眼睛,穿透了層層枯藤的阻隔,穿透了蘇小滿身上貫穿的藤蔓,死死地、牢牢地鎖定了妹妹的臉。那眼神裏,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深入骨髓的擔憂和……決絕的催促!
快跑!快跑啊!
那眼神,與當年魔物撲來時,她將小滿死死護在身下,回頭望來的最後一眼,一模一樣!跨越了生死,重疊在此刻!
“呃啊——!!!”蘇小滿的喉嚨裏爆發出不似人聲的咆哮!貫穿心臟的劇痛,被眼前這比地獄更殘酷的景象徹底點燃、引爆!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着滔天恨意、焚盡一切的憤怒和深入骨髓絕望的狂暴力量,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猛地在她瀕臨枯竭的身體深處轟然爆發!
那不是靈力,不是任何已知的力量!那是靈魂被徹底碾碎、被投入地獄熔爐焚燒後,殘渣中迸發出的、最純粹、最原始的毀滅意志!是燃燒生命、燃燒靈魂、燃燒一切只爲摧毀眼前這吞噬了她所有溫暖的、可憎巨樹的瘋狂執念!
“轟——!”
以蘇小滿被釘穿的身體爲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粘稠如實質的暗紅色氣浪,猛地炸開!那氣浪並非能量,而是凝聚了無邊痛苦、絕望與毀滅意唸的靈魂風暴!
纏繞、貫穿她四肢的枯藤,在這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狂暴力量衝擊下,如同脆弱的麻繩,寸寸崩裂!無數斷裂的藤蔓碎片混合着血肉,向着四周激射而出!那根貫穿她心臟、正在瘋狂汲取她生命本源的粗壯枯藤,也在這狂暴的衝擊下劇烈震顫,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彷彿隨時會被這股純粹由絕望點燃的意志之力強行逼出!
蘇小滿的身體,在四肢藤蔓崩碎的瞬間,獲得了短暫而致命的自由!她甚至沒有低頭去看胸口那個恐怖的血洞,沒有在意生命力正如同開閘洪水般從那貫穿心臟的傷口中瘋狂流逝!
她的眼中,只有那株吞噬了姐姐的枯藤巨樹!只有姐姐被藤蔓貫穿、勒緊、鮮血淋漓的慘狀!
“還給我——!!!”
一聲泣血般的嘶吼!蘇小滿的身體化作一道燃燒着暗紅色靈魂之焰的殘影,帶着同歸於盡的決絕,無視了胸口致命的貫穿傷,無視了那依舊插在心臟中的巨大藤蔓,向着那株枯藤巨樹的主幹,如同隕星墜地,狠狠撞去!
她的目標,正是姐姐蘇小禾被藤蔓貫穿、釘在主幹上的位置!
就在她燃燒靈魂撞向巨樹的瞬間,那根貫穿她心臟的粗壯枯藤,終於被那股狂暴的靈魂力量強行震離!帶着一蓬滾燙的心頭熱血和碎裂的肌肉組織,猛地從她胸前抽離!
血泉,如同噴發的熔巖,從蘇小滿胸前那個碗口大的恐怖血洞中,狂噴而出!
生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她體內流逝。
但她的速度,卻在這一刻達到了極致!她的眼中,只剩下那片被姐姐鮮血染紅的枯藤!
血雨,粘稠的、帶着靈魂焦糊腥氣的血雨,從鉛灰色的污血穹頂傾瀉而下,沖刷着歸墟之隙焦黑的骸骨大地。雨水砸在枯藤巨樹殘骸上那無數道猙獰裂口裏,發出“滋滋”的聲響,蒸騰起大團大團暗紅色的、令人作嘔的腥霧。
蘇小滿躺在冰冷的泥濘中。
胸口的血洞,碗口大小,邊緣的皮肉翻卷,呈現出一種被巨力強行撕裂的、焦黑的炭化狀態。那是枯藤巨樹的主藤被狂暴靈魂力量硬生生震離留下的恐怖印記。沒有鮮血再湧出,彷彿她體內所有的熱血,都在那不顧一切的撞擊中,連同她的靈魂一起,燃成了焚盡巨樹的最後烈焰。生命的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牽動着那致命的傷口,帶來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撕裂感。每一次心跳都微弱而沉重,像是隨時會停止的破鼓。
她的身體微微抽搐着,不是因爲疼痛,而是生命流逝到盡頭時,軀殼本能的、無意識的痙攣。烏黑的長髮浸透了血水和泥漿,凌亂地貼在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長長的睫毛覆蓋着緊閉的眼瞼,如同兩片被暴風雨摧殘殆盡的蝶翼。
意識沉淪在無邊的黑暗和冰冷裏。沒有夢,沒有光,只有一種永恆的、令人窒息的疲憊,拉扯着她不斷下墜。沈煉最後消散的微光,枯藤撕開的記憶碎片裏少年乾淨的笑容和噴湧的鮮血,姐姐蘇小禾撲向巨樹時決絕的眼神和瞬間被藤蔓貫穿撕裂的月白身影……這些畫面如同破碎的琉璃,帶着尖銳的棱角,在她沉淪的黑暗中反覆切割、攪動,帶來比胸口的貫穿傷更甚千倍萬倍的劇痛。
忘了吧……
太疼了……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藤,纏繞上她瀕臨潰散的意識。遺忘,似乎是這片死域唯一能賜予她的、帶着毒性的慈悲。
就在這時——
“嗒…嗒…”
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腳步聲,踏破了血雨沖刷地面的單調聲響,踏破了這片死亡之地令人窒息的死寂,由遠及近,穩穩地踩在焦黑泥濘的骸骨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