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宮中闢水結界自生,撐起一方洞天之觀,珊瑚、玳瑁、暖玉紛紛點綴,東海明珠滿嵌天頂,永無晝夜之分,宮閣之前假山流溪,靈草栽池,蔓延百裏,儘讓人目眩。
彷彿這方宮闕並不存於水底,而是在高天的飛來峯上一般。
蚌女蛇姬往來樓臺,蝦兵蟹將執戈牆外,好一副繁盛之景。
遠處那魔血世族早已不見蹤影,不知去往了哪一座宮閣,唯有寒衣君指尖挑起法鈴,立於一方水榭臺前,正等待着某人。
黎卿往那女君微微頷首,後方那帝女已不知何時離開,也不多作耽擱,足尖一點便躍至了那水榭之中。
“鬼君!”
“不是龍宮駐世之君坐化了麼,怎得,宮闕之內未見有絲毫悲意?”
各方“弔唁”之客拜訪龍宮,他等既無迎賓之禮,也無哀樂之情,這放在任何一方國度,都是極爲不正常的動作。
龍宮,究竟爲何?
即便是再不歡迎這些舊時代的破落相識們,也不當如此罷。
寒衣君同樣亦是疑惑,她也並非六天時代的舊黨,只是百載前成道,從未與這龍宮有過接觸。
“不知。”
但看那魔血黎族之人習以爲常的動作,似乎並無不妥。
莫非,這真龍一脈也與古妖一般,不講究生養死葬之儀?
二人一前一後,於龍宮水榭之前駐足漫步聲交流。
數柱香的功夫後,纔有一稍顯高瘦中年男子匆匆趕來,一面恨鐵不成鋼地叱罵着旁側蛟,一面賠着笑容,遠遠便開始致歉:
“貴客遠來,小官失禮,失禮了!”
“還請兩位尊客隨我入宮休憩......”
這名面上還有着青色鱗紋的中年總管身形微躬,領鮫姬二人,引路前方,託茶獻路,便往水府內部而去。
也不怪他等手忙腳亂,近日往來東海的都是什麼人物?龍宮轄務元帥、巡海將軍被隨手打翻的打翻,鎮落的鎮落,完全擋不住兇橫來人。
甚至有的惡客已然登上了海塹天墟,總理外務的分海將軍們還不知在東海哪處暈眩着呢!
龍宮自有傲骨,諸般惡客上門恐弔唁爲虛,生事爲實,索性他等也不講什麼禮數了,該坐冷板凳的坐冷板凳,該喫閉門羹的喫閉門羹。
也就這幽世諸族,值得龍宮認真對待了………………
轉入一座別府,着蚌女蛇姬四五人於苑中伺候,調來蝦兵蟹將一隊,巡防府外聽候,那蛟精總管便笑辭告退,且請貴客好生休憩。
寒衣女君入了東閣,黎卿自推西閣大門,也便留了下來。
這龍宮一行,波折不少,光是目前露面的龍子諸王、世族魔嗣便讓他倍感壓力。
此刻,藉着入駐別苑西閣休憩的時間,黎卿亦是開始了另一手準備。
貫通多古史的“龍宮”,天下聞名的北海魔裔,幽天的宗鬼府君......可想而知,這一行並不會太安穩。
可同樣,此行也是他窺探舊時代隱祕一角的機會。
冥府空懸,百廢待興,便是在那岐山之內,恐怕都還有不少的隱患未除,而幽天之中,類似的陰土似乎並不在少數,他着實是需要該將那六天的古史好窺透,才能在那不定的變化中抽出身來。
便見黎卿盤膝坐上羅牀暖榻,彈指掣決間,一尊尊三寸紙人立刻自虛空中雀躍而起。
“北海魔道世族,令大周帝朝百般忌憚,屯兵百萬於魍魎山東,兇險矣!”
且此行的世族名號爲“黎”,但黎卿絕不會因同姓而輕提此族,能隨便以大真人級別的魔道尊者領銜拜訪龍宮,此族必是與龍宮同級的存在。
是以,黎卿指凝元?以作符筆,在那代指黎族的三寸紙人之上,勾勒出了一道兇貌怒容。
此族,或是龍宮之行最大的兇險。
“龍子諸王,僅僅露面的陰神氣機就有四五道,且都只是珊瑚外海......”
“依寒衣鬼君的說法,這龍宮除開坐化的蒼龍老祖外,至少還有兩頭大真人級別的老龍,是堪比一方人道古朝的國度。”
但龍宮傳世數段古史,總歸是講究麪皮的,觸及紅線之事保持緘默,反而最是安定。
思及此處,黎卿手上符筆一勾,在那額頭上勾了兩枝椏角的紙人面上再添了一橫,示意安全。
“豐都天......”
反而這豐都天內的幾位鬼君,他無法判斷深淺,三方鬼君,因而神祕,所以未知,因而未知,所以必留戒心!
他若是與那麴華一般,只是得了一座幽波水府,那他絕不會有絲毫的畏懼,可岐山冥域,背後有什麼牽扯實在說不清楚。
沉吟再三後,黎卿卻是在那幽青紙人的臉上勾起了一道詭異的弧度。
兇面紙人高懸最上,其代表着不可控的狠厲,詭笑紙人位居第二,它蘊含着不可捉摸的神祕,反倒代表龍族的紙人被黎卿排列在最下方,起碼這是明面上的東道主!
萬般思緒自心頭流轉,黎卿方纔將這一行的主次洞徹個清楚。
宮闕別府幽然靜謐,黎卿倚在那暖榻一側,神仙臥,浴寶香,魂念萬縷閉目冥思而去.......
次日,晨鐘敲響,宮闕動恙。
蛟精總管、蚌姬請事,靜候別府中的貴客,將他等一一請入水晶宮內。
龍宮的幾位老王,要接見尊客!
通天手段難抵歲月之傷,萬載數終有盡數,蒼龍坐化,在這傳延有序的龍宮中倒也說不上一件悲事。
真龍本是長生種,悠長的壽數讓他等對死亡並不那麼敏感,反倒更加崇尚自然規律,一鯨落則萬物生,蒼龍隕落之,亦將在族中真境亦將誕生新的啓源者。
一代代的真龍,皆是這般由來。
水晶宮中,稍許幾綹白布掛在那宮廷檐下,青玉階,白玉柱,隨着蛟精蚌姬引路,往那高曠的龐大宮闕中去,已然有些喧囂了。
正宮之中,閣分八角,每一角樓臺之下,各有宴幾與食案,且早有賓客盤坐在側,公子舉盞,貴君執著,舉止之間,悲愴肅然,這纔像有唁唁之情。
“尊客請入上席。
蛟精總管垂首爲寒衣君引路,蚌女瑤姬則是俯身靠近,低聲將黎卿帶入了另一側筵席。
此是何人?
得見那一男一女兩位生面孔入座,八角閣臺之下的羣賓中立時投來了驚異不定的目光,龍宮別宴已歷三日,上席六座向來空缺,怎得今日,突然添了三主六次九道宴幾。
先前那獨角紫瞳、背生雙翼的北海氏族足讓衆人驚惶,那這一男一女又是何方神聖?
八角閣臺之側,鮫女王子睥睨,宗真人撫須,海外散修端坐,南國士老垂眸,北朝神?含笑,外海蛟君側目......
衆人皆將目光投到了那上席三座。
“人到齊了?開始吧!”
一見黎卿二人落座,上席首位的威武漢便似是有幾分耐不住了,蒲扇般的大手往青玫瑰座側一拍,轉首催促起了上方珠簾後的龍宮老王們。
“黎兄!”
“怎這般等不及了?”
這般反客爲主,珠簾幕後的身影立時忍不住轉頭互相調笑了起來。
“莫非舟車勞頓,腹中飢渴了也?”
幾名老王頭戴冠冕,無須笑談,着實叫那赤煞尊者面上無光,龍宮大宴剛開,幾位大真人言語間便如此的爭鋒相對,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黎家老祖且稍等,還有位貴客未至......”
閣臺之上,一道清朗的聲線響起,暫且安撫下宴中氣氛,只是這尊龍子話音還未落,當即便愕然的轉過頭來,看向那正宮大門處,啞然失笑道:
“咱們這位尊客,來了!”
轉頭望去,那宮闕正門前,一位身形高挑的男子手提摺扇,將瑪瑙捲簾挑起,與宴中衆人拱手一禮,自顧自地便落座到了黎卿身側。
這是宴中第四座上席。
豐都殘洲佔一席、岐山冥府佔一席、北海黎族一席,那眼前之人......
“他是,鬼神!”
黎卿心頭一驚,轉頭望向那摺扇男子,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這男子身上的北陰冥冥幽晦之氣,這乃是陰靈之屬獨有的氣機。
莫非,六天冠族還有餘人?
“道兄。”
摺扇男子落座席中,且笑罷了旁側蛟姬的伺候,似是感受到了黎卿的視線,拱手便是施了一禮。
面對着那如沐春風般的笑顏,黎卿也不作他想,同樣頷首回應。
直至此刻,上席六座已到了四座,龍宮的大宴方纔正式開始。
宴席嘈雜盞茶功夫後,閣臺珠簾後的身影中,當先便有一名雍容老叟揭開玉簾,且謝過四海羣賓弔唁之情,一舉酒杯,令蛟姬蚌女捧上珍饈佳餚,號馬郎蟹將奉清酒仙釀。
“北海黎族,出得泰蔭天黎氏,承闢帝天大道八百載,號爲北冥冠族,此番前來,我龍宮亦感蓬蓽生輝,小王且敬赤煞前輩一杯!”
先前那主持宮宴的年輕龍子走上宴中,一手託起風紋鏤花亮銀壺,一面往掌心金盞中倒滿佳釀,雖是龍宮第一子,但也依舊在這赤煞尊者面前以晚輩自居。
幾位老龍王隱於簾幕後並不露面,但這龍子也足夠顯露尊重了。
黎族之人再是矜高,在龍宮中,也絕不會不給面子,雙方互飲一杯,宗子龍君兩相吹捧,又是其樂融融。
又盞茶時間,那龍子掌託酒壺,手舉金樽,諸多宴賓交錯頷首,緩緩行至了寒衣君案前。
“平素聽聞豐都君往來天都諸國,自在無拘,小王亦是仰慕,更不想豐都天還有女君這般真修。”
龍宮真境序列爲首,放在民間當是尊稱一聲“龍太子”,此等人物向來輾轉於各方勢力之間,長袖善舞,又一舉一動皆合乎儀態。
寒衣君舉杯相碰,卻也只是輕輕一抿,她並非善於交際之人。
龍宮的的東道主,一路推杯換盞,先敬上席尊客,再依次打個迴旋,這反倒是令天都如今的幾大勢力扭不開視線了。
“魔道的世族,竟與東海有舊?”
“陰靈太質,幽晦隱懸,李兄,衛神使,可對這幾位貴客有所耳聞乎?”
筵席之上,那矜貴鮫女以指節百無聊賴的動着宴幾,言辭間,卻是不懷好意。
南國的宗室,北朝的神?,與她鮫人王庭皆入不得貴席,陰靈老鬼,魔道兇族,你道那上首的四座該是何身份呢?
六座上席,鬼氣森森,這真的好難猜啊!
09......
“蒼祖龍馭賓天,各家露面弔唁,也非是什麼奇事。”
“只是......聽聞貴朝政令不出金陵,仙門有仙門的法,宗族有宗族的律,時局真這般難了?”
這帝朝的神?渾不在意地抬起一枚菩提子,並不受那鮫人王庭的激將,反倒是饒有興致地朝着上首貴席上的青年道人努了努嘴,哂笑了起來。
南朝士人、仙道、宗族鬼神三脈同存,說好聽點是包容萬象,百家爭鳴,說難聽點不就是當朝士道實力不足,仰人鼻息麼?
若非仙道清淨不爭,南國還姓不姓李都兩說!
光看那尊席上的某人,前些時日在天塹朝天江上與南朝北軍攜咒殺了離山之神,今日登場,卻又是換了個身份。
這南朝的仙門道統,真是有趣。
“六天故氣遺害萬載,淫虐民之風絕不可啓,輕則江山動盪,重則......貴朝可須得多上幾分提防啊。”
帝朝神使剝開菩提衣,一口將那晶瑩肉桂吞下腹中,取來巾擦拭手掌之時,還不忘了刺上李家宗室子一聲。
南國近來聲名鵲起的年輕之輩,在如此規格的夜宴之上突然現身,但卻是與幽冥諸鬼並肩,這放在哪一方勢力中,都是不太好看的。
“哦?此人......與李兄有些干係?”
鮫族王女在一方擺弄着酒盞,她鮫人王庭與東海想來不甚好,如今蒼龍坐化,二者平起平坐,奔席弔唁也不過是個過場,龍宮也不可能會把王庭當做什麼貴客。
但看南國宗室與北朝神使之間的擠兌,這裏面還有什麼趣事?
這可讓族王女有了幾分探聽的興致,正襟危坐起來,順着二者視線望向貴席上的青年。
當然,隨侍的王庭之臣聞得王女發問,亦是躬身屈膝,神念傳音,爲這位尊貴的王女解惑。
單看那幽篁子-黎二郎,其本身就具有多重身份的,既與北陰鬼道結緣,又入得五方仙門之一,身合寰宇元?與北陰不朽之律。
可放到了南國複雜的修行圈子間,這樣的身份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了。
“士人、仙道、冥府,三重背景交織麼?”
那他的身份在某些時候就確實是有些尷尬了。
王女聽着麾下的解惑,亦是不住地打量與那龍太子應付着的黎卿。
紫府圓滿的氣機,在那頗爲渾厚的法力之間,隱晦的魂壓不住地流露出來,氣道神紋、魂道幽紋、雷道法印、以及少許的炎道星紋在那道體之上勾勒連攜,與那青年人腦後似是自成一副天生符圖般。
這是一個極爲年輕的“強者”,且其手段看上去頗爲繁複,光是各類外顯的道紋就幾乎在腦後化作一方五彩神輪了。
“不過,對我王庭無礙。”
“這樣的人,註定了在南國修行界內位置的特殊,他的身份複雜,永遠進不了五方仙門與南國的核心層......除非......”
“他也還太年輕!”
鮫人王庭的王女警上黎卿一眼,立刻便做出了一個與龍宮龍太子高度重合的判斷。
黎二郎這般的人物,太年輕,背景也太複雜,勢必融入不了那南國廟堂,他,只會是單純的仙修或鬼神而已!
並且,觀其氣機舉止,也不是個機巧之輩,即便修煉有成,對天都大勢恐怕不會有任何撼動的威脅。
宴席上的黎卿同樣也察覺到了不知從何處投來的索視目光,可那龍子已經舉起酒盞來到了桌前。
胤泉天-岐山崔氏與“豐都天”不同,這是一座真正隔世八百載有餘的古老陰土,沒有人知曉岐山隱藏有何等存在,只大概知曉那“離山神?”“幽天屍鬼”的下場。
興許,岐山也有將近兩名陰神鬼君?
“聽聞黎道友擅是一手五雷號令大神通,若是不嫌棄,今後與我龍宮諸子多多往來,龍宮內也有許多此神通的雷道分支。”
岐山隱祕,他也不知如何抬稱,且眼前這位道人確實是身份複雜,也就沒必要非將這位黎二郎按在某方勢力的名頭上,這種士族出身、冥府選定,又剛剛出完風頭的仙門修士,言錯了也難免惹得一身騷。
畢竟南國也算是東海的盟友,索性就本人示好一番也便罷了!
倒是這黎二郎手上的五雷號令大神通,真不是他等看不起,實在同爲龍屬,海龍與水龍族羣的差距太大。
以一方江河爲域,尋常的陰神龍君真身不過三五百丈頂天了,可東海中龍子諸王天生攪動無邊海域,千丈本相都只是尋常,光是真龍本命雷法,開發出來的差距也不可以裏而計。
若是黎卿願意,還真可以與諸多龍子交流印證一番雷道神通。
二者短暫的打了個招呼,見黎卿與那寒衣君一般無二,也是個清冷性子,這龍太子便不再滋擾,示意二人自便,再朝着旁側的摺扇男子座前去了。
“兄,你可遲到了哦。”
“該罰,該罰!"
這龍太子將腕間銀壺舉起,竟是開起了玩笑。
“哈哈......唉,認罰......認罰!”
“這不是近日出了一羣混不吝,到處捉拿兒郎,搶佔靈土,與他等鬥了數月,昨日才脫身。”
“否則,小郎怎敢錯過祖君祭道之期?”
這位陸姓的男子將摺扇一開,苦澀了搖了搖頭,現今他冥府外圍還有幾座鬼將寨子被人抱走沒能奪回來,此行結束後,他還得入天都西南,尋友人借幾枚替死巫傀一用。
實在是對方陣勢太橫,魔道兇人,仙道真境,數人連攜,威脅不遜陰神上品,可令他喫了大虧。
“何人能讓陸兄你都感到難纏?”
這龍子倒是有些詫異了,眼前這位君可是手段奇異,縱橫幽明二世,往返連東海,如入無人之境。
相比於豐都天、岐山域,這位煉得幽司殘土以作洞天壺,號爲“東司”,曾被龍宮蒼祖評爲“幽土長福地,寸土生仙靈”。
這是一位極爲神祕的幽世陰靈,從不爲人所知,幾座老牌勢力的魂道寶材亦是皆仰仗於他。
尋常的陰神上品,動不了?!
“似乎其中之人叫做‘羅?'與'熒惑'?”
“此行小郎就是來求助兩位老王,一解困境了。”
陸姓男子斟滿酒盞,與那龍子碰杯之後,一飲而下,雖然他並非古史泰蔭、豐都、北陰三天的傳嗣者,但恐怕也是盯上了火池、刀山、化血江中的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