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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1 章 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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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黑山放冷氣放得連鬼文書都要受不住的時候,程亦安終於一臉幽魂般飄出了判官殿。不誇張地說,那臉色已經完美融入地府膚色了。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他對你用……”

程晉一雙冰涼的手搭在黑鹿鹿肩膀上,一臉木然:“別問,問就是我很好。”

黑山:……你看上去,分明就是距離去世只差半步了。

但陰間不是個說話的好地方,黑山見此,便帶着程亦安迅速回到了湯溪縣衙。此時人間正是五月芳菲盡的時節,夜晚的風都帶着春日的暖意,春風拂面,終於衝散了些許方纔在判官殿裏受到的驚嚇。

“好想喫餛飩麪啊,最好是用雞高湯熬煮的湯底,配上筍尖鮮肉的餛飩餡,面得是手工現擀的,煮到不硬不軟的程度,再配上小蝦米和小香蔥,就是一碗極佳的春日餛飩麪了。”

黑山:……不愧是你。

這個時間點,也確實是喫宵夜的時候了,只是今日阿從並不宿在衙門,程晉回到小廚房翻找了一番食材,只煮了碗現成的素面配滷香乾雞蛋。

“哎,論理想與現實的距離啊。”說完,程縣令怒幹了半碗麪。

滷菜是阿從前日滷好送過來的,現在已經非常入味,空口喫有些略微的鹹,但配酒配面卻是正正好,就連黑山這個不重口腹之慾的妖,也陪着程晉喫了一海碗。

等程晉將麪湯都喝完,他終於發出了“振聾發聵”的聲音:“師爺,我發現判官這鬼真的很可怕!”

不僅鬼話連篇,還擅長給人洗腦,堪稱地府傳.銷第一鬼。

“他到底對你說了什麼,讓你反應這麼大?”

程晉卻忽然抬頭看天,不與黑鹿鹿對視,今天跟判官老爺的一番對話,讓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某些不太友善的人和話。

“師爺,你知道嗎,在我長大的地方,曾經有人同我說過,像我這樣的異類,長大了也就只能去碼頭搬貨賣力氣,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程晉沒喝酒,但他臉上卻有了醉意,可見人想喝醉的時候,連喫麪都能喫醉,“但今天,卻有人說我是個十足幹大事的人,你說是不是很可笑?”

黑山的表情卻變得嚴肅起來,他程亦安一把扯起來,震聲道:“他讓你去做大事?是讓你去消滅慶恆嗎?別聽他胡言亂語,程亦安,你就只是個普通的凡人,就算是天塌下來,也有其他人頂着,這話不是你告訴本座的嗎?”

程晉一愣,忽然低頭撥了撥麪碗上的筷子,低聲道:“倒也不是,只是我剛纔對判官說了一番漂亮話,可我……”

當初爲什麼會那麼輕易答應判官老爺死後去地府007?程晉捫心自問,不過就是捨不得。他從前在現代是個獨行俠,因爲沒有朋友也沒有家人,所以不是在上課就是在兼職,生活看似過得不錯,卻沒勁透了。

可來到這裏後,他有了師門,也有了可以交心的朋友,他爲什麼會在知道沒有來生後平靜自如,不過就是知道輕重,做過取捨罷了,畢竟與其奢望更長久的未來,還是把當下過好更緊要。

程晉,其實是個悲觀主義者。

“人活一世,不過匆匆幾十年,程亦安,你捨得你在人間的這些朋友嗎?”判官的話猶在耳邊,就像是魔音貫耳一般揮之不去,不得不說,判官這話說到點上了。

他會想做鬼差,其實就是不想與現在的朋友斷緣。

“可你什麼?”

程晉臉上難得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可我就像師爺你說的那樣,就只是個普通的凡人而已。”

“不想笑就別笑了,沒人逼你。”

黑山不擅長安慰人,心裏卻已經給判官寫了一整本的小黑仇,“他到底跟你說了什麼,你從前要本座坦白,如今你自己反而支支吾吾,難道你還要本座去猜你的心思不成?”

程晉瞬間愣住,這太不像黑鹿鹿會說的話了。

黑山便繼續道:“那你恐怕就要失望了,以本座的能力,你恐怕人沒了,本座也還沒猜到你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

程晉:……也沒必要這麼自黑,真的,好歹也是神獸,別這樣。

“你是凡人沒錯,卻也是個了不起的凡人。”

夜風吹過柳梢,送來遠方的春意,程晉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隨後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喟嘆:“誒——師爺,你剛纔是在誇我嗎?”

“對吧對吧對吧!我剛纔沒喝酒,肯定是沒聽錯!完了,本官覺得圓滿了,什麼屁的閻羅大王,完全不當也罷!”程某人一副死了足矣的表情。

黑山卻被他的驚人之語完全嚇住了,也顧不上陰陽怪氣程亦安的垃圾發言,在四周下了是個禁音法陣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說什麼閻羅大王?判官讓你做的大事,其實是讓你去做閻羅王?”

程晉訥訥點頭:“這不會是個坑吧?”他就知道判官不安好心!!!

黑山得到肯定的答案,卻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了。他以爲判官找程亦安是爲了慶恆一事,卻沒想到根本不是,竟是有關於……地府的未來。

“師爺,你這麼看着我做什麼?”怪讓人害怕的。

黑山收斂了眸中的探究,心裏卻覺得這好像也不是一樁壞事,程亦安若能做地府之主,絕對是三界之福,判官的眼光倒也不差。

只是……

“程亦安,你知道這世間已經沒有神了嗎?不管是正神還是半神亦或是仙,都已經不在這世間了,判官、陰曹、無常這些陰司官,他們都可以是鬼,唯有閻羅大王,他必須擁有神的品格和能力,換句話說,祂必須擁有神性,而天道……排斥神。”

黑山不愧是神獸,很快就得出結論:“程亦安,這是一條必死的路,你不會答應他了吧?”

“當然沒有,我還沒到這麼不自量力的地步。”程晉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說完,又忽然蹦出一句,“慶恆,上一個人是他。”

“什麼?”黑山一下沒聽明白,“什麼上一個?”

程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下:“判官上一個說這番話的對象,是慶恆。”

黑山登時臉色變得極度難看起來,因爲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麼他復仇的對象不應該僅僅只是慶恆,還有——

“師爺,你還記得我們去歲剿滅山匪時遇上的那個巫師嗎?”

黑山雖然震驚,但答得飛快:“是那個配造畜藥的那個?”

“就是他,你還記得他臨死前說的話嗎?”見黑鹿鹿回過神來,程晉才嘆了一句,“他說慶恆是神。”

“這也就說得通,當初柳仙死後,慶恆爲何要將他取而代之,因爲柳仙當初是野神,他恐怕是嘗試着去做一個‘神’,但他應該很快發現,野神和神雖然只差一個字,卻是天差地別的存在。”

“之後他玩弄人心,甚至使人惑亂朝綱,算計天道,恐怕都是一種新的嘗試。”既是對命運的反抗,又是對成神之路的追逐。

黑山已經聽得混亂,他既心驚於慶恆此人的妄爲,又害怕程亦安會走上和慶恆一樣的路。

“但我想,判官已經後悔找慶恆做閻羅大王的試煉者了。”

“他既是後悔,便不該再找你!他明明知道這是條不歸路,卻仍舊找你,可見他生性冷酷、毫無同理心,他若是真想有地府之主,爲何自己不去!你不要覺得閻羅王是什麼好差事,千年之前,我是見過上一任閻王的的。”

黑山的聲音陡然從高聲變得虛無縹緲起來,因爲他發現自己說完這句話,竟想不起一點從前的記憶來,就像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受傷被陳歷所救一樣。

“師爺,你怎麼了?”

黑山只覺頭暈目眩,他下意識握緊那枚已經完好無損的玉闕,下一刻就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師爺!師爺!”

程晉哪見過這樣的黑鹿鹿啊,登時嚇得麻爪,把妖運回坊間後,連夜把離庸和燕赤霞都給吵醒叫了過來。

“大半夜的,怎麼又出事了?”離庸身上還沾着些脂粉氣,大概率是從某個溫柔鄉直接過來的。

燕赤霞就非常正人君子了,根本沒有夜生活,甚至都還沒睡,提上桃木劍就過來了,聽到黑山暈了,他立刻伸手探脈,不過什麼都沒探出來。

“沒用的,他是神獸,若他不願,無人能探他的底。”離庸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開口,“我看大人您也不必太擔憂,若他真有事,我們這幾個拼起來,都不夠救他半個的。”

程晉:……神獸的臉面,果然好大哦。

“所以不如就往好處想,說不定是他得了機緣,正在煉化呢,作爲一隻妖,雖然我探不出他的深淺,但我想他並沒有大事。”離庸仔細感應了一下,看在某位恩人的份上,他又多說了幾句。

程晉看了一眼暈着的黑鹿鹿,道:“也只能這麼想了。”

而此時此刻的黑山,倒並非如離庸所說得了機緣,而是他正在經歷某些他忘記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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