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羅的呼吸在夾層中幾乎凝滯，汗水順着額角滑落，滴在腐朽的木板上發出細微的“嗒”聲。他不敢動，甚至連眨眼都控制在最低頻率。天花板上的蟲羣仍在蠕動，像是一張不斷收縮的血網，將整棟建築的骨架啃噬得千瘡百孔。他知道，迪亞波就藏在這片蟲海之中??或者說，他已經與蟲羣融爲一體。
“不是替身……是本體。”維克托羅在心中默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的靈契本質，是‘共生型完全轉化’。”
就在三分鐘前，他親眼看見一具被蟲子包裹的屍體緩緩站起，皮膚如紙般剝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節肢與複眼。那不是操控，那是生長。迪亞波不是在驅使蟲羣，而是在以自己的血肉爲基，不斷繁衍出新的個體。每一次攻擊落空，都會讓對方多出一個由傷口滋生的“子體”。這纔是真正的恐怖之處??你打不死他，除非你能在第一擊就徹底抹除他的存在。
“時間預測……刪除時間……”維克托羅咬牙，腦海中迅速推演，“但紅王的能力並非無敵。它只能預知十秒，且刪除的時間無法被任何人感知，包括使用者自身。也就是說??他在使用能力時，其實也處於‘失聯’狀態。”
這是唯一的破綻。
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暗紅色的晶體，表面刻滿了扭曲符文。這是鐵馭共和國最高機密武器??“逆時錨點”，能夠在極短時間內製造出一段反向流動的時間場域，強制打斷所有與時間相關的能力運作。代價是施術者將承受等量時間倒流帶來的神經撕裂痛楚，通常足以讓人當場瘋癲。
“值得。”維克托羅閉上眼，將晶體貼在胸口，“只要能殺他一次。”
與此同時，在食堂方向，彭茜海羅正站在焊死的餐桌前，指尖輕輕劃過桌面上一道深痕。那不是刀刻，也不是火燒，而是某種巨大生物掙扎時留下的抓痕。她的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這裏發生過戰鬥。”她說，“不止一次。”
副組長威克遜單膝跪地，檢查地面殘留的血跡。“血液成分複雜，混合了人類、沙蠍人、還有……未知生物的組織液。時間跨度至少有三天以上。”
“三天？”彭茜海羅冷笑，“可我們的情報顯示，維少利亞直到昨天纔開啓青銅門通道。”
“說明有人比我們更早進來。”威克遜沉聲道，“而且他們沒活着出去。”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悶響，緊接着是金屬扭曲的尖銳摩擦聲。兩人同時轉頭，只見通往地下八樓的樓梯井口處，一根鋼筋突然斷裂，墜入黑暗。隨即，整個樓層的燈光開始閃爍，忽明忽暗之間，牆壁上浮現出無數扭曲的人形剪影，彷彿有上百人在牆內掙扎哭喊。
“幻覺？”威克遜握緊武器。
“不。”彭茜海羅搖頭，“是記憶殘留。這棟建築吸收了死者的意識，在特定條件下會重現死亡瞬間。”
她緩步走向樓梯口，俯視下方漆黑一片的空間。“維克托羅說過，校長室在第七十個座標。可我們現在在哪？”
“地圖顯示是B區食堂，但實際結構與資料不符。”威克遜調出戰術平板，卻發現信號完全中斷，“所有定位系統失效，靈力通訊也被屏蔽。”
彭茜海羅眯起眼：“這不是維少利亞。”
“那是哪裏？”
“是‘門’選的地方。”她低語，“青銅門從來不會錯，但它也不一定會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它送你去的是??最合適的戰場。”
就在此時，耳麥中突然傳來斷續的聲音：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靈熵波動……重複，靈熵等級突破閾值……撤離指令生效……】
聲音戛然而止。
“靈熵？”威克遜皺眉，“那是什麼？”
“死亡的餘味。”彭茜海羅輕聲道，“當生命大規模消亡，靈魂無法安息時，會在空間中留下污染性的能量殘渣。簡單來說……這片區域曾經死過太多人。”
她抬頭看向天花板，那裏有一道巨大的裂縫，隱約可見上方層層疊疊的樓層結構。“我們不在一樓，我們在‘堆疊層’裏。”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座建築不止一棟樓。”她緩緩道，“它是許多個不同時間、不同空間的維少利亞疊加在一起的結果。每一扇門後，都是一個可能存在的世界分支。而我們現在，正站在它們交匯的縫隙中。”
威克遜臉色驟變：“所以隊長不是摔死的……他是掉進了另一個‘現實’！”
“沒錯。”彭茜海羅點頭，“而迪亞波，早就知道這一點。”
另一邊，迪亞波依舊站在原地，權杖插入地板，青色靈力如根鬚般蔓延至整棟樓宇。他的身體已經開始發生變化??皮膚泛起甲殼般的紋路，指節拉長成鉤爪，雙眼完全蛻變爲複眼結構。但他臉上仍帶着溫和的笑意，彷彿正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歡迎來到真實。”他輕聲說。
忽然，空氣中響起一聲清脆的“咔噠”聲，像是鐘錶歸零。
下一瞬，維克托羅出現在他身後，手中紅晶爆發出刺目光芒，時間場域瞬間展開。迪亞波的動作猛地一滯，原本即將發動的“刪除時間”能力被硬生生截斷。他的身體出現了一瞬間的遲緩??正是這剎那的破綻！
“就是現在！”維克托羅怒吼，整個人化作殘影撲上，右手凝聚出一柄由壓縮靈力構成的黑色長槍，直刺迪亞波心臟！
“噗??”
長槍貫穿胸膛，鮮血噴湧。
可迪亞波卻笑了。
“你終於……”他低聲說，嘴角溢出血絲，“找到我的本體了。”
維克托羅瞳孔一縮。
因爲他發現，自己刺中的並不是血肉，而是一團不斷蠕動的蟲卵囊。那些細小的白色幼蟲正順着長槍往上攀爬，試圖鑽入他的手臂。
“糟了！”他立刻抽身後退，同時引爆靈力將整條右臂連同蟲羣一同炸碎。劇痛讓他幾乎跪倒，但他強忍着沒有發出聲音。
“你以爲……”迪亞波緩緩轉身，胸前的傷口迅速癒合，取而代之的是一張佈滿觸鬚的小嘴，正咀嚼着被刺穿的器官碎片，“只有你能算計我？”
他抬起手，整棟建築的蟲羣彷彿受到召喚，齊齊轉向維克托羅所在的位置。
“我等這一刻，已經等了七年。”迪亞波微笑，“從你第一次踏入西奈沙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會來。所以我佈置了這一切??錯誤的座標、虛假的情報、甚至故意讓你‘發現’我的弱點。”
維克托羅喘息着，左手指尖微微顫抖：“所以……一切都是陷阱？”
“不只是陷阱。”迪亞波輕聲道，“是獻祭。”
他張開雙臂，整座建築開始崩塌，牆體如活物般翻卷剝離，露出內部密密麻麻的蟲巢結構。數百具乾癟的屍體懸掛其中，全是之前失蹤的先遣隊員。他們的頭顱被打開，腦組織被替換成了某種發光的菌絲體，正源源不斷地向四周輸送靈力。
“你們每一個人，都是養料。”迪亞波說，“每死一個，我就更強一分。而現在……我已經不再是‘人’了。”
他的身形開始膨脹，背部裂開，六對覆蓋着甲殼的翅膀緩緩展開，每一扇都如同教堂彩窗般絢麗，卻又透着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他的頭部變形，複眼分裂成十二隻，口中伸出三重顎齒，整個人化作介於昆蟲與人類之間的恐怖存在。
“我是新物種。”他說，“我是進化終點。”
維克托羅踉蹌後退，斷臂處血流不止。他知道，自己輸了。
但他笑了。
“你說你等了七年……”他咳出一口血，“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在等？”
他抬起僅剩的左手，按在胸口的家族徽章上。
“彭茜海羅……啓動‘終焉協議’。”
同一時刻，遠在沙漠之外的鐵馭共和國總部，赫魯多夫猛地站起身，盯着屏幕上突然跳轉的密令代碼。
“不可能！”他驚呼，“這個權限級別……只有戰爭元老院才能激活！”
耶魯克夫卻笑了：“原來如此。金典王國早就準備好了後手。”
屏幕上，一行猩紅文字緩緩浮現：
【終焉協議已確認】
【目標：維少利亞座標全域】
【執行方式：維度摺疊炮】
【倒計時：90秒】
“他們要炸掉整個空間疊層？”赫魯多夫震驚，“那裏面還有我們的部隊！”
“犧牲是必要的。”耶魯克夫冷冷道，“爲了阻止迪亞波的進化完成，必須在他吞噬所有可能性之前，將這片區域徹底抹除。”
而在維少利亞內部，彭茜海羅接到指令後，毫不猶豫地撕開制服內襯，取出一枚微型裝置。她將其插入地面裂縫，低語道：“願死者安息。”
倒計時同步開啓。
【60秒】
迪亞波仰天長嘯，蟲羣瘋狂湧動，試圖阻止能量匯聚。但他已經來不及了??維度摺疊炮的本質，是將目標區域的所有空間層級強行壓縮至奇點，最終引發真空坍縮。一旦啓動，無人可逆。
【30秒】
維克托羅靠着牆，看着天空裂開一道漆黑縫隙，彷彿宇宙本身都在爲之震顫。
“你贏不了的。”他喘息道，“就算今天我死在這裏……也會有人繼續追殺你。”
迪亞波低頭看他，眼中竟閃過一絲悲哀。
“你不明白。”他說，“我不是逃亡者。我是播種者。今天死在這裏的每一個靈魂，都會在我的新世界裏重生。痛苦、恐懼、死亡……這些纔是進化的養分。”
【10秒】
維克托羅笑了：“那你一定很怕……被遺忘。”
【5】
【4】
迪亞波展開雙翼，試圖逃離。
【3】
彭茜海羅閉上眼。
【2】
維克托羅輕聲說：“再見了，怪物。”
【1】
轟??！！！
一道純白光柱自天而降，籠罩整片區域。空間如玻璃般碎裂，樓層層層摺疊，人、蟲、建築、記憶，一切存在皆被壓入虛無。最後的畫面，是迪亞波仰望着那道光，複眼中映出無數個正在崩塌的世界。
然後，寂靜。
沙漠恢復平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三天後，一支勘探隊來到此地，只發現一座半埋於黃沙中的青銅門，門上刻着一行字：
【此處無校，唯餘塵土。】
而在遙遠的某處地下室，一臺老舊收音機突然自動開啓，傳出斷續電音：
“……維少利亞……已清除……任務……未完成……目標……仍在……進化……”
滋??
信號中斷。
夜風穿過空蕩的走廊，吹動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一羣穿着校服的學生站在陽光下微笑，其中一人戴着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
帽檐下，一隻複眼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