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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陣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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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面生是金丹後期,修了屍功,此時被譏諷爲“扒了皮的青蛙”,心中大怒,因此身形極快,下手也極狠。

不過眨眼的功夫,便逼近了墨畫身邊,一爪子拍向墨畫的腦袋。

金丹後期的屍爪鋒利,威力無儔,這一...

墨畫一口氣奔出十裏,腳下步法早已換成“青蚨影步”,身形如煙似霧,在荒野間掠過時連草葉都未驚動半分。他不敢御空,更不敢動用靈力引動天地氣機,只以肉身之力在溝壑山脊間騰挪穿行,衣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額角卻沁出細密冷汗——不是累的,是怕的。

羽化交手雖未掀起滔天威勢,可那兩道收斂至極致的真氣餘波,仍如無形重錘般沉沉壓在他神魂之上。每一道刀劍相擊的嗡鳴,都像敲在心口的銅磬,震得他丹田微顫,識海泛起漣漪。他不敢回頭,卻能感知到身後百裏之內,大地正隱隱搏動,彷彿有七條地脈被兩股截然不同的意志撕扯着,一者陰寒如淵,一者肅殺如霜,彼此糾纏,又彼此提防。

他忽然停步,蹲身按住地面。

指尖下傳來一絲極細微的震顫,不是來自遠方打鬥,而是自地底深處——一種極其規律、近乎呼吸般的律動。咚……咚……咚……緩慢,沉滯,卻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節奏。

墨畫瞳孔驟縮。

不是錯覺。

這律動,與方纔土鬼拉棺時的地脈波動,同源而異質。土鬼所引,是暴烈、躁動、充滿索取欲的陰氣奔湧;而此刻這律動,卻是凝練、內斂、彷彿被某種陣法層層包裹、緩緩推動的……活物之息。

“棺在走。”

他低語一聲,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不是被土鬼拖着走,是自己在走。

或者說,是被人……推着走。

墨畫猛地抬頭,望向東南方向。那裏是黑松嶺,地勢陡峭,山巖多爲玄鐵礦脈所蝕,陰煞之氣常年淤積不散,尋常修士避之不及,卻是佈設“陰樞轉輪陣”最上乘的天然基座。而地宗祖陵,便建在黑松嶺主峯之下,以九道鎖龍釘鎮壓地脈,隔絕陰氣反噬。

可田稷之的屍身,沒可能被送去祖陵麼?

隋慧固死前,是地宗刑律堂首座,執掌宗門律令三十年,親手判過七位叛宗元嬰的死刑,也親手將三位勾結魔宗的長老釘死在祖陵石碑前。他若真要藏屍,絕不會選祖陵——那地方,明處是聖地,暗裏卻是地宗最大的一座“活祭壇”。所有葬入其中的屍骸,無論生前修爲高低,皆需經“三洗三煉”:洗去生魂殘念,煉掉靈骨精魄,最後以祖陵地火煅燒七日,只留一副通體烏黑、紋路如墨的“墨骨”,供後輩弟子參悟地脈本源。

隋慧固若還存三分清明,絕不會讓自己的屍身,淪爲後人爐中薪柴。

所以……他把屍身送出去了。

不是送走,是送“回”。

墨畫腦中電光一閃,忽而想起三年前,地宗曾有一樁祕而不宣的舊案:黑松嶺西側三百裏,一座廢棄的“陰樞觀”地宮塌陷,掘出十七具乾屍,皆呈跪拜狀,面向地宮深處一尊無面石像。石像底座刻有模糊篆文,經刑律堂辨認,乃上古失傳的“歸墟引路咒”。而主持勘驗的,正是時任刑律堂首座的隋慧固。

當時結案卷宗上只寫“妖人聚衆邪祭,已盡數伏誅”,可墨畫曾在地宗藏經閣底層翻檢舊檔時,瞥見過一頁被墨跡塗改過的附錄殘頁——上面赫然寫着:“……引路咒非召鬼,實爲‘逆溯’。所引非陰司,乃‘舊界’之隙。疑與‘歸墟’傳說有關,暫封。”

歸墟。

上古典籍中,是天地初開時,混沌未分、陰陽未判的原始之海。亦有野史稱,那是諸天萬界崩塌後,所有殘破法則、潰散神念、斷裂因果所匯成的終極墳場。無人知其所在,亦無人敢言其真假。

可隋慧固信。

墨畫手指無意識摳進泥土,指甲縫裏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他忽然明白爲何那白霧羽化會笑得那樣冰寒——隋慧固騙的何止是兒子?他連整個地宗,連那高坐雲端、執掌律令的道廷司,都一併瞞了過去。他佈下七輛馬車,不是爲了掩人耳目,而是爲了“啓門”:以陽間活人之血爲引,以陰間土鬼之軀爲鑰,借“陰陽路”之名,行“逆溯歸墟”之實。那空棺,根本不是陷阱,而是……祭器。

真正的棺槨,早已沉入地脈最幽暗的斷層,隨那七道被篡改的地脈節律,一寸寸,向黑松嶺深處……下沉。

墨畫霍然起身,不再猶豫,轉身便朝黑松嶺方向疾馳。

他必須搶在那兩個羽化分出勝負前抵達。白霧羽化要屍身,白衣羽化護血脈,二者目的迥異,卻殊途同歸——他們都認定,隋慧固的屍身,藏着足以撼動地宗根基的祕密。而墨畫所求不同。他不需要祕密,他只需要一具屍體,一具尚未被“歸墟之息”徹底侵蝕的屍體。只要還能辨認出經絡走向、骨骼紋路、甚至皮肉之下殘留的陣紋痕跡,他就能逆推出隋慧固臨終前佈下的最後一座陣。

那是他此生見過最精妙、也最絕望的陣。

名爲《問陣》。

陣成,則天地爲紙,生死爲墨,以己身爲筆,直書天命。

墨畫曾在一本殘破的《地脈雜考》手札夾頁裏,見過一行潦草小字:“問陣非攻非守,不生不滅。佈陣者,須先斬斷三魂七魄中‘命魂’,以殘魂爲引,牽動地脈本源,強行叩問天道規則之罅隙……代價:佈陣者,永墮無名,形銷骨立,屍不入輪迴,魂不登陰冊,唯餘一具‘陣胚’,靜待叩問之答。”

隋慧固的屍體,就是那具“陣胚”。

墨畫腳下一踏,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入黑松嶺山坳。林間古木虯結,枝幹扭曲如鬼爪,樹皮皸裂處滲出暗紅汁液,腥氣撲鼻。他不敢點燈,只以神識掃蕩,卻見周遭巖壁之上,竟浮現出無數細若遊絲的銀線——那是被地脈陰煞浸染千年的玄鐵礦脈,在月華下泛着幽光,自然生成的“隱脈紋”。

而這些隱脈紋的走向,正悄然匯聚於前方一座坍塌的山洞入口。

洞口歪斜,碎石堆疊,卻在最底部,留着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縫隙邊緣,巖石表面光滑如鏡,明顯被某種高頻震盪之力反覆打磨過。墨畫俯身,指尖拂過那鏡面般的巖壁,觸感冰涼,卻隱隱有微弱的吸力,彷彿整座山體都在無聲呼吸。

他屏息,側身擠入。

洞內漆黑,空氣凝滯,瀰漫着陳年腐土與鐵鏽混合的鈍重氣息。墨畫取出一枚低階螢石,幽藍光芒亮起,映照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符籙,不是陣圖,而是一道道深深淺淺的指印。有的已風化模糊,有的卻新鮮如初,指尖邊緣還沾着未乾的暗褐色泥漿。

他心頭一跳,蹲下身,湊近最近的一枚指印。

指腹紋路清晰,拇指內側有一道陳年舊疤,呈月牙形。

田稷之的左手。

墨畫目光急掃,順着指印延伸的方向望去——所有指印,皆指向洞穴最深處。而那盡頭,並非石壁,而是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黑暗表面,竟似有水波般微微盪漾,漾出一圈圈肉眼難辨、卻讓神識刺痛的漣漪。

“歸墟之隙……”

墨畫喉結滾動,緩緩抽出腰間一柄三寸短匕。匕首通體漆黑,刃口毫無光澤,乃是用隕星鐵髓淬鍊而成,專破虛妄幻象。他將匕首尖端,輕輕點向那片盪漾的黑暗。

嗡——

匕首劇烈震顫,刃尖竟浮現出無數細碎裂紋,彷彿下一瞬就要崩解。

墨畫瞳孔驟縮,急忙收手。匕首上的裂紋瞬間彌合,可刃尖卻留下了一道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灰痕——那是“歸墟之息”的侵蝕。

就在此時,身後洞口,忽有風聲掠過。

墨畫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旋身,匕首橫於胸前。

洞口幽光搖曳,一道身影逆着微光,緩步而入。

白衣,面罩,氣息全無。

正是那與白霧羽化廝殺的第二位羽化。

他並未看墨畫,目光徑直投向洞穴深處那片盪漾的黑暗,久久不動。良久,才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團灰濛濛的霧氣緩緩凝聚,霧氣之中,隱約可見一具縮小了數十倍的青銅棺槨虛影,棺蓋半啓,內裏空空如也。

墨畫心頭狂跳。

那不是幻術,是“顯形印”——羽化真人以自身精魄爲引,將所尋之物的本源烙印,強行具現於掌心。能凝出此印,說明此人早已鎖定隋慧固屍身的氣息,且……已追蹤至此。

白衣羽化終於側首,面罩下兩道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墨畫,聲音平淡無波:“你看見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墨畫喉頭髮緊,握着匕首的手背青筋凸起,卻未開口。

白衣羽化微微頷首,似是讚許他的沉默,又似漠然。“歸墟之隙,非羽化不可入。你金丹初期,踏入即爲齏粉。”他頓了頓,目光落向墨畫手中那柄佈滿細紋的匕首,“但你這柄‘斷妄匕’,倒是件好東西。它能切開歸墟之隙的表層屏障,雖只一瞬。”

墨畫呼吸一滯。

白衣羽化竟一眼看穿此匕來歷,甚至知曉其唯一效用?

“我給你一個機會。”白衣羽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持此匕,爲我開隙。三息之內,你可取走隋慧固屍身左手食指一截指骨。此後,你與地宗恩怨,我替你擔下。”

墨畫心臟猛縮。

指骨?不是全屍,不是頭顱,不是心竅——只是左手食指一截指骨?

他腦中電閃,猛然記起《地脈雜考》手札末頁,那行被蟲蛀得殘缺不全的小字:“……問陣之樞,不在心,不在首,而在指。佈陣者以指代筆,以骨爲毫,蘸地脈本源爲墨,書天命於虛空……指骨所刻,即爲陣心。”

原來如此。

隋慧固將陣心,封在了自己的指骨裏。

白衣羽化要的,從來不是屍體,而是那截指骨。

墨畫抬眸,直視那張毫無表情的白色面罩,聲音沙啞:“若我不答應呢?”

白衣羽化沉默了一瞬。

洞內空氣彷彿凝固,連那歸墟之隙的盪漾都停滯了一瞬。

“你會死。”他道,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說“今日有雨”,“不是現在,不是此處。而是在你走出黑松嶺的第三步,第四步,或第七步。你的名字,會在明日卯時,從所有修士名錄中抹去。你的洞府,你的師承,你的所有過往……都會變成一場無人記得的夢。”

墨畫指尖冰涼。

這不是威脅,是預告。

羽化真人,言出即法。

他忽然笑了,笑聲在死寂的洞穴裏顯得格外突兀:“前輩既然能預見我的死期,可曾預見……我若將這匕首,插進前輩的咽喉,會如何?”

白衣羽化終於有了反應。

他緩緩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殺意升騰。

只有一道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銀線,自他掌心延伸而出,悄無聲息,跨越十丈距離,輕輕纏繞上墨畫握着匕首的右手手腕。

墨畫渾身僵硬,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那銀線看似柔軟,卻比世間最堅韌的龍筋還要牢固千倍,更帶着一種詭異的“消融”之力——他丹田內的靈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沿着銀線,絲絲縷縷,被抽離、吞噬。

“我數三息。”白衣羽化道,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溫度,卻是徹骨的寒,“一。”

墨畫額頭冷汗涔涔而下,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二。”

他眼前浮現出田稷之被長劍抵住咽喉時,那雙眼睛裏的光——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近乎燃燒的、孤注一擲的決絕。那光,與此刻白衣羽化掌心那團灰霧中的青銅棺槨虛影,竟有幾分相似。

都是明知必死,卻仍要叩問的答案。

“三。”

銀線驟然收緊,墨畫腕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就在此時——

轟隆!!!

整座山洞劇烈震顫,洞頂碎石如雨墜落!一股沛然莫御的陰寒之力,自洞外狂湧而入,瞬間凍結了洞內所有空氣,連那歸墟之隙的盪漾,都被硬生生逼停!

墨畫眼角餘光瞥見,洞口處,一團翻滾的白霧,正急速瀰漫進來。

白霧羽化,到了。

他竟掙脫了白衣羽化的糾纏,不惜以重傷之軀,撕裂空間壁壘,強行瞬移至此!

白衣羽化掌心銀線猛地一顫,卻未鬆開。他緩緩轉頭,面罩下目光如電,射向洞口白霧。

白霧翻湧,漸漸凝聚成一道人影輪廓,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早就算到我會來。”

“嗯。”白衣羽化應了一聲,依舊盯着那白霧,“所以,我等你。”

白霧中,一道冰冷劍光,毫無徵兆,劈開了霧氣,直斬白衣羽化面門!劍未至,森然殺意已將墨畫眉心割開一道血線。

白衣羽化卻未格擋。

他左手五指猛地一收!

纏繞墨畫手腕的銀線,瞬間繃直如弓弦,而後——

“崩!”

一聲清越龍吟響徹洞穴!

銀線炸裂,化作億萬點星芒,其中一點,精準無比,射向墨畫手中那柄斷妄匕的刃尖!

墨畫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自手腕炸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而手中匕首,竟在星芒加持下,爆發出刺目欲盲的銀光,狠狠刺向——

那片盪漾的歸墟之隙。

噗嗤!

匕首沒入黑暗,彷彿刺入水面。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極其輕微、卻又令人牙酸的“滋啦”聲。

歸墟之隙的表面,豁然裂開一道僅容匕首穿過的狹長縫隙。縫隙之內,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破碎星辰與崩塌法則構成的混沌漩渦。

漩渦中心,一具通體烏黑、皮肉盡褪、唯餘骨架的屍骸,正靜靜懸浮。屍骸左手,五指箕張,食指指骨,赫然缺失一截。

墨畫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截缺失的指骨位置。

那裏,空空如也。

但就在他目光落下的剎那,屍骸空蕩的胸腔之內,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幽藍光芒,倏然亮起。

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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