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程文極力解釋。
但是沒辦法,情況他瞭解的也不多,只能一再保證,這件事自己會全部兜底。
錢自己負責追討,追不回來自己掏;人自己負責處理,自己的弟弟,自己抓住他一定往死裏揍,給老祖出氣。
好說歹說。
天武老祖哼了一聲。
“還有,我們的聖女被破身了,你怎麼說?”
陸程文一愣:“呃……這件事啊……我……可以解釋……其實……”
老祖突然發怒,一拍椅子扶手,一股真氣震盪開來,所有人都感覺呼吸難過,幾乎難以抵禦,幾......
唐萬里喉結上下滾動,手指不自覺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裏都沒知覺。他想說“怕什麼”,可話到嘴邊,硬是被一股冷汗嗆了回去——不是怕兒子死,是怕他活着,卻活得不像個人。
仇百恨沒催,只端起青瓷茶盞,慢悠悠吹開浮沫,啜了一口。茶香氤氳裏,他抬眼掃過大廳穹頂懸浮的十面命紋鏡陣。其中五面泛着血光,映出龍傲天小隊殘破卻未潰散的身影;另五面則灰霧翻湧,只偶爾裂開一道縫隙,漏出半截染血的刀鋒、一隻痙攣抽搐的手,或是一聲戛然而止的慘叫。
“第三鏡,開了。”藥翁忽然道。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向左數第三面鏡子。鏡面如水波盪漾,霧氣驟然退潮,露出一方焦黑林地——枯枝如刺,地面龜裂如蛛網,中央一灘暗紅黏稠的液體正緩緩滲入泥土,像活物在呼吸。
唐萬里瞳孔一縮:“那是……唐驚雷的‘斷嶽刃’?!”
鏡中,半截斷刃斜插在泥裏,刃身上三道硃砂符紋已黯淡如鏽。而就在斷刃三步之外,一具無頭屍身跪伏着,脖頸斷口平滑如鏡,斷面竟還殘留着未散盡的淡金色真氣餘韻——那是唐門嫡傳《九曜焚心訣》的獨門火勁,只修至第七重纔會凝成金焰,燒灼骨髓不滅。
“他……他把驚雷的頭砍了?”唐萬里聲音發顫,不是悲慟,是驚駭,“誰幹的?誰有這本事?!”
劍神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如砂紙磨鐵:“不是人乾的。”
鏡面微晃,視角陡然拔高,掠過斷首屍身,定格在遠處一棵歪斜的老槐樹上。樹杈間懸着一枚銅鈴,鈴舌已被削斷,但鈴身表面卻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紅刻痕——不是符籙,是字。一個接一個,歪斜獰厲,彷彿用指甲生生摳出來的:
【唐驚雷,懦夫。】
【你爹跪着求我放過你時,腰彎了三寸。】
【你娘哭得嗓子啞了,我沒答應。】
【現在,輪到你了。】
最後一行字下方,赫然按着一枚血指印,指腹紋路清晰可辨,正是唐驚雷本人的左手食指。
唐萬里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兩步,撞翻身後紫檀案幾。藥瓶滾落,玉瓶碎裂聲清脆刺耳,一地碧色丹丸像凝固的淚珠。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重複,額頭青筋暴起,“驚雷從小練《焚心訣》,第七重早成!他身邊跟着七名影衛,還有‘玄甲傀’三具!誰能在瞬息之間斬首、刻字、取指印?!”
仇百恨放下茶盞,指尖輕叩案幾,嗒、嗒、嗒,像倒計時的鼓點:“守陣人,不殺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唐萬里慘白的臉:“他們只造‘恐懼’。”
大廳驟然死寂。連藥翁捻鬚的手都停在半空。
鏡中畫面忽然扭曲,焦黑林地如玻璃般片片剝落,露出其後真實場景——一座坍塌的祭壇。石階斷裂處,橫七豎八躺着唐門弟子與影衛的屍體,皆無外傷,唯眉心一點紫斑,狀若凋謝的紫薇花。而在祭壇最高處,盤膝坐着個穿灰布僧衣的青年,閉目垂首,雙手結印,腕上一串黑曜石念珠靜靜垂落。他身前,唐驚雷的頭顱被擺成端正的跪姿,雙目圓睜,瞳孔深處凝固着最後一刻看到的景象:那青年僧衣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下方一枚青黑色胎記——形如蜷縮的蠍子,尾鉤直抵咽喉。
“天戊。”劍神吐出兩個字,握劍的手背青筋虯結,“守陣人序列第七,代號‘蟄’。”
藥翁倒吸一口冷氣:“他不是……早在三十年前就被陸乘風廢了修爲,鎮在北邙山陰窟裏麼?!”
“鎮不住。”仇百恨嘴角勾起一絲涼薄笑意,“陰窟塌了,他爬出來時,帶走了三百具守陵屍傀。每具屍傀眉心,都烙着和唐驚雷一樣的紫薇斑。”
鏡面再次波動,畫面切向祭壇側方。那裏斜倚着半截斷碑,碑文被血塗抹大半,唯剩末尾三字清晰可辨:【……歸順】。
碑下,一名唐門弟子癱坐如泥,右手持匕首抵住自己左眼,匕尖已刺破眼皮,血線蜿蜒而下。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喉嚨裏擠出咯咯的氣音,像破舊風箱在拉扯。而他對面,天戊僧衣下襬拂過地面,無聲無息,手中念珠一顆顆褪色成灰。
“他在教他們‘怎麼活’。”仇百恨聲音輕得像嘆息,“唐驚雷不肯跪,所以他的頭先學着跪。其他人……要麼剜眼明志,要麼割舌立誓,要麼自斷經脈換‘新血’。守陣人的規矩,從來不是殺戮,是重塑。”
唐萬里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碎瓷片上,膝蓋被割出血痕也渾然不覺。他死死盯着鏡中那枚蠍形胎記,突然嘶吼:“陸乘風!當年是你親手廢他!你兒子現在又在那邊逞英雄——你爲什麼不攔着?!爲什麼?!”
話音未落,大廳穹頂轟然震顫!十面命紋鏡同時爆發出刺目金光,嗡鳴如萬鍾齊響。所有鏡面瘋狂旋轉,光影撕扯中,竟在中央虛空中凝出一道巨大幻影——
那是個背影。
玄色長袍獵獵如墨雲,腰懸一柄無鞘古劍,劍柄纏繞着褪色的赤紅劍穗。他負手立於虛空之巔,腳下並非大地,而是翻湧的星河。無數銀白光點自他周身逸散,如螢火升騰,又似星辰垂落,在虛空中勾勒出繁複到令人暈眩的陣圖——那陣圖並非靜止,它在呼吸,在搏動,每一次明滅,都讓鏡陣金光暴漲三分!
“陸……陸乘風?!”藥翁失聲,手中鬍鬚被自己揪下三根而不自知。
幻影緩緩轉過身。
沒有面容。唯有一片混沌霧靄籠罩頭顱,霧靄之中,兩點幽光如古井寒星,靜靜俯視衆生。
整個觀賞大廳的空氣瞬間凝滯。唐萬里跪在地上,感覺肺腑被無形巨手攥緊,連心跳都停滯了一瞬。他看見那兩點幽光掃過自己,掃過仇百恨,最後,久久停駐在鏡陣中央——停駐在龍傲天昏迷不醒的影像之上。
霧靄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不是聲音,是意念,直接撞入所有人識海:
【稚子爭鋒,何須觀之如刑場?】
話音落,幻影袖袍微揚。
十面命紋鏡應聲炸裂!金光如瀑傾瀉,卻不傷人,盡數匯入龍傲天小隊所在的戰場廢墟。光芒所及之處,斷木重萌新芽,焦土泛起溼潤水汽,連趙拓臉上未乾的淚痕都被溫柔蒸騰,化作細碎虹彩。
而龍傲天額角那道深可見骨的裂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新生皮肉瑩白如玉,不見絲毫疤痕。
“陸……陸前輩……”藥翁聲音發抖,老淚縱橫,“您竟……竟還留着‘星穹照影’之術?!”
霧靄中的幽光微微閃爍,似是頷首。
下一瞬,幻影消散,唯餘滿廳流光如雨。而鏡陣崩解處,一行蒼勁血字凌空浮現,筆畫如劍鋒劈開虛空,久久不散:
【此戰,不錄功過,只記生死。】
【龍傲天,趙日天,陸程文,宋青林,孔依柔,趙拓——】
【爾等六人,即日起,授‘破陣使’銜,持令可調北境十二關戍軍。】
【另:唐驚雷,誅心者非敵,乃己。】
血字最後一筆落下,轟然化作漫天硃砂飛雪,簌簌飄落。
大廳內死寂如墳。
唐萬里呆跪原地,看着自己手掌上沾染的硃砂雪粒,忽而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癲狂,最後變成嗬嗬的怪響,口水順着嘴角淌下,滴在染血的碎瓷上。
仇百恨起身,整了整袖口,對藥翁道:“去備車。我要親自去接那六個孩子。”
藥翁擦着老淚點頭,剛要邁步,忽聽身後傳來唐萬里嘶啞的嗚咽:“……驚雷……我的驚雷啊……他剜眼的時候……疼不疼啊……”
無人應答。
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斜照進來,恰好落在龍傲天小隊棲身的廢墟邊緣。那裏,一株被踩扁的野薔薇正從斷莖處抽出嫩芽,頂端一點猩紅花苞,在晚風裏輕輕搖曳,像一滴將墜未墜的血。
廢墟深處,龍傲天睫毛顫了顫。
他並未睜眼,卻抬起左手,極其緩慢地、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枚一直攥在掌心的、染血的帝王火種殘核,塞進了自己左胸衣襟最貼近心臟的位置。
火種觸到皮膚的剎那,他聽見自己胸腔裏,傳來一聲極輕、極沉的搏動。
咚。
像遠古巨獸的心跳,第一次,開始回應這片土地。
同一時刻,趙日天正蹲在草叢裏,撅着屁股扒拉一堆焦黑的守陣人殘骸,嘴裏唸唸有詞:“哎喲這腿骨真結實……咦?這指骨怎麼還帶着戒指?……臥槽這戒指上刻的啥?‘天丁愛你永不變’?靠!這貨還是個戀愛腦!”
陸程文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滾!別碰守陣人遺物!殘留魂煞能蝕骨!”
“哦!”趙日天跳起來,拍拍屁股,突然想起什麼,掏出懷裏一塊烤糊的餅子,“大師兄喫餅不?我剛從天乙兜裏摸的,他藏得可深了,油都浸透三層布了!”
他轉身,發現龍傲天不知何時已半坐起來,背靠着大樹,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像雪原上燃起的孤火,像凍湖下奔湧的暗流,像所有被碾碎又重新拼湊的尊嚴,正一寸寸,燒穿虛弱的軀殼。
龍傲天接過餅子,沒喫,只低頭嗅了嗅,忽然笑了。
“日天。”他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奇異的輕鬆,“你說……如果現在有個守陣人,提着刀來殺我,我能把他腦袋擰下來麼?”
趙日天一愣,撓頭:“這……您現在這德行……怕是擰不動啊……”
“嗯。”龍傲天點點頭,咬了一口烤餅,酥脆聲在寂靜裏格外清晰,“所以我得趕緊好起來。”
他嚼着餅,目光越過趙日天肩膀,投向遠處煙塵瀰漫的戰場方向。那裏,五面命紋鏡曾映照的灰霧,正在緩緩變淡。
“因爲……”他嚥下餅渣,喉結滾動,“他們還沒來呢。”
陸程文霍然抬頭,棍子橫在胸前:“剩下五個?”
“對。”龍傲天抬起手,用拇指抹去嘴角一點油漬,動作很慢,卻穩如磐石,“天甲是誘餌,天乙是墊腳石,天丁是探路的傻子……真正的‘門’,從來不在這裏。”
他望向孔依柔:“依柔,還記得咱們進陣時,腳下第一塊青磚的紋路麼?”
孔依柔怔住,下意識回憶:“是……是北鬥七星?不對,少了一顆……”
“少的那顆。”龍傲天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在唐驚雷的眉心裏。”
宋青林突然打了個寒噤,指着自己左眼:“我……我剛纔好像看見了……一隻蠍子……在我眼裏爬……”
話音未落,他左眼瞳孔深處,果然掠過一道細微青影,快如幻覺。
龍傲天沒看他,只將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裏,慢慢咀嚼。
暮色徹底吞沒了廢墟。
而龍傲天胸口衣襟下,那枚帝王火種殘核,正隨着他每一次心跳,無聲搏動,越來越亮,越來越燙,像一顆正在甦醒的、微小卻桀驁的太陽。
廢墟邊緣,那朵野薔薇的花苞,在夜風裏悄然綻開第一片花瓣。
猩紅,如血,如火,如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