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雜的目光從那斷了半截的亭柱移到半昏迷在自己懷裏的人兒,封鏡之單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自己真是自討苦喫。明知那句話會刺激他失控,還是說了,既然當初沒下手殺了他,自己就註定要背上這個包袱
當年他冷眼看着內廷之變中,月華以雷厲風行並且極端血腥的手段清洗了整個朝廷的機構,攫取到更多的權力,成爲了百官畏懼的帝國暗衛首領後,他就決定既然玄優已經去了,那麼她深愛的人也沒有必要留在這個世上了。
於是在內廷平叛慶功宴的那一日,他展開了自己的計劃
夜色依然寒涼,蒼茫的天際迴盪着蕭條的風,封鏡之緩緩地走在雕樑畫棟間,紫色的狐裘披風在積滿落葉碎花的長廊上拖曳出一道寂寞的痕跡,看着遠處閃爍着的華美***,他冷冷一笑,慶功宴?這場以她鮮血換來的勝利,卻成爲別人盛宴上裝點,豐碑上的銘文。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桃花瓣,抬頭看向繁星漫天的夜空,陰霾的黑玉眸裏漸漸溫軟下去,可是今夜你所愛的、所不捨的人將要去陪伴你,你在那冰冷的地方便不會寂寞了就當我能爲你做的最後一件事吧。
“從今往後,兩不相欠兩不相欠。”緊緊地握緊手中的落英,他低下頭輕輕微笑,一滴冰涼的水珠滾落在手背上,再抬眼,他已然恢復的平常神色,一甩寬袖,大步前行。
十幾道鬼魅的身影飄落在身後,封鏡之打了個手勢,那些影子便悄無聲息地潛入殿內各個角落。這批人全是一流的死士,但對付殿內的人還差了一些,但只要能牽制住那個人,他就有機會下手若有必要,他不介意親自帶着他去黃泉見玄優。
定了定神,封鏡之微笑着推開門,幽深的前殿沒有任何人,果然如密報所言月華最近天黑後很少出門,時常醉臥屋內,並不許任何人靠近。若他真如此難過,去陪玄優因該是最好的選擇。
封鏡之轉到後殿,正要推門,突然身子一僵,黑眸裏閃過冷酷的光芒。屋內明黃的燈光印照出兩道抱在一起的身影,並不時傳來低低的笑聲,情人間呢喃的低語讓他忍不住緊緊地握緊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這混賬。”他憤怒地踹開了內殿的門,正要下格殺令,卻被眼前的情景震驚的動彈不得,似一陣涼風掃過心扉。
月華似乎沒感覺到有人闖入,只是對着懷裏的女子輕笑:“喜不喜歡我幫你畫的妝面。”他親暱地貼着懷裏人兒的臉摩梭,單手拿了細細的筆沾了硃砂一點點地爲她描着紅脣。
幽幽燭光落在交頸鴛鴦般的兩人身上,那一身的紅衣和滿室的紅燭、紅喜帳、鋪着紅被的牀交相映出滿室的溫馨。
這是一間喜房,一對新人。
似終於看見門口站着的人,面容蒼白絕美的新郎抬頭無奈一笑:“敬之啊,你來了,我們的第一位賀客,自便吧,她現在一刻都不肯離開我,若是我放開她一下,她就鬧脾氣鬧得連飯都不喫呢。”說罷一邊低頭去爲新娘描眉,一邊對着她溫柔地道:“你啊,連成親的日子都不願意上妝麼,也不怕被人取笑。”
封鏡之眸光微沉,一擺手,制止了晃動着意圖撲上前的殺手,緩緩走近桌子邊坐下,不發一言的端詳着面前的人,微微顫抖的手卻泄露他的心情。
“你看誰來了,也不怕別人笑話。”月華放下手裏的眉黛,抱歉地對着封鏡之道:“真沒辦法,她剛纔換喜服時和我彆扭上了,此刻怎麼都不肯睜眼看我,呵呵。”話雖如此,可他那雙沉月鳳眸裏卻滿是寵溺地看着懷裏的女子。
“跟個孩子似的,什麼都要人幫,喫飯、梳妝不過沒辦法,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這隻鳳凰娶回來,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月華絮絮叨叨地說着,脣邊的笑意卻如醇酒般醉人,長指輕輕摩梭着女子的一頭長髮。
封鏡之喉間似被什麼堵住,眼前有些模糊,他費了很大勁才擠出個笑:“恭喜。”
月華那氤氳的眸子裏一亮,貼着懷裏新孃的耳邊道:“瞧,敬之恭喜我們呢,別跟我置氣了,總該和我喝交杯酒啊。”說着,他拿過精緻的龍鳳杯,仰頭喝下,並拿起小杯喂到新娘灩漣脣邊。
“喝吧,喝了就禮成了。”
酒順着新孃的紅脣邊滑落,月華忙拿着手絹輕輕擦乾,正要換一杯酒,手腕卻被人擒住,他莫名地看向封鏡之:“怎麼了?”
“不不要再餵了。”封鏡之閉眼長長地嘆息,眼眶溼潤。很美、很溫馨的場面,他真的很想祝福他們白頭偕老,可
“玄優已經去了,你就讓她入土爲安吧。”如果不是新娘早已在一個月前,在他們面前安靜地躺入了桃樹下冰冷的土裏,他一定會由衷的祝福。
“呵呵你在說什麼,優好好的在我懷裏,這大喜的日子,我就放過你。”月華臉色越發的蒼白僵硬,笑着收緊手臂,緊抱着懷裏的人,彷彿一鬆手她就會被人搶走。
“你瘋了麼!她已經死了!已經不在了!如果不是你,她又怎麼會死!”封鏡之忍不住對着月華低吼出心中的憤怒,他實在無法想象他竟然偷偷去挖了玄優的墳,把她的屍體帶回殿內,若不是這個月天氣異常的寒冷,月華這樣的行爲早就被發現了,朝內宮中不知又將掀起什麼樣的滔天駭浪,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
“你住口!”月華的鳳眸裏閃過狠佞的神色,毫不猶豫地一掌狠狠擊向封鏡之。
激怒之下,月華又運足了十成的功力,自己的武藝無法與他相抗衡,周圍死士根本來不及相救,封鏡之只得閉眼拼力迎上這一掌,可那掌風只是刮過自己臉頰,留下一道血口,耳邊又響起一聲驚呼,他睜眼看去。
才發現月華因爲身形移動,結果帶着玄優的屍身跌落,月華毫不猶豫地收掌去抱住玄優的身軀,導致巨大內力反衝造成了頗重內傷,可他絲毫不在意胸口傳來的巨痛和脣邊正不斷湧出的鮮血,只是努力抱住那句冰涼僵硬的身軀。
“還好你沒事,優,以後不要再嚇我了,如果你不喜歡睜眼,那我來幫你畫眉、餵你喫飯、幫你淨身、給你唸書我們好不容易在一起啊好不容易。”緊緊擁着懷裏的身軀,他摩梭着她慘白的面容,兩眼癡直,冰涼地淚珠一滴滴落。
就這麼不停地低喃着,直到他甚至陷入突如其來的黑暗。封鏡之複雜地被自己敲暈的人,手中閃着寒芒的利劍抖了抖,終於沒有下手。
活着的人,或許比死去的人更痛苦那麼,你就好好的活着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