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沖天的火光,鳳煞面色一片煞白,目光裏閃過森森壓抑着什麼,喑啞着聲音問:“裏面的人呢?”
“這屬下屬下沒有看到裏面的人出來,火勢陡然間便燃起這麼大了。”
幾個人抖着聲音解釋,話音剛落,其中一人的人頭陡然飛開,血濺三尺。
甚至沒人看見鳳煞是怎麼動手的,只聽得那喑啞森冷的聲音響起:“你們這些奴才,是不是以爲本座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便不把本座的話放在耳裏了。”
“小的們不敢!”抖着聲音,一羣黑衣侍衛立即跪了一地。
“若是裏面的人出不來,那麼你們也不用出來了,省的本座費事。”鳳煞脣邊勾起殘酷的笑,與蘭芷相仿的丹鳳眸裏流瀉出暴虐的殺氣,彷彿利刃般,伴着灼熱的火星刺向衆人。
侍衛們也隻身形微滯,便毫不猶疑地向火海裏衝去,畢竟被火燒死也強過被血梅蟲穿腸而亡。
“慢着。”略帶稚氣的少年嗓音忽然在院子裏響起。
鳳煞冷笑着看向一身華衣走進來的蕭蘭芷,看得出他似是從睡眠中剛醒。
“怎麼,少主大人來驗收成果麼?”
蕭蘭芷看着他的模樣彷彿很是茫然,隨即又似乎參透什麼,一副無奈的模樣:“舅舅,你這是在說這把火是我放的麼?”
“哼,你我心知肚明。”鳳煞緊緊扣着扶手,目光如刀,刺向蕭蘭芷。
“舅舅,爲了一個外人。你竟連我也懷疑了麼。”蘭芷秀氣的小臉上滿是委屈黯然,教人看了不由心疼。
“你答應過我的事,尚且不能守信,就別怪我無義。”鳳煞冷笑,不想廢話。
“罷了,舅舅,且眼見爲實罷。”蘭芷嘆了一身,揮手讓人帶進來一個人:“說說你看到了什麼。”
那人恭敬地跪下:“小的見過魁主大人。”
“你是?”鳳煞微皺起劍眉,面前的人太過眼熟。
“小地是東二門的門守,幫魁主守門之人.今日魁主走後。沒多久便起了大火,今兒不是小的值班,起來的時候,大夥都去救火了,小的急忙衝出去時候,正巧見着診病的章大夫滿臉菸灰地從院內出來,急急往門外去了。”
鳳煞一聽,眯眼道:“你是他們乘着放火逃了?”
“小人不知,只是奇怪那章大夫怎麼變得高了些,卻也沒多想。”
一眼看出那守門不是在說謊。鳳煞心中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目光幽幽沉了下去。熟悉的苦澀味又在口中泛起。
看着目中頹然的鳳煞,蘭芷微笑着安慰:“放心,他們走不了,芷兒答應舅舅的事,定會做到。”目光裏卻閃過一絲陰沉的冷光,轉臉看向那熊熊燃燒了漫天地火炎。
嗆鼻的味道一點點的從木板中流瀉進來,雖然早有準備,依然覺得呼吸困難,青寶將口鼻處的特質溼巾捂得更緊了點,又轉臉看向身邊的人。他方纔從昏迷中醒來,雖然服用了續命的丹葯,卻依然虛弱得緊,只怕受不住這樣的的燻嗆火熱。
看到她的目光。風微塵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他們並沒有逃出去,而是留在了房間的密室裏。在他們潛進雪梅園之時,便早已探聽清楚鳳煞屋中有密室,放火前便在密室周圍塗滿了隔火葯,又將門窗大開,讓火焰往外躥,內裏反而燒得慢。
但在這密室裏,卻依然能感到石門外地熾熱,與焦臭的煙氣。
“趴下,煙氣上行,地面纔有空氣。”青寶單手將他攬在懷裏,伏倒在地,耳朵裏仔細地聽着石門外地動靜。
“你怎麼知道會有人冒火進來?”風微塵留意到她小心翼翼的動作,眸光微閃。
“鳳煞那樣謹慎之人,豈有不知房內密室可藏人之理,他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讓你再身處危險的可能,當然,還有逃離的可能。”青寶星眸裏閃過一絲古怪的光芒:“想不到,我們這些該死之人都沒死,孽緣未盡,哼。”
風微塵默然,看着身上已然換好了的塗滿特製隔火葯的黑衣侍衛裝素,連頭髮都細心地被她用布巾紮起,心中有瞬間恍惚,彷彿又回到當年偎依在那冷然英氣的女子懷中,似乎什麼都不需要害怕的時光。
似乎也只是似乎。
“待會,侍衛入內,我們只需要混在其中衝出去便是,不論血梅多可怕,只要有求生的本能,他們必然不會在房內久待。”
這樣看似險惡,實則步步謹慎地計劃,也只有皇姐纔會敢毫無顧忌地用吧。看着眼前眸光深沉的女子,他忽然有種錯覺,也
來沒有離開過他。
“就是此刻,走!”青寶身子一滾,拖着風微塵避開密室門開那一霎那,因爲密室內的空氣助燃而躥進的火苗後,立即向外衝去。
果然見到無頭蒼蠅一樣地幾個侍衛,青寶刀鋒一劃,乾淨利落地將兩把匕首送進兩名侍衛的心臟,立即撿起他們掉落的溼水鬥篷一裹,跟着那幾個終於忍受不住灼熱地獄地侍衛衝了出去。
連滾帶爬衝出來的人,在鳳煞的輪椅前跪了一地,每人臉上都是一色的髒兮兮的火煙,看不清五官,只跪在地上一一稟報自己不曾看見室內有人。
“看來,咱們就等着山下人的消息。”蕭蘭芷微笑着安慰鳳煞,頓了頓,他眯了眼慢慢道:“也許,不消一時三刻,他便會哭着回來求你呢,舅舅,呵呵。”
那看似天真卻滿是惡意的笑聲,青寶微微皺起眉,忽然有了不詳的預感,倒是風微塵一直安靜地低着頭。
順着小道向雪園的下人房悄悄潛行,遠遠地便看到了房前曬的黃手絹,青寶的心這才放下來,加快了腳步。
卻在走進下人房地大院時。陡然感覺不對,手臂一抖,兩把長長的銀鎖迅速勾住遠處巨大的橡木,風微塵立即借勢,足尖一點,帶着青寶藉着那長鎖向後迅速盪開迎面來的飛箭。
“哼,青丫頭,本少爺倒是小看你了。”蘭芷冷嗤聲從黑暗中傳來,隨即又語含深意地笑:“或者我該叫你風玄優?畢竟能潛入雪梅園,拿到我們血梅名冊的人。不是一般人。”
隱在大樹後,青寶並不做聲,只是忽然扯動手腕上的一枚釦子向天空一拋,天空上陡然爆開明亮的煙花,一股奇異的香氣彌散開來,同時將四周照了個清清楚楚,只見無數人影正向他們包抄而來。
“萬蛇引!風玄優,你瘋了,這千年深山裏毒蛇巨蟒不知多少,你想做什麼!”熟悉毒物的蘭芷第一時間認出了這是什麼味道。驚怒地從座椅上站起來。
“蕭蘭芷,你有時間在這裏調焦。倒不如回去做解葯。”青寶冷笑,她本來就不是什麼心慈手軟之輩,如今風微塵身中劇毒,功力大減,她又豈能不做好完全的準備。
蘭芷氣得秀美地臉幾乎曲扭,難道他就這麼放他們走了麼,這些年的辛苦佈局,步步爲營就付之一炬麼?不,他蕭蘭芷不會輸給他們,絕不!
“哼。風玄優,這個賭局裏,我敢加大籌碼,你敢麼?咱們就賭賭!”單鳳眸裏閃過一絲猙獰與近乎瘋狂的興奮。蘭芷舔了舔脣,漾開個詭異的笑,忽然從耳朵上摘下一個紅梅狀的耳墜。往身邊一棵看不出是石還是枯樹的柱子上一按。
頓時,地面轟隆隆地震動起來,地底深處傳來詭異的鳴聲,青寶心中一驚,電光火石間,她和風微塵所站的位置竟然毫無預警地裂開一條地縫,繞是她再機警,也只來得及將銀鏈釦上附近的大樹,哪知,鏈子竟然套了個虛無,兩人直直向地底墜落。
那個變態狠毒的小孩!青寶忍不住咒罵,這八成是山林困敵陣,可這樣龐大地困敵陣,根本就是個死陣,處處都是致命的陷阱,只針對強敵來攻,除了家主,旁人根本不知道怎麼走出去,他是要拿手下人地性命來爲他們陪葬麼。
他們足足近時秒鐘才重重摔到實地上,將落地時風微塵忽然伸手在青寶背後一託,身體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抵消了大半下附之勢才落地,重重一聲,雖然極是疼痛,青寶試了一下卻還能微微動彈,沒受什麼傷。
眼前一片的漆黑,頭頂忽然間落下無數冒着濃煙的球體,沉悶而陰森。聽到他喉間一聲低吟,青寶心裏一急,伸手在黑暗中胡亂的摸索:“塵兒,塵兒,你在哪裏?沒事麼?”
過了片刻才聽到他的回應:“向左前方去,快!”他聲音不穩,象是極力隱忍痛楚!
她終於摸到他一片衣角,忙摸索着去確定他是否安好,他推她一把,聲音急燥起來:“快!”
那樣的濃煙不知是什麼東西,好在他們都還戴着那特質的蒙面巾,青寶一手拉了風微塵,依言摸索着向左前方走。
他步履拖沓緩慢,明白他必是腿摔傷了,青寶一手架在他脅下,努力向前方去。
“你怎麼會知道該往何處走?”
他低低喘了幾口氣:“看多了內宮豔史,便知道了!”
青寶扶着他的手臂緊了一緊,暗歎,看來他依然在防着自己,許久之後,她才知道原來他竟是說真的。
左前方竟是一條溼
道,也顧不得許多,她趕緊帶着他進了那窄小的暗道
那濃煙越加黏稠詭異,讓人陡然生出不詳之感,他們伏下身子,走的愈發艱難。底下的路並不平整,石壁也越來越狹窄,僅容一個人通過。
感覺他幾乎是半趴在自己背上,身子竟然冰冷得不像話,帶着微微地顫抖,青寶心裏突的一跳,迅速沉入恐慌,糟了,必是血梅毒發。
頭頂又是劇震,簌簌的落下不少石屑泥塵,一頭一臉地被灰覆蓋,眼睛痛的很,她不上揉眼。手牢牢牽住他的手環在自己肩膀上。
熱氣一陣一陣,暗道裏越來越悶,然腳下抖了幾抖,身後忽然排山倒海一般地壓力當頭砸下!
風微塵反手用力將她向前推:“那是會燒得人屍骨無存的黏火油,外面已經燃起了,快!”
她不回頭,眼裏卻越加的沉冷:“我要揹着你加快速度了,你抱緊。”說罷將手中剩下的銀索向前一彈,再一收,她強忍下腿上傳來撕拉的痛。藉着鎖鏈的拖力將兩人迅速拖前。
空氣變得稀!爆身後卻越來越明亮,那是死亡的火焰,身後傳來清晰的爆裂聲,在一片混沌裏聽的格外清晰!
不,不行!
不要現在!她怎能死在這裏,還有他更不該陪着她,她不想再欠這孩子更多。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即使明白這個人有多麼讓她厭惡的卑鄙,明白這個人再不是當年那個純白少年。明白他早已不再需要任何人扶持呵護,可是在青寶地記憶與風玄優記憶融合的那一刻起。她便總下意識地覺得他還是個少年。
從來不信神佛,現在她心裏茫然的乞求,不要現在,不要現在!再多一點時間!
她不斷地擊打出鏈條速度又快了一些。可是一片黑暗的狹窄之處,再快也已經有限。
“再前面一點左拐過去有口捕獸坑”
他的聲音低弱不堪,身軀已經因爲疼痛而痙攣,她手臂抱緊了他的腰。
再向前看時,竟然濛濛朧朧有微弱的光!
她精神大振,本來已經疲倦欲死,突然生出力氣。將他半拖半抱向那光源處走。
左手邊拐過些果然更亮了些,有微冷的空氣吹了進來。還除了雜亂的嘈音,還有人聲!
青寶心頭一喜,幾個大步衝到近前。猛然吸到冷氣,胸口壓力一減。他頭垂着半醒不醒,她心一沉。用力拍他臉頰:“塵兒、塵兒,撐住!”
他低低呻吟一聲,身體動了一動。
她心裏稍寬。再看那光源,託着風微塵,努力向那洞口移動,往上爬去,忽然聽得外頭有人低低喝道:“什麼人在下面麼?”
那口音清雅而無比熟悉,她先是一愕,隨即心頭狂喜,低聲喊:“師傅!師傅我們在這裏!”顧不得了。
外面一靜,接着玄蓮的聲音更清晰地傳來並帶着一股焦急:“小青,快點上來!”
接着一道青影翩若驚鴻般地跳下來,又將他們兩人左右一提向上飛去,在飛出陷阱的那一刻,轟隆一聲巨大火苗噴出數仗之高,燒焦無數枯葉。
而與此同時,喊殺聲越來越接近,青寶這才發現,那火焰明亮無比,將他們三人照地清清楚楚,無處遁形。
“糟了。”她心中一沉,師傅便是武功蓋世,但是塵兒身負劇毒,她又沒有任何武功,怎能逃出去。
電光火石間,半偎依在她懷裏的風微塵忽然睜開眼,那眸子在明亮的火光下,冷透如冰晶,他輕聲道:“我曾經很想要殺掉你呢,你真的很礙眼啊。”是的,曾經很想。
明白是一回事,此時聽到,她還是忍不住一顫,隨即輕輕嘆了一聲,淡淡道:“如果我們還有命的話,這個話題稍後再談吧。”
“可是我還是後悔了,塵兒很想、很想你,皇姐。”很想很想的。
他很輕很輕地嘆息着,手指眷戀地溫柔地滑過她的星眸,這個惦念着、怨恨着、也愛戀着的女子,不顧世俗禮儀也要將她擁入懷裏的女子,是他地姐姐呢。
很想你啊皇姐。
她被玄蓮扯入黑暗空間前,最後看見的畫面是那沖天火光下,他明媚含笑的眼,乾淨剔透得就像她第一次看見月光下那個十三歲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