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蓮,翠蓮,起來了,天快亮了,趕緊起來收拾下好上山採茶,去晚了好芽頭都被別人採光了。”清晨五點多,王桂蘭就輕手輕腳從牀上下來,推醒在她家借宿的妹妹王翠蓮。
王桂蘭家在豐陽茶場山下,丈夫從年前就開始幫茶場修溝渠,而她每年都會在春茶季節前往茶場幫忙採茶,今年茶場擴大,要用的採茶工人多,就把嫁到其他的妹妹也喊來了。
96年在村裏想找個掙錢的活兒不容易,茶場給的工錢又高,這種好事必須得自家親戚纔給介紹,外人可沒這麼好的機會。
“好。”王翠蓮迷迷糊糊起來,洗了把臉終於清醒了,就要去包裏拿乾糧,“姐,我在家蒸了幾個白麪饃,咱們一起先喫點吧?”
人家給介紹工作,又讓她在家裏借宿,王翠蓮可不好意思連飯都要姐姐幫忙解決,所以臨走前就準備好了乾糧。
姐姐擺擺手,“不用操心這些,茶場管飯,我們直接過去喫就行了,喫完再上山。”
“哪怕是要收錢吧?”王翠蓮有些捨不得。
“不用,我們茶場跟其他地方不一樣,場長都說了,採茶是體力活,要讓我們喫好了纔行,不然哪有力氣採茶,要是收錢的話,怕有人捨不得喫,乾脆就不要了。”
“哦哦。”王翠蓮想了想,還是偷偷裝了幾個饅頭,她覺得公家免費提供的夥食,肯定好不到哪兒去,而且分量應該也有限,要是喫不飽就拿饅頭來墊肚子。
結果到了地方,遠遠地就聞到了包子的香味,六七層蒸籠在食堂門口疊得老高,大師傅拿着勺子站在桌子後面大聲喊道,“今早上喫包子,肉餡的和豆腐餡的都有,能喫幾個拿幾個,不要浪費,旁邊還有稀飯,自己過去舀就
行,快點喫,喫飽了纔好幹活。”
“還有肉包子?茶場也太大了吧?這麼多人得花多少錢啊?”王翠蓮頓時瞪大了眼睛,尋常村裏人平時哪捨得喫肉?
“我聽你姐夫說,茶場一斤茶葉就要賣二三百,這點包子纔多少錢?有啥捨不得的?可惜不能帶走,不然那幾個回去讓民娃兒也解解饞。”王桂蘭趕緊上前,打了四個包子,又盛了一碗稀飯,就坐在桌子後面開始喫。
要是去外地也就算了,現在來採茶的都是本鄉本土的人,被人發現偷偷藏包子,那就太丟臉了,而且茶場給的工資確實高,她們也不想因爲幾個包子就丟掉掙大錢的機會,所以都老老實實地把自己喫飽就行了。
喫完早餐,採茶工們陸陸續續上山,茶園門口有幾個茶場的熟練工等着,來的人湊夠一組,就有一名隊長過來帶着她們前往固定的區域開始採茶。
隊長拿着竹竿,在茶壟間來回走動,扯着嗓子叮囑,“都記好嘍!今天採的是國宴級的芽頭,只採單芽和一芽一葉,輕採輕放,不能掐爛,不能帶馬蹄、不能帶老葉,不然一律返工,還得扣重量!”
女工們按照命令分散開,各自站在自己的茶壟前,彎腰、抬手、掐芽,動作有的熟練,有的生疏,隊長要是看到誰的動作不規範,就過去糾正幾句。
晨霧打溼了她們的頭髮和衣角,貼在臉上、胳膊上,涼絲絲的,可沒人顧得上擦,春茶不等人,多採一斤,就能多掙兩毛錢。
王桂蘭自從嫁過來就開始採茶,多年的經驗讓她的動作變得非常流暢,指尖在茶尖上翻飛,嫩芽一片片落進茶簍,她一邊採一邊叮囑妹妹,“這芽頭金貴,採的時候得輕點兒,不然品相不好,咱們的工錢也得受影響。”
“姐,不會有人壓質量吧?就跟去糧站交糧一樣?”王翠蓮擔心地問。
“其他茶場不曉得,這邊肯定不會,交茶的時候都是兩人一組,還不停地輪換,誰也不敢作假,是啥質量就是啥質量,只要你採的茶好,就喫不了虧。”
到了中午,王翠蓮肚子開始餓了,就準備拿出饅頭和姐姐分享,哪知道還沒動手,下方就有人敲起了銅鑼。
王桂蘭馬上停下動作,“好了,喫午飯的時間到了,我們下去交茶喫飯。”
“午飯都管啊,你們這茶場也太好了吧?”王翠蓮滿臉驚喜地下去,只見茶場下方的小廣場上擺開了幾張桌子,桌上放着一個大盆幾個小盆。
大盆裏是麪條,小盆裏則是西紅柿雞蛋、酸菜肉丁等不同臊子,還是和早上一樣,能喫多少就舀多少。
王翠蓮一邊流口水一邊過去交茶,收茶的工人動作很快,沒多久就輪到她了,過完稱麻溜地報出數字,“八斤三兩,7毛錢一斤,一共五塊八毛一,條子收好,等幹完了就去財務處憑條子領錢;來,在這兒簽字,條子最好不要
掉了,不然覈對起來麻煩。”
“哦哦。”王翠蓮懵懵懂懂地接過條子,趕緊找到姐姐詢問,“一斤七毛,咋給這麼多?我聽說以前採茶不是給兩毛錢一斤麼?”
王桂蘭滿臉驕傲,“那是以前,現在茶場歸魔芋公司了,王董厲害,把茶葉價格搞上去了,茶葉賣得貴,我們這些採茶的也能沾光多掙點,像這種明前特級茶就是七毛錢一斤,我早上採了十二斤,掙了八塊四,下午要是幹得
勤快點,今天應該能掙個十六七塊。”
妹妹趕緊掰着指頭算起來,“一天十六七,那一個月豈不是能掙五百多塊?我的天神爺哩,這比城裏的工人掙得還多吧?”
“哪有你這麼算賬的?人家工人一年到頭都能拿工資,我就掙一兩個月錢,不過有了這些錢,成娃兒唸書,家裏買化肥就不用操心了,你也勤快點,到時候拿着一大把鈔票回去,還不得把你男人高興壞了。”
“嗯,我感覺早上已經摸到點門道了,下午肯定能採的更多,就是不知道明年還有沒有這麼好的機會啊。”王翠蓮振奮過後又擔心起來。
“這你放心,茶場還在擴建,明年要用的人只會多不會少,到時候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說着說着,倆人同時笑了起來,而在不遠處,一名記者拿起相機,記錄下了她倆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