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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一環套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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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衛尉寺後,何書墨一頭扎進自己的辦公室。

他沒做別的,直接拿出毛筆寫了兩封信件,一封是寫給四師兄的,另一封是寫給六師兄的。

貴妃娘娘能動用的心腹不多,馬上回到京城的玉蟬負責御史大夫歐...

青鸞殿外,雷雲翻湧如沸,紫電裂空而下,劈在宮牆之上,竟未留半道焦痕,只餘一縷幽藍寒氣,蜿蜒遊走於朱漆廊柱之間,彷彿活物。殿內卻靜得瘮人,連銅鶴香爐裏沉水香燃盡的輕煙都凝滯不動。我跪在金磚地上,脊背挺得筆直,指尖扣進掌心,血珠一粒一粒滲出來,在玄色朝服袖口洇開細小的暗紅梅花。

攝政王蕭景珩就坐在我正前方三步遠的紫檀御座上,膝上橫着一柄未出鞘的劍——玄鐵爲鞘,烏金纏紋,鞘首嵌着一枚赤色妖丹,拇指大小,通體透亮,內裏似有血河奔湧,又似有鳳凰振翅之影一閃而逝。那是我的本命妖丹,三百年前剜心取丹、以血契換他一紙盟約時,親手奉上的信物。

“阿沅。”他開口,聲音不高,卻震得我耳膜嗡鳴,彷彿整座青鸞殿都在他脣齒間輕輕顫動,“你昨日戌時三刻,擅闖太初閣禁地,毀了七十二盞引魂燈,打碎鎮魂碑第三道符印。”

我垂眸,視線落在自己懸於膝前的左手——食指與中指之間,一道銀線般的細痕橫貫指腹,是昨夜斬斷燈芯時被殘存的九幽陰火灼傷的。那火本不該傷我,可我故意沒運妖力護體。

“臣……知罪。”我說得極輕,卻字字清晰,像把刀子慢慢刮過青玉地磚。

他忽而笑了。那笑沒有溫度,只有一瞬的弧度,便如冰面乍裂,冷光四濺。“知罪?”他手指緩緩撫過劍鞘上那枚妖丹,指尖所至之處,丹內血光驟盛,“你可知那七十二盞燈,供的是誰的魂?”

我喉頭微動,沒答。

他傾身向前,玄色蟒袍袖角垂落,拂過我低垂的額前髮絲:“是朕的母後,昭德太後。她薨於三百年前冬至,屍身不腐,魂魄不散,只因當年你以‘縛魂咒’將她殘魂鎖於太初閣地宮深處,替朕壓住龍脈反噬之症——你記得麼?”

我閉了閉眼。

記得。怎會不記得。

三百年前,大胤龍氣暴烈,新帝登基不足三月,五臟俱焚,七竅流血,太醫署三百餘人盡數暴斃於乾元殿外。是我在雪夜踏碎宮門,剖開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取心頭血爲墨,以骨爲筆,在昭德太後尚溫的屍身上畫下七十二道縛魂符。我封她魂於燈中,借其慈憫之念穩住龍脈;我割她指尖一滴未凝之血,混入蕭景珩初生啼哭時的第一口奶水,從此他血脈裏便流淌着一半妖族精魄、一半人間至孝——這祕密,唯有我知,唯有他知,唯有那盞從未熄滅的長明燈知。

可昨夜,我親手打翻了燈油,踩碎了燈盞,用指甲生生剜掉了鎮魂碑上第三道符印。

因爲我在碑底石縫裏,看見了一行用硃砂寫就的小字,字跡清瘦凌厲,分明是他親筆:

【阿沅若叛,此碑即斷,龍脈反噬,百日崩殂。】

原來他早就在等這一天。

“你爲何毀燈?”他問,語氣溫和得像在問今日午膳可還合口。

我抬起臉,終於直視他。他眉骨高聳,眼窩深陷,瞳仁黑得不見底,唯有一絲極淡的赤色遊移其中,那是妖丹反噬的徵兆——三年前就開始了,只是他一直壓着,用龍氣鎮,用硃砂符壓,用我每日晨昏奉上的三滴心頭血壓。可昨夜之後,那抹赤色已漫至眼尾,像一道未愈的舊傷。

“因爲臣發現,”我嗓音啞了,卻仍平穩,“太初閣地宮最底層,第三間密室的牆磚,是鬆動的。”

他瞳孔驟縮。

“臣撬開那塊磚,看見了。”我頓了頓,喉間泛起鐵鏽味,“看見了三百年前,昭德太後真正死因的卷宗。上面蓋着你的私印,硃砂未乾,墨跡猶潤,寫着:‘太後私通妖族,欲以龍脈飼妖,圖謀篡國。賜鴆酒,縊於椒房殿側殿。’”

殿內死寂。

窗外驚雷又起,這一次,炸在殿脊之上,震得樑上金粉簌簌而落。

“你早知道她不是病薨。”我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你親手殺了她,再讓我來封魂、造神、編謊,讓天下人都信她是爲救幼帝而捨命——你用她的屍身,養你帝王權柄;用她的冤魂,墊你登天階梯。蕭景珩,你比誰都清楚,所謂龍脈反噬,從來不是天災,是你弒母奪位時,沾在龍袍上的血,化不開的怨氣。”

他沒否認。

只是慢慢將膝上長劍橫抬至胸前,右手拇指抵住劍鞘末端,輕輕一推——

“錚——”

劍未全出,僅露出三寸寒鋒,刃上卻映出我慘白的臉,還有身後殿門處悄然立着的一道身影。

是蘇硯。

他穿着太醫院院正的緋色官袍,腰間懸着一枚白玉藥葫蘆,神色平靜,彷彿只是路過此地,恰巧聽見幾句閒話。可我知道,他右袖裏藏着一根銀針,針尖淬着“斷憶散”,專破妖族記憶封印;他左靴內側,貼着三張黃紙符,符紙上硃砂寫的不是驅邪咒,而是《縛魂咒》逆陣的起手式——那是我教他的,說以防萬一。

他是我親手提拔的太醫院院正,也是我埋在蕭景珩身邊最深的一顆釘子。

可此刻,他站得離蕭景珩太近,近得能看清帝王袖口內側,用金線繡着的一行極細小的字:

【阿沅不死,龍脈不寧。】

我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卻讓蘇硯指尖微微一顫。

“你以爲他信你?”我轉向蘇硯,聲音低下去,像在說一個只有我們才懂的笑話,“你替他試過三次‘斷憶散’,每次都在我飲下的茶湯裏加半錢。可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我每次喝完,都只是頭疼半日,卻從未失憶?”

蘇硯沉默。

“因爲那茶湯,”我望着蕭景珩,目光如刃,“是你親手調的。你往裏添了‘忘川引’,劑量精準到毫釐,既不會損我神智,又能讓斷憶散失效——你在護我,也在試我。試我是否真敢掀開這層皮。”

蕭景珩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阿沅,你何時開始懷疑太後的死?”

“三年前。”我答,“你咳血那次。我爲你施針時,發現你心脈上纏着一縷極淡的怨煞之氣,形如絞索,紋路與昭德太後棺槨內襯錦緞上的雲紋完全一致。那時我就在想,若她真是自願獻魂,怨氣怎會反噬於你?”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尾赤色更濃,幾乎要滴出血來。

“所以你這幾年,日日爲我熬藥、施針、渡妖力,不是忠,是查。”他喃喃道,“你連我枕下壓着的那本《坤元紀事》,都偷偷拓了副本。”

我點頭:“那本書裏,刪去了太後臨終前召見內侍總管的記錄。可我在內侍總管的遺物匣子裏,找到了他臨死前寫的血書——太後被灌鴆酒時,拼盡最後一口氣,咬斷自己左手小指,蘸血寫下七個字:‘景珩非吾親子,速召阿沅。’”

殿內燭火猛地一跳。

蘇硯忽然向前半步,右手已按在腰間藥葫蘆上,指尖泛起微光——那是催動符咒的前兆。

蕭景珩卻抬手,止住了他。

“阿沅。”他喚我名字時,語氣竟有些疲憊,“若你早知真相,爲何不走?”

我仰頭看他,眼眶發熱,卻一滴淚也未落下:“因爲我答應過她。”

他怔住。

“你母後嚥氣前,我抱着她。”我聲音輕下來,像怕驚擾什麼,“她抓着我的手腕,指甲陷進肉裏,說:‘阿沅,別信他。可若他真成了孤家寡人,求你……替我看着他。’”

蕭景珩整個人晃了一下,扶住御座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所以你留在這兒,不是爲效忠,是爲守諾。”他聲音發緊,“哪怕明知我是個弒母篡位的僞君子,也要替她看住我。”

“對。”我直起身,玄色朝服下襬掃過金磚,發出細微沙響,“我守諾三百年,從不食言。”

他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將膝上長劍徹底抽出。

劍身通體漆黑,唯有刃尖一點寒光,映着窗外未散的雷光,刺得人眼生疼。

“這把‘鎮淵’,是你當年送我的及冠禮。”他握着劍,緩步走下御階,停在我面前,劍尖垂地,離我咽喉不過三寸,“你說,它該斬誰?”

我盯着那點寒光,忽然伸手,握住劍刃。

鮮血瞬間湧出,順着劍脊蜿蜒而下,滴在金磚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騰起一縷青煙——那血竟帶着灼灼妖火,燒得劍刃嗡鳴不止。

“斬我。”我道。

他眸色劇震。

“斬了我,怨煞自解,龍脈歸正,你不必再靠我心頭血續命,不必再裝這副賢君模樣。”我掌心血流如注,聲音卻愈發平靜,“你母後臨終所求,從來不是讓你登頂成神,是讓你活着。而我活着一日,便日日提醒你——你欠她的,永遠還不清。”

他握劍的手劇烈顫抖起來,指節泛白,劍身震顫如活物悲鳴。

“你不恨我?”他啞聲問。

“恨。”我抬眼,血順着手腕滑落,滴在玄色衣料上,綻開一朵朵猩紅的花,“可比起恨,我更怕你忘了她最後的模樣——不是躺在棺槨裏被描金繪彩的神主,是蜷在椒房殿冰冷地磚上,手指摳着青磚縫,一遍遍喊你乳名,等你來救她。”

窗外,雷聲漸歇。

一道微光破開厚重雲層,斜斜照進殿內,恰好落在蕭景珩臉上。我看見他眼角有東西一閃,極快,快得像是錯覺。

他忽然收劍。

劍回鞘,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剛纔那一場生死對峙,不過是一場幻夢。

“傳旨。”他轉身,重坐回御座,聲音恢復帝王威儀,卻少了三分凌厲,多了幾分沉滯,“即日起,廢除太初閣所有禁令。命禮部開棺重殮昭德太後,依天子母儀之禮,祔於皇陵。另——”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滴血的手上。

“敕封妖族聖女阿沅爲‘護國鎮淵大祭司’,秩同三公,可佩劍上殿,不跪不拜。凡妖族舊籍、禁術、祕典,盡數解封,由祭司府統轄整理。”

我怔住。

蘇硯也愕然抬頭。

“你……不殺我?”我問。

他垂眸,看着自己袖口那行金線小字,指尖輕輕撫過:“朕殺過一次母親。不想再殺第二次。”

話音落,殿外忽有異動。

一隻通體雪白的鶴從天而降,足爪上繫着一支斷裂的玉簪,簪身染血,簪頭雕着半朵未綻的雪蓮——那是昭德太後生前最愛的式樣。

白鶴落地,昂首長唳,聲穿九霄。

隨即,整座皇城地下傳來悶響,彷彿有什麼巨物在地脈深處緩緩翻身。青鸞殿樑柱微震,金磚縫隙裏,一縷縷幽藍色的霧氣升騰而起,聚而不散,漸漸凝成女子虛影——素衣廣袖,眉目溫婉,指尖尚沾着未乾的血跡。

是她。

昭德太後。

她目光掠過蕭景珩,掠過蘇硯,最終停在我臉上,嘴脣翕動,無聲說了兩個字:

【謝了。】

而後,虛影散作點點流螢,融入天光之中。

蕭景珩猛地攥緊扶手,指節咯咯作響,喉結上下滾動,卻終究沒有抬頭。

我低頭,看着自己掌心傷口。血還在流,可那痛楚竟奇異地淡了,彷彿有股暖流從心口漫上來,緩緩熨平三百年的褶皺。

原來寬恕,從來不是赦免他人,而是放過自己。

“阿沅。”他忽然喚我,聲音很輕,“你走吧。”

我抬眼。

“去妖墟故地,重建祭司府。朕……準你十年不朝。”

我搖頭:“不必。”

他蹙眉。

“臣不走。”我擦去掌心血跡,重新跪下,額頭觸地,“臣既受封‘鎮淵’,便當鎮守此處。龍脈未穩,怨煞未消,妖族舊籍未理,太後靈位未設……臣職在身,不敢辭。”

他久久未語。

良久,他起身,親自扶我起來。

指尖相觸一瞬,我察覺他掌心滾燙,脈搏紊亂如鼓。

“明日早朝。”他鬆開手,轉身走向殿門,“你隨班列於文武之首。”

我應:“喏。”

他腳步微頓,背對着我,聲音低得幾不可聞:“阿沅,若有一日,朕真成了孤家寡人……你還會留下麼?”

我望着他玄色袍角消失在殿門光影裏,答:

“會。”

因爲三百年前那個雪夜,我答應過一個將死之人——

我會看着他,直到他學會如何做一個真正的人。

而這條路,纔剛剛開始。

殿外,風起。

白鶴振翅而去,掠過重重宮闕,飛向南方妖墟的方向。那裏,千年古樹正在抽枝,斷崖裂縫裏,一株雪蓮悄然綻放,花瓣潔白,蕊心赤紅,像一顆尚未冷卻的心。

我轉身,走向偏殿。

案上攤着一本攤開的《坤元紀事》,我拿起硃筆,在被刪去的那頁空白處,補上一行字:

【昭德太後,薨於冬至,非病,非殉,乃護子成帝,含冤而逝。今詔復其清名,追尊聖德慈昭皇太後。】

筆鋒收勢,墨跡未乾。

窗外,第一縷真正的晨光,終於刺破雲層,落滿整座青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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